一簑煙雨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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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郊,垂暮老人登樓北望,捶心不已,黑夜裏,只有一片無際的冷漠,誰管他曾幾何時,叱吒風雲,權傾朝野。嗖!夜幕中寒光乍閃,刀鋒掠過老人蒼蒼白鬢,毫釐之差便血染封喉。咣咣兩響,刀鋒前橫插兩支長矛,拿刀人彎刀劃空一抖,往後翻身,撞倒欄杆,落到樓前,眼下已站了七八個漢子。拿刀人橫眉冷笑道:「大內禁軍不看守皇城,來這幹甚?」

那群漢子其中一人站出,向夥伴喝道:「快把荊國公護送入京。」
那白髮老人即被四名漢子挾上馬車,倉皇出走。
拿刀人霍然揮舞彎刀,殺出一條血路,飛身躍上馬車,正要提刀破頂,忽地一劍破空而來,兩人瞬即交戰數十招,彎刀上九鈴噹噹亂響,還是不敵直劍飛刺凌厲,倏然落地,抬頭一看,眼前藍袍青巾,竟是一介儒生,便怒道:「你是誰?為何壞我大事?」
那人把劍收在臂後,閑閑一笑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誰都一樣,只有一個名字,就是俠!」說畢,飛身一躍便消失於夜空之中。拿刀人氣狠狠追前,卻只見棲棲樹影浮於馬車輪痕之上。
時值北宋神宗年間,新法失敗,神宗病入膏肓,危在旦夕。神宗為了推行新法,受盡朝庭內外反對壓力,才三十多歲,已心力交瘁,奄奄一息。
元豐八年,王安石避隱金陵十年,不問朝政。蘇軾謫居登州,五年前在黃州寫的一首卜算子,已輾轉流傳於大江南北,無論朝野,爭相唱詠。
春雪初萕,寒風凜洌,一個盲眼的賣唱老者拉着二胡獨自吟唱:「缺月掛疎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一句揀盡寒枝不肯棲既道盡了官場中人的執着無奈,也道出了江湖俠客的落拓與哀思。
第一章:還劍洞
(一)神劍(二)東京(三)少年(四)趙煕
(五)秘道(六)壁畫(七)劍咒(八)宿命

(一)神劍
大隱隱於市,呂見南隱身於歧王府當一名劍客已經快十年了,但是不管他隱身何處,總有人找到他跟他拼命,不是為了跟他有甚麼血海深仇,只是為了他手中一柄名劍,其實也不是為了他手中的名劍,只是為了一段疑幻疑真的江湖傳說。
呂見南獨自來到王府後山明月崗,隱藏於薄霧中赫然是一座座孤墳,一座座無名的孤墳,共四十八座,整齊排列,橫陳在明月崗下,細草微風之中。
二月初春,清晨,霧漸散去,晨曦從山嶺後升起,照在呂見南臉上,冷風輕拂,沒有一絲表情,暗自思量,喃喃自語道:「再添一個,就湊夠七七四十九個了,到時我便可真正退隱江湖,不問世事。」
四野無人,只有呼呼的風聲回應他的心事,孤獨中又帶一點興奮,因為他知道快將不再受那個秘密所管轄。驟然,一座墳墓後傳出了聲音:「奇怪!世間那有這樣的規矩,要殺夠七七四十九個人才可以封劍收山的呢?是誰定的規矩?這樣害人不利己?」
呂見南縱使愕然,臉上還是不動聲色,厲聲道:「是誰個無恥之徒在偷聽我說話?」
那人聲回答道:「你怎麼一開口就罵人無恥?又不是我有心偷聽,不過是你自己在自言自語罷了,我才不要聽呢!人家剛做了個好夢,就給你吵醒了!」
看那人從墳墓後悠然走來,呂見南這才露出一絲詫神色,卻放寬了戒心。那人黃短衣、羊皮靴,烏亮的黑髮挽起兩隻丫角髻,髻上橫插一支玉花簪,玉花在晨光下乍閃,再看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娃兒,說話竟那樣刁鑚刻薄,呂見南不禁又拉緊面皮,暗忖:這娃兒身法可不簡單,躲在墳後睡覺,而我竟毫不察覺。帶點不屑道:「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你知道私闖王府有甚麼下場?」
小娃兒慵慵打個哈欠才道:「私闖王府有甚麼下場我倒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密秘,你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對嗎?」
呂見南嘴角竟露出一絲微笑,道:「你倒也機靈,既知我不會放過你,怎麼你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小娃兒天真的笑道:「其實我看你不像是個壞人,倒不如我也告訴你一些密秘,那我們就當扯平,無數了,好不好?」
呂見南看她雖是一派天真爛漫,但想起她那連自己都不察覺的輕身功夫,眉頭仍是緊鎖,道:「那就要看是甚麼樣的秘密了。」
那娃兒拍拍手,高興地說:「那可真是個天大的秘密呢!不過,也許在你看來又不是那麼了不起的秘密,你還是不要聽了,免得你聽了又不認賬。」
呂見南挨近小妮子的臉,細心打量一番,才冷冷道:「果然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誰教你這樣靈牙利齒,不分專卑的?」
小娃兒突然變臉,憤憤道:「是啊!我是沒爹沒娘教的,誰要你跟我說話?」
說罷轉身就走,呂見南那容她就此脫身,一手便抓住她的肩膀,豈料小妮子一擺頭,一翻腰竟就躲開了,也不說話,一股腦兒只想離開,好像真的很生氣。
呂見南看她身法奇快,輕盈如落絮,矯健如遊龍,不禁一驚,只見她人影漸遠,來不及思量,一手拔劍出鞘,頓時寒光四射,劍氣逼人。劍光與陽光互相輝映,此時明月崗雲霧盡散,四十八座孤墳,四十八個亡魂,再一次感受到神劍出鞘的震撼,他們可覺得死在神劍之下,可以死而無憾呢?
小妮子雖站在十數步外,也感受到劍氣襲來,一陣淒冷的哀愁,莫名的悲涼籠罩着整個山崗。小妮子縱使生來不知愁滋味,也油然興起一種有生以來的傷感,她轉過身來,默然無語,像在等劍氣沉澱下來,才亮聲道:「果然名不虛傳,池中劍,又豈是池中物?」
呂見南慢慢把劍回鞘,才道:「有見識。」
小妮子抿嘴一笑,接道:「相傳在五代時期,有一位鑄劍師,名氣頗大,十國五朝的將軍也請他鑄劍,用作陣前殺敵,往往斬首無數,血流成河。這位鑄劍師晚年覺悟,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他一生所鑄殺人之器無數,故想在死前造一件救人之物,可是此人一生只懂鑄劍,想來想去,還是只有鑄劍,所以他盡畢生精力,鑄了一柄鋒利無比,削鐵如泥的寶劍,老鑄劍師看着這柄寒光閃閃的武器,心裏想:止戈為武,就把這劍叫做止戈吧!希望用他的人能平息干戈,為黎民百姓帶來和平。這位鑄劍師把劍交給他的徒弟,就死了。」
小妮子說到這裏就停下來,斜瞟呂見南一眼,見他揚眉冷面道:「這個江湖傳說誰不知道,那算得是甚麼秘密?」小妮子即緊接道:「是啊!我還未說到精彩處呢!」看她兩眼一翻,又鬧着說:「嗯!你到底要不要聽,不要聽,那我就不說了!」呂見南見她東拉西扯,喜怒無常,心想她可能並不知道甚麼秘密,只是一想到她身法的奇特,又忍不住要再試試她,二話不說,就向她連攻四招,呂見南是劍客,不擅拳腳功夫,但又不想出劍,以免劍鋒無情,誤傷了她,當下幾下拳腳乃是基本功夫,只想看看她如何招架,可是,小妮子左閃一下,右閃一下,便倒在地上,卻未接一招。哭着道:「你好啊!大欺負小。」
呂見南雙手交叉胸前,厲色道:「你為甚麼不接招?」
小妮子鬧了一下,便站起來,知道呂見南不是好惹的,拍拍屁股笑道:「我那用接招,我不要跟你玩,隨時都可以走。」
呂見南心想這妮子除了牙尖嘴利,就只有兩下閃和避的功夫,竟敢獨自行走江湖,背後一定有大靠山,想想當今武林輕功一絕的高手不多,心中已有算着,假怒道:「不把你知道的事說清楚,別想走。」
小妮子哼一聲,才說:「是你要聽的,我才說」。接道:「話說那位鑄劍師父兩腿一伸就死了,那小徒弟拿着那柄止戈劍,惶惶不可終日,因為名鑄劍師生前最後一柄名劍,當然惹來很多武林中人爭奪。可憐這小徒弟為了保護這柄止戈劍,竟招惹殺身之禍,一夜之間,全家被凶徒殺害,他抱着這柄為和平而造的寶劍逃命來到洞庭湖畔,悔恨不已,嗚呼一聲,就抱劍自沉,後來過了許多年,劍又被撈起來,竟無一點鏽漬,江湖上人人稱奇,果然是一柄舉世無雙的天下神劍。從此名劍改名池中劍,再沒有人記得他原本是一柄叫人平息干戈的止戈劍,照樣池中劍又惹來江湖上無數紛爭,殺戮不斷,輾轉百多年,和平之劍已變成不祥之物。」說到這裏,小妮子與呂見南同時沉默無語,不知是在哀悼百多年來為爭奪名劍而死的人,還是在慨歎老鑄劍師以救人之心,做了害人之事。
明月崗,春日融融,清風拂面,吹動呂見南兩鬢青霜,默默看着眼前四十八座孤墳,沉吟不語。小妮子卻乍然試探的問道:「為甚麼一定要殺夠七七四十九人方可罷休?」
小妮子以為這一問,呂見南一定會生氣,豈料他卻一點也不生氣,還似笑非笑的道:「我還以為這正是你要告訴我的所謂秘密。」
小妮子頭一甩,道:「哈!小孩子說的話那可當真?」
呂見南又打量了她一眼,摸不清她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不過她也說得對,小孩子說的話那可當真,就算她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再者,這妮子一定大有來頭,也不便得罪她和她背後的人,只要她沒有奪劍之意,就讓她去吧!便轉了話題道:「你潛入王府禁地,到底所爲何事?」
小妮子一字一字正色道:「我是來取你手中佩劍的。」
這一說來,呂見南才真的大出意料之外,看着她一副認真的模樣,只覺得啼笑皆非。
冷笑道:「憑你?」說罷不禁仰天大笑。
小妮子沒有等他笑完便搶着出招,這次她攻勢凌厲,一點也不留手,和方才閃閃避避的功夫完全不一樣。她左一下鉤手,右一下掃腳,快則快已,卻並不是甚麼名家招式,看來她是有心隱瞞家學師承。呂見南退讓了幾步,喝道:「別逼我拔劍,你既知此劍乃不祥之物,一旦劍鋒再現,恐怕要取你小命。」
小妮子稍停一會,沒有讓他說完,又再快攻三招,邊說邊打,道:「小命一條,微不足道。」
這下匆忙之中,露出了本家功夫,大有名堂的一招明月松間照。只見她雙手在胸前劃一個圓圈,借助身法之快,把掌風推到敵人面前,這招式在江湖上頗負盛名,呂見南只聽說過,未領教過。這突如而來的一招,把他嚇了一跳,但因對手功力不夠,未有傷他分毫。
可是小妮子雖一擊不中,卻不氣餒。雙手又劃一個圓圈,還是剛才那招,只是推掌時身法更快,呂見南一時應接不暇,緊握劍柄的手忽然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他本不欲拔劍傷她,特別接過那招明月松間照之後,可是倉卒之間,不得不拔劍,就在那欲拔不拔的當兒,按着劍柄的手陡然給甚麼暗器彈了一下。小妮子也驚呼一聲,原來她也中了暗器,倒在地上。呂見南知道所發的暗器只是些石子,並無傷人之意。便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小妮子很快地站起來,大聲叫道:「又是你,死柳,病柳,還不出來!」
柳一村?就是江湖上人稱妙手空空的神偷柳一村。事到如今,呂見南才確定眼前是甚麼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不禁失聲一笑,十多年來未曾遇過這樣有趣的事,有趣的人。
笑道:「身法如此之輕,出手如此之快,果然不愧是松狐島的絕世武學。」
那小妮子一臉不忿,跺跺腳道:「說穿了還有甚麼好玩?」
柳一村從草叢那邊慢慢的走過來,邊走邊說道:「呂護院此言過獎了,此女學藝不精,又到處惹事生非,竟連池中劍的主意也敢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後兩句話是向任振衣說的。
原來這精靈古怪的小妮子就是輕功獨步天下的松狐島主人任萬里的第九女兒任振衣。呂見南早知此女家學淵源深厚,但性情如此刁鑚乖僻,又不像是名門正派之後,若不是她使出了明月松間照一招,呂見南也不敢肯定,如今見柳一村揭穿了她的身份,才算真的鬆一口氣。
松狐島島主任萬里在江湖上聲名顯赫,秉賦孤高,特立獨行,武功深不可測,自創一套聽松十三式,結合奇妙的輕功身法,可攻可守,制敵於無形,招式千變萬化,如行雲流水,不可捉摸。當時已被視為武學奇才,如今儼然已成一代宗師。任島主娶妻柳氏之後,已絕跡江湖數十載,松狐島的武學也漸漸變成如傳說般的縹緲,因為親眼目睹的人不多。呂見南心想此妮子既是任萬里的女兒,縱使刁蠻,也不至於心懷不軌,她說知道甚麼秘密,原來全是謊言,心中不禁暗暗發笑。呂見南想着想着,那任振衣竟與柳一村吵起嘴來。柳一村一句:「你若再闖禍,叫我怎樣向你五姐六姐七姐八姐交待!」
任振衣一句:「你怕我的姐姐,就不怕我了?」
柳一村又一句:「我怕,當然怕,九大姑娘,我小偷最多也只有三隻手,不夠應接你們九姐妹…」
如此云云,竟像渾然忘掉了呂見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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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東京
早春二月,天清氣朗。
正午時分,汴河兩岸人潮如鯽,虹橋兩端,熙攘的人群從四方八面穿插往來,有趕市集的,有叫買賣的,一頂朱漆大橋在八個頭裹青巾的赤膊轎夫呼喝之下,擠開了人群,急急往大相國寺的方向去了,另一邊,又猛然衝出了載滿貨物的駝隊,駝鈴叮叮噹噹,貨物搖搖晃晃的走上了橋頭,行人爭相走避,突地裏,乍聞一聲驚呼,一個中年婦人大聲驚叫:「救命啊!我的小兒掉到水裏去。」她叫聲未停,眼前忽然飄來一襲翠黃衣裳,一個小姑娘就飛躍在河面之上,伸手就把那小兒抄了上來。眾人一驚,隨即又大喜道:「好!」
那小姑娘不是誰人,還不是愛管閒事的任振衣嗎?
柳一村站在一旁,摸着鬍子刮得滑溜溜的下巴,臉上並無一點欣賞的表情,反是滿臉無可奈何。
任振衣,小名千千,從小在松狐島長大,島裏除了父親任萬里之外,就是八個姐姐、奶娘和其他僕役侍婢,大都是女人,就只有這舅舅偶爾來松狐島,把江湖上發生的事像說書般的告訴她,天真的千千都一一記在心上,通通信以為真。十四五歲就數度離家出走,屢屢闖禍,若不是松狐島的字號夠響,江湖人士也不願與小女兒計較,才凡事逢凶化吉,履險如夷。她這次三度出走,柳一村奉命跟蹤來到汴京,沒想到她竟然私闖歧王府,挑戰呂見南,柳一村想到這裏,只是搖頭無語。
千千知道他在想甚麼,微笑道:「你搖甚麼頭呢?我又沒有闖禍,救人一命,不勝造七級浮屠嗎?」
柳一村不得要領,只說:「你要救人,倒不如先救救我…」
話未說完,隨千千的視線轉移到橋頭那邊去,橋頭那邊,站着一個少年,粗眉大眼,輪廓深邃,不像中原人士,再看他頭戴氈帽,身穿翻領胡裝,果然是個胡小子。他站在橋頭已經很久,在熙來攘往的虹橋上,動也不動,適才千千施展燕子于飛在水中把小孩救上來,贏得兩岸百姓的喝彩,但這人還是無動於衷,眼也不眨一下。千千早就注意到他,心想:這異邦小子孤身一人來到我大宋天朝,一定攝於天朝的聲威,又必定加上言語不通,所以無論身邊發生甚麼事,都不敢亂動。千千素好奇人奇事,又愛結交朋友,便忍不住要走過去跟他聊上幾句。
千千主意已定便逕自走到那少年面前,細心把他打量一番,但那人還是連手指也沒動一下,也沒看千千一眼。千千看此少年兩眼雖然炯炯有神,但眉頭深鎖,又有點兒拒人於千里之外。
千千不知要跟他說些甚麼,又不知他懂不懂漢語,但心想我大宋乃禮儀之邦,總得以禮待人,更何況對待外國人,便微笑道:「請問這位弟兄,是否有甚麼疑難解決不了,在這踟躕不去呢?」
一會兒那少年沒有回答,千千盯着他那兩片緊閉的紅唇,一時竟感到目眩,那少年眉宇一掀,眨了一眼,竟開口說話,他不但不是啞巴,且能操一口流利的漢語,吐字清晰,淡然道:「松狐島輕功果然一絕,不過在鬧市當中到處炫耀,倒是惹人反感。」
千千突聽他如此數說,不禁滿臉脹紅,一時羞得無辭以對,張大嘴巴,只是你你你的抽着氣,平時罵人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那時,不遠處有幾個黑衣女郎正迎着少年走過來,少年這才動身,不動則已,一動驚心,如風的移到那幾個女郎身邊,衣袂也不曾稍揚。千千又是一驚,但心裏反而不氣了,暗想:中原武學,固各擅勝場,但說到奇人異士還是西域多,不覺又暗暗為大漠風光心往神馳。
這時柳一村已走過來,一邊還在眺望適才那幾個黑衣女子,她們全是黑衣裹身,黑紗蒙面,最近中原出現了一批又一批由西域來的黑衣人,有男有女,但盡都是黑衣蒙面,三五成群,鬼鬼祟祟,行色匆匆,像是一個有組織的教派,中原人暫且稱之為黑衣教。
柳一村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所謂黑衣教?來京師幹甚麼?」
千千從未聽過甚麼黑衣白衣教,心裏還是想着那少年,驟然一陣饑腸漉漉,便叫道:「柳一村,既然來到京師,總不能不去會仙樓一飽口福吧?」
說到吃,柳一村盡釋愁懷。

兩人沿着汴河西行,汴河兩岸垂楊新綠,水波蕩漾,牙道柳徑,瓦舍勾欄,酒簾招旗,相互掩映。渡頭有貨船擠塞了河道,販夫叱喝之聲不絕,橋下卻有彩舟放乎中流,偶傳琴瑟唱和,歌酣耳熟,可謂心遠地自偏,而無車馬喧,人人自得其樂,四處一片昇平盛世景象。過了朱雀橋,走入東大街,即見人家相對,巷里連城,教坊樓館,亭台畫閣,綢緞莊、字畫巷、甜水鋪、油餅店、茶坊、酒肆、貨行、妓館,人煙浩瀚,比之汴河兩岸更甚。千千首度置身京城,興奮無比,看見甚麼都新奇,都拿到手上摸一摸,把玩一下。忽見眼前一店鋪,高高掛着一牌匾,叫《醜婆婆藥鋪》,千千不禁失聲一笑道:「世間那有叫自己醜婆婆的人呢?」
柳一村淡然道:「所謂苦口良藥,若婆婆不醜,又怎能叫人注意到她藥的效用呢?」
千千想了一想,就明白了,道:「這就叫做韜光養晦。」
柳一村笑道:「是啊!就像真正的高手都不會讓人一眼就看穿的。」
聽柳一村一說,千千又想起橋頭那少年所說的話,心裏又氣,但又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心裏縱是不忿,也只有歎氣,喃喃道:「難道我也要做醜婆婆?」
「甚麼?」柳一村假意問道,千千馬上甩掉臉上那沮喪的神情,正色道:「沒甚麼。」
兩人相視一笑,便到了大相閣寺。
大相閣寺前一座兩層高樓,青瓦飛簷,水榭亭台,清幽雅致,與方才東大街那些朱欄彩檻,桃緋柳亂的樓館很不一樣。這就是會仙樓。會仙樓是京師達官貴人,騷人墨客常到之處,居樓閣之上,吟風月之詞,彈琴、吹簫、唱詞、行酒令、各領風騷。樓中所賣名酒均以名酒器盛之,盤盞不是金銀,就是名窰青瓷,或時尚琉璃,三兩人消費動輒上百両銀子,真可謂風流玩物,瀟灑人生。
千千心頭可高呢!甚麼地方不去,就是要來會仙樓。小二領着兩人,在閣樓開了一間廂房。千千馬上點了石肚羹、生軟羊面、西京筍、旋炒銀杏、白肉、胡餅,還有肉牙棗、鳳棲梨、諸色包子,當然還有一罎上好的玉髓酒。這些名菜都是幾年前柳一村遊罷京城,在松狐島跟千千提起過的,千千竟然一件不漏,啷啷上口,全都唸出來了。柳一村不覺莞爾一笑,道:「你記性挺好的,但你好像忘了先看看自已有沒有銀子呢!」
千千笑道:「我沒有,你有嘛!神偷柳一村又怎會沒有銀子呢?不是廢話嗎?」
說罷,酒已上,玉髓酒配龍泉盞,鮮紅的酒色在碧綠杯盞中微漾,血火交融,青焰波光,兩人碰杯暢飲,生在這浮華盛世,想也可以無憾。
午後,會仙樓只有三數客人,顯得特別清幽,大相國寺巍峨端立於窗前,翠瓦簷角掛有串串梵鈴,一陣清風,叮叮的響了數聲,千千倚着欄杆,突然「啊!」的叫了一聲,柳一村也站起來,看見大相閣寺後巷,竹林深處,有人影閃現,推着一刻龍雕鳳的大乘輿。柳一村喃喃道:「龍輿出乘,難道是甚麼皇后皇太后出巡?」
千千兩眼還在窗外探望,嘴巴卻問道:「甚麼皇后皇太后?」
柳一村接道:「這龍鳳輿是後宮皇后出巡所乘之座駕,但是奇怪…皇后出巡應有儀仗從扈相伴,為何這樣鬼鬼祟祟,不走御街,反繞道大相閣寺那樣崎嶇呢?」
柳一村再往窗外探頭細看,見四名便服御林軍,手執兵刀,神色凝重,推着龍鳳輿,匆匆走過大相閣寺,豈料,螳螂在前,黃雀在後,方才橋頭那些黑衣女郎赫然從竹林裏現了身,跟隨在後的正是那胡少年。難怪剛才千千驚叫,想必她早就看見那少年。
千千畢竟憋不住,說道:「是啊!鬼鬼祟祟一定有大陰謀,我們跟着去看看他們到底去哪兒!」
柳一村早料到她會如此說,故意道:「不用跟我也知道,皇親出巡不外兩件事,不是到大相國寺拜神祈福就是走訪皇親國戚,他們剛過相國寺大門而不入,那當然不是去拜神了,不拜神那就是探親戚…」
說到這裏,千千已沒耐性聽下去,叫道:「他們到底去哪兒?人都快走掉了!」
柳一村對京城地形瞭如指掌,不然,又怎可在京師屢次盜寶造案仍能逃之夭夭!肯定說:「從這條巷子出去只能去一個地方,就是歧王府。」
「歧王府?」千千心頭一凜,回頭再看,人影已全消失在巷子盡頭。千千拉長了臉,心有不甘,但看柳一村還是那副干卿底事的模樣,只覺莫可奈何。

歧王府華燈初上,門前只有幾個童僕在打掃,一輪明月斜掛枝頭,兩行歸雁正飛越開寶寺塔。開寶寺鐵塔是京師最高建築物,樓高七層,京城百里之內,盡收眼底。歧王府就座落於開寶寺塔不遠處。從鐵塔上俯瞰,歧王府大門金釘朱漆,庭園迴廊,樓簷峻桷,氣勢非凡。
呂見南走在曲尺橋上,兩旁嫩柳新芽,芳華正茂,而呂見南年不過四十,容顏已憔悴不堪,看來像個五十歲的中年人。月光如水銀瀉地,浮漾於池塘,呂見南緊握腰間名劍,心想何時此劍的戾氣方能化作月光之祥和。走到迴廊盡頭就是王爺的書齋。書齋前已有一老僕等候,作揖道:「呂護院,請!」說着輕手推開偏廳一扇小門。呂見南早就察覺今夜王府氣氛凝重,雖然並未加派護衛,但人人緊守崗位,小聲說話。
呂見南是王府四大護院之一,若是保安上出了差錯,也不應只急召他一人,呂見南正自納悶,人已穿過偏廳,來到正書齋,書齋並無別人,只見歧王爺獨自在垂幔前徘徊,一見呂見南進來,便大喜道:「呂師父,你來了就好了。」歧王也曾跟呂見南學過兩三招劍式,但他身為王爺,既未拜師,也從未稱呂見南為師父,現在這麼一叫,倒把呂見南叫得混身不自在,忙忙揖叩還禮道:「王爺急召劍和,到底有何要事?」
王爺往垂幔裏一看,正色道:「還不跪拜皇太后?」
乍見垂幔背後確有一女子身影,正襟坐於殿前,身旁站着四名士衛,呂見南剛進來時就已聽出他們的呼吸吐納聲,顯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呂見南照王爺的吩咐向皇太后行了跪禮,道:「小人呂見南叩見皇太后。」
呂見南是江湖草莽,不懂宮中禮儀,對這個老太婆也沒興趣,反倒想知道她身邊四大高手的來路。
「你就是歧王府中的第一劍呂見南了,聽說江湖中許多劍術高手想奪你手中寶劍,都死在你的劍下,是嗎?」
沒想到皇太后說話的聲音竟是這樣鏗鏘。呂見南摸摸腰間寶劍,他在王府當護院有一個原則就是寶劍從不離身,儘管在王爺面前也是一樣,還是不經意道:「劍本無心而出鞘,不過是盛名所累吧!」
皇太后像是微微一笑,站起來道:「好一句盛名所累,呂師父既不是爭名奪利之人,才配做名劍的主人,名劍本就應誅奸斬妖,為民請命。」
呂見南暗忖:怎麼連皇太后也叫我呂某作師父了?皇太后親自來王府見我,必定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想著,皇太后便接道:「請問呂師父所殺的人當中有哪一個因他的死而救萬民於水火呢?」
經此一問,呂見南倒是挺無奈的,答道:「一個都沒有,他們沒有一個該死,只是不得不死。」
皇太后覺得呂見南這人也挺有意思,雖然不甚恭敬,勝在快人快語,她也不再拖泥帶水,道:「好!這裏有一個人,殺了他,可以救國救民,你殺不殺?」
「誰?」
「王安石。」
「荊國公?」
呂見南眉頭一皺,荊國公是何許人也,誰個不知道,他的新法實施十年,弄得滿城風雨,是禍是福,是功是過,眾口不一。不過荊國公耿直不阿,不畏權勢,倒是不可置疑的。
對於呂見南,荊國公並不是非殺不可,道:「荊國公早已退隱金陵了,為何還要咄咄逼人?」
皇太后正氣凜然道:「老匹夫的所謂新法,其實倒行逆施,置三綱五常於不顧,終至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新法一日不廢,大宋江山岌岌可危,如今聖上病重,仍對新法念念不忘,竟秘密從金陵召返老匹夫。」
皇太后慢慢走近呂見南,兩人只相隔一張薄紗,呂見南雖沒有直視皇太后,但她的呼吸聲卻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她一字一字道:「此人不死,社稷不保。」
呂見南看了王爺一眼,避開皇太后凌厲的目光,道:「呂某只是一個劍客,不是刺客。」
呂見南此語一出,即時劍拔弩張。皇太后還未開口,四名高手已手按兵刃。
一直緘默的歧王忽爾開腔說話:「母后,呂師父既然不願,又何必強人所難呢?」
此話一出,皇太后氣得七竅生煙,臉上青筋登時爆出,氣得她不知該坐還是該站,一屁股走回殿上坐下便喘氣道:「你…你就是這樣窩囊怕事,叫你當皇帝,就失聲痛哭,怕得要死,你們四兄弟都是我生的,誰當皇帝都不是一樣…」
說着說着,這歧王竟就真的哭了,皇太后接道:「我知道你怎樣想,你怕用你王府的人刺殺老匹夫,一旦事敗,聖上會怪罪下來,是嗎?」
歧王聽罷跪下,哭着道:「知子莫若母,臣兒知錯了,就請母后饒過臣兒吧!」
皇太后正要說話,驟聽噗哧一陣女兒笑聲,眾人即時抬頭,但見屋頂有塊瓦片早被掀起,一個身影快速閃過,只見衣袂飄帶。眾人大驚,皇太后已嚷道:「大事不妙,快追!」
四大護衛連忙追看,驟見屋頂有兩人正在交手,不知是敵是友,便暫且旁觀。呂見南一眼就認出身穿黃短衣的女子就是在明月崗倒蛋的任振衣,但那個正與她交手的黑衣蒙面人又是誰呢?
眾人只是抬頭觀看,一時未有行動。乍見兩人身影移動甚速,在陼峭的飛簷瓦頂來回奔走,互相追逐,身法之妙,兩人可說不相伯仲,但交手之際,招式卻未見新奇。忽聽女娃叱道:「你好無賴啊!你到底想怎樣?你以為你真的擋得住我嗎!」說罷騰腰一躍便翻起筋斗,像旋風般腳尖幾乎沒碰到瓦面。眾人啊一聲,顯然都看出這身法的來路,不就是聞名已久的筋斗雲蹤腳?當年任萬里在峨嵋天罡堂救走柳依依時就施展過這招筋斗雲蹤腳,連打三十個筋斗,一陣旋風,無聲無色,就奪去峨嵋眾神尼手中兵器,當時在場人士無不叫絕,最後任島主奪得美人歸,結為夫婦,一時傳為佳話。四名士衛其中一人當時也在場,事隔三十多年,今再目睹這招筋斗雲蹤腳,於心戚戚然。
說時遲,那時快,千千已打了十個筋斗,但她顯然內力不足,開始慢了下來,而那黑衣人也不示弱,腳跟一蹬,在陼滑的琉璃瓦上行走,如蜻蜓於水中點飛一樣自由,這招原來也有名堂。其中一名虯髯士衛已大叫道:「好!碧水寒蜻果然神妙!」
另外一名素面士衛也和應道:「果然是天水碧寒宮的碧水寒蜻,沒想到今天可以同時看到武林中兩大輕功絕學。」
話未說完,兩人已先後消失於溶溶月光的夜空之中,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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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年
明月崗一片清冷。
兩團黑影颼一聲,停在墳頭之上。
千千轉身笑道:「這裏又沒有其他人,還蒙着臉幹甚麼?我早就知道你是誰?」
黑衣人眼角微笑,拉下蒙面黑巾,果然就是橋頭那胡少年,今夜在月光之下,他看來比那天柔和多了,只聽他調侃道:「我早就知道你對我一見難忘了。」
千千眉角乍登,嗔道:「你少來這一套!」說罷縱身騰空,雙腳一蹬,便踏着墓碑躍到那少年面前,使出了看家本領聽松十三式的枯松倚絕壁,蠻腰輕翻,凌空倒掛,雙腿如狂風掃落枯松,就往那少年頭頂一壓,可惜千千空有優美架式,總是內力不繼,給敵人餘暇抵擋。胡少年也是輕功高手,騰腿一翻,躍到身後的白楊樹上,即時悽鴉亂飛,呀呀作響。千千撲了個空,兩腿壓在兩塊碑石上,好不狼狽。
只見少年倚着白楊,悠然唸起詩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蜀山險,松狐島最險,其實松狐島不是海島,是山島,一塊巨大危崖轟立於江濱平原上,果真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猨獶欲度愁攀援。二百年前松狐島開島祖師爺以一身絕世輕功,飄然登上崖頂,一覽群山,只覺蜀地之險也不過如此,便在此開山立島,山上奇松蒼勁,並有毛色雪白的狐狸出沒,叫做靈狐,每日晨昏江上氤氳上升,雲海滄茫,波瀾壯闊,是以立名松狐島。」
千千聽他一口氣把松狐島的典故娓娓道來,先是驚,後是喜,嘴巴卻硬道:「我們祖師爺的事你也挺清楚的。」抿抿嘴,想考考他,便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松狐島有幾峰幾澗,幾橋幾道?」
少年從樹上躍下,坐在墳頭之上,月影斑斑駁駁映在他臉上,顯得有點模糊,道:「那我就不知道,不過有一件事你也一定不知道。」
千千大笑道:「松狐島有那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倒要洗耳恭聽。」
隱約見少年雙眉一蹙,冷冷道:「那你見過松狐島的靈狐沒有?」
「靈狐?」千千略怔,沒想到他會問起靈狐,當真千千在松狐島生活了十五六年,只聽過靈狐,卻從未見過靈狐。支吾片刻才強辯道:「那…靈狐當然見過。」
少年站起,一本正經地說:「你見過?那你一定知道靈狐是只有母,沒有公的?」
「甚麼?」千千從沒聽過這樣荒唐事,喃喃道:「咦!那怎可能,只有母,沒有公,那怎生小靈狐…」
說到這裏,臉頰一陣紅暈,又道:「那難道是真的,所以我才從來沒見過靈狐?」
「哈!你還說見過靈狐,原來你才是撒謊的小狐狸。」
少年得意地跳起來,把千千捉弄到如此難堪,好像還很高興呢!意猶未盡道:「靈狐也許不是真的只有母沒有公,但松狐島上的人呢!除了老狐公外,就的確只有母沒有公了。」說罷還哈哈大笑起來。千千這才明白他只是借靈狐來嘲笑自己,娘親一連生了九個女兒,生了千千,還是女兒,產後不支,含恨而去,爹爹痛失愛妻,自此變得沉默寡言,對千千更是不聞不問,千千是奶娘和姐姐們帶大的,最小的八姐也比千千大十歲,只因娘親生到第八女兒時,身體已很虛弱,爹不忍心,叫娘不要勉強。十年之後,娘又懷孕,全家都很高興,以為這次一定天賜麟兒,豈料生了我…
想到這裏,千千早已淚眼盈眶,羞憤交加,對眼前此人一時恨之入骨。
少年又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錯,誰叫你們老祖宗定下甚麼傳子不傳女的規矩,所以也不能怪你來來去去那幾下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最糟的還是傳子不傳婿,傳婿不傳外,這樣下去,松狐島的甚麼絕世武功也真的要絕世了。」
說到這裏,千千翻眼把他一瞪,兩行淚珠奪眶而出,此時月正當空,千千站在四十八座墳墓中,頓感孤單無比,倏然一道寒光,翠袖裏露出匕首便往少年臉上劃去,少年早有準備,縮身閃過,見她匕首輕薄鋒利,是一柄殺人的好利器,亮聲叫道:「好一柄血染飄!」
血染飄之所以叫血染飄只因它鋒刃極薄,刺入人體內,再拔出時,血跡從刀刃滑下,拖着一條長長血線,像紅絲帶飄在空中,是一柄南蠻匕首,千千娘親家傳之寶。
他說得沒錯,這就是血染飄。原來早有人藏在樹叢後,一直默不作聲,卻把一切看在眼裏。他俯首低吟:「血染飄,三十多年了。」
千千已無心再聽他胡說八道,只顧拚命發招,卻連基本功都沒法使出,心裏怒氣澎湃使她出招更力不從心,少年最初只是閃避,直見她連番狠招,已失理性,才掠她胳臂,霎然推掌,匕首脫出,彈開數尺,剛好插在一棵白楊樹上,匕首還兀自搖晃不住。
少年正色道:「你這樣就看不開,要殺人啦!」
說罷把千千推倒,千千跪在地上,少年沒再看她一眼,縱身躍上樹梢,瞬眼不見影蹤。
千千擦乾眼淚,趕快站起,但見白楊樹下站着一老者,手裏拿着血染飄,與千千遙望半晌,才慢步走來,千千見他身穿綢緞長袍,腰束彎月刀,白髮盈顛,濃眉方目,含着淺笑道:「這匕首還你。」
千千接過匕首,才認出此人正是皇太后身邊四大士衛的其中一人,冷冷道:「你殷勤甚麼?看你也不是好人。」
那老者帶着淺笑,凝視千千,半晌不說話,千千給看得混身不自在,叫道:「你看甚麼?你是不是有病?」
那老者靦腆一笑道:「你長得很像你娘親。」
「廢話!」千千喝道:「不像我娘,難道像你?」
說罷,不由得呸呸呸幾聲,連忙道:「胡說八道,怎會像你,像我爹,也不會像你。」
老者乍聽像我爹幾字,眉頭頓蹙,善目眉梢竟露出一絲殺機。
變了語氣道:「丫頭,你偷聽朝廷機密,我要逮你回去。」
千千冷笑道:「好啊!你也要來抓我了,怎麼只你一個,另外三隻烏龜縮到那裏去呢?」
老者臉色一沉,陰笑道:「就只我一個,還不夠嗎?」
說罷,嚓一響已拔出彎刀。彎刀上有九個孔,由大至小排成一行,每孔當中又掛一個小銅鈴,耍起來嘩嘩啦啦,鈴聲一起,殺人奪魄,故曰斷魂鈴。
千千一看這刀,覺得挺好玩的,便笑道:「嗯!這是甚麼刀?」
「九孔彎刀斷魂鈴。」聽那老者字字道來,才知道他就是金陵黑幫青龍幫的白虎頭段魂鈴。有關青龍幫的事,柳一村也曾提起過。青龍幫有三大頭領,就是青龍頭、飛鳳頭、白虎頭。奇怪的是怎麼黑幫頭領竟當起了皇太后的近身士衛?
千千也不管,只覺得這刀好玩,便問道:「這是刀還是鈴?可以給我看看嗎?」
段魂鈴知道若是硬打,定讓她施身法逃跑,見她對此刀興致勃然,不如引她靠近,像抓麻雀一樣徒手抓來。
想好便又露出慈顏笑臉道:「這九個鈴發出的聲音都不一樣,你過來才聽得清楚。」
說着,把刀搖了幾下,鈴聲錯落有致,清脆玲瓏。千千站在那裏,聽得凝神,卻未有移動半步,只喃喃自語道:「爹爹也愛音律,每當他思念娘親時就會彈奏一曲,以遣愁懷。」
千千才說到愁字,段魂鈴猛然踏前抓住她的手腕,萬分緊張地問:「你說甚麼?」
見他神色突變,千千為之一驚,顛聲道:「我說我爹思念我娘…」
話未說完,段魂鈴再問:「他為甚麼要思念你娘?」
千千給他凝重的神色攝住,不敢胡說,只苦苦道:「因為娘死了。」
段魂鈴一陣虛脫,抓千千的手抓得更緊,五指幾乎掐到肉裏,千千痛得大叫:「你是不是瘋了?快放手!好痛啊!」
段魂鈴心窩陣陣絞痛,弄得面容扭曲,千千從未見過一個堂堂男子漢有這種痛苦表情,不由得心頭抖震。
段魂鈴盯着千千,恨恨道:「好,任萬里,我也叫你絕子絕孫。」
說罷,一手抽起千千便跑。
段魂鈴抓着千千的手腕,快速飛越一片竹林,竹葉沙沙作響,他的輕身功夫縱沒有松狐島的好,但今夜悲從中來,瞬間竟也奔跑了數里,竹林月影婆娑,一幕幕前塵舊事湧上心頭,邂逅柳依依時的如花笑靨,峨嵋天罡堂上,任萬里一手攬住依依絕塵而去,依依情深的回眸,種種情景,歷歷在目,沒想到,十多年前,太白山一別,竟成永袂。
千千又痛又怕,不知發生何事,只嚷道:「你這老頭兒幾十歲還耍甚麼性子,你還不放開手,小心我告訴爹,他老人家一定好好治你。」
段魂鈴聽千千再度提起任萬里,言下之意,好像任萬里很疼愛她,心裏更氣,憤恨掩蓋了悲傷,依依既然已逝,就再沒必要留甚麼情面,停下腳步,人已回到歧王府。冷冷道:「我就看你爹老人家身在千里之外,怎生救你?」
拖着千千,大步踏進王府,見王府三大護院帶着大班人馬守住各個出口,嚴陣以待。段魂鈴眉頭一皺,心想:我去尋找這丫頭蹤影,也有片時三刻,難道長鬚翁他們還沒擺平那呂見南?哼!怎麼區區一個呂見南,也那樣大費周章。
正想着,王府便有守衛上前報說:「大事不好了,反賊殺入瑞祥閣,挾持小王爺。」
段魂鈴冷笑一聲,還未說話,卻聽千千也冷笑道:「哼!區區一個呂見南原來也不是好對付的。」
段魂鈴心中不禁愕然,怎麼此女知道自已剛才所想的話,斜睨她一眼,心中正自謀算。千千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心裏害怕,便放肆道:「你一定從未見過呂見南那把名聞天下的池中劍吧!劍鋒一到,頃刻間殺人於無形,我看你還是小心自己的腦袋瓜子…」
見段魂鈴向她惡瞪一眼,才收了嘴。段魂鈴瞳光暗收,冷着臉孔道:「你跟他很熟嗎?」
頓感他話中殺機,千千即索然道:「沒有…很熟,只不過…一面之緣吧。」看段魂鈴嘴角牽着一絲狡黠的笑容,知道不管再說甚麼都沒用了,才後悔逞一時口舌雌簧,無端惹出大禍。
段魂鈴立定主意,心裏便道:依依,你不能怪我恨他,他把你奪去,卻沒有讓你終身幸福,你死了,他怎可以還活着?我要他…想着想着,把千千右腕往背後一拗,就撕下她黃裙一角,千千正要大叫,嘴巴已給他用碎布塞住,她烏烏烏發了幾個聲音,就被五花大綁起來,黑眼珠徒自骨碌骨碌轉過不停,卻甚麼法子都想不出來。

話說回頭,呂見南擋着四大士衛,當然也有一番苦鬥。四大士衛除了九孔彎刀段魂鈴外,就是虯髯老翁翁長鬚,素面書生白素面和沉默寡言的無言道人,四人在江湖上雖有名聲,卻是黑道人物,青龍幫更是黑道中的大龍頭,所謂正派人士,對他也忌憚三分。段魂鈴十七年前離開了青龍幫,後來又突然改邪歸正,當上了皇太后貼身士衛,此事令人費解。而段魂鈴成為青龍幫白虎頭之前的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今夜更是千愁萬恨,驟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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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趙煦
瑞祥閣是小王爺和王妃們的居所,與王爺議事的正殿相隔一個大庭院,從來庭院深深,男賓止步的,呂見南在王府十年,也只跟隨王爺走過幾趟。他其實無心闖入瑞祥閣,不料王爺早在王府佈下天羅地網,呂見南以一敵三,長劍如虹,銳不可擋,翁長鬚使用的赤鬚繩,惡鬥數合,便被呂見南長劍削成十數截。而素面書生的鐵筆鐵扇是短兵器,雖說一寸短,一寸險,終不能抵擋呂見南的快劍如風,更可況那是如此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刃。
無言道人見兩人不敵,似乎有點意外,但還是一句話也不說,正所謂道可道,非常道,故他從不說話。見呂見南長劍銀光爍爍,星月相輝,無言道人更是低吟無語,左踱右踱,長拂一揮,卻未進半招,此時站在一旁觀戰的歧王爺突然一聲吆喝,拿出沖天炮,向天拉放,頓時彩光四射,照亮漆黑夜空。呂見南等人一時屏氣凝神,不久即聽陣陣急促整齊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忽而屋頂飛簷,迴廊水閘,各個出口都站滿了弓箭手。呂見南横眼一掃,不禁失聲笑道:「王爺,這未免太看得起呂某了。」王爺卻有點汗顏,賠笑道:「嗯!以防萬一吧了。」
王爺如此佈陣,無言道人等也大感意外,想不到平時懦弱無主見的王爺會有此後着,暗想可能是皇太后的意思吧!但心念一轉,又覺得這麼大陣仗,不是太看得起呂見南就是太看不起我們四大士衛!如果段老大也在,我們四人齊攻,區區一個呂見南算得什麼,無言只是心想,從未把話道出,生怕一旦道出,就顯得不夠道行了,長鬚翁卻從沒這種顧忌,便大叫道:「王爺,你這不是抬舉他,看扁我們了。」
王爺連聲說:「不不不,只是皇太后想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弓箭無眼,幾位暫且一避…」
此語未完,翁長鬚和白素面已搶着道:「豈有此理,還未分出勝負呢!」
宋室文人專政,又怎能駕馭這些江湖草莽呢?王爺還未說話,翁長鬚、白素面合無言道人三人之力便把呂見南圍攻起來,呂見南此時已無心戀戰,只想盡快抽身,故假意讓避,撲身退到後院去。王爺見他們糾纏一起,唯令弓箭手立即跟隨,追至後院。
當王爺和眾弓箭手趕到瑞祥閣,只見無言道人等站在庭院當中,呂見南卻不見影蹤,正想查問,翁長鬚已叫道:「王爺你來的正好,我們就要把姓呂的抓住,不知那兒突然撞出一個小孩,姓呂的一手把他抓走就闖入那房間裏去,那小孩自稱王爺,所以我們不敢妄動。」
歧王聽了,心一沉,內院霎時闖進四名動刀動劍的大漢子,所有女眷一時全都回避,想找個人來問也沒有。只有大叫道:「傭兒,你沒事吧!」
傭兒是歧王的侄兒趙傭,神宗的第六子,母朱氏早逝,小王爺五個皇兄皆早夭,皇太后生怕他養在深宮會折福,所以特地送來歧王府寄養,小王爺年方十歲,文采出眾,最為皇太后所喜愛。
一會沒有回應,歧王心急如焚,半晌,終聽房裏傳來一幼童聲音,道:「王叔,侄兒正與呂護院下棋,可否改天再請金安?」
說話雖是個小孩,但吐字鏗鏘有力,聲音溫文俊雅。
小王爺說罷,看着呂見南吐舌一笑,不失孩童天真本性。呂見南也回報一笑,然後輕輕把劍回鞘,生怕驚嚇了他。坐下,半晌無語。
小王爺微微笑打量着呂見南,帶點嬉戲的語調道:「呂護院怎會無故落得如斯田地?」
呂見南抬眼望望他,這小孩他也見過幾面,記得他來王府時才只有五六歲,雖然體弱多病,但蹦蹦跳好奇好動,不見幾年,才十歲,言行思想,宛似一個小大人。暗想:如今聖上病危,萬一真的駕崩,這小孩很可能就成為天子了,他年記那麼小,朝政一定把持在那老太婆手中…想到這裏,不禁歎了口氣。
小王爺坐在呂見南身邊,彷似看穿他的心事,道:「如今父皇病重,一旦…」本欲說一旦父皇駕崩,卻改口道:「父皇一生致力改革,為保大宋社稷,夙夜匪解,以事天下。我朝向遼國年年納歲,遼人尚且蠢蠢欲動,若朝廷只顧自守,不設法開源節流,富國強兵,恐怕到我登基時,已積重難返。」
呂見南驚詫十歲孩童已有一番見解,只是聽來又有點過於悲觀,問道:「你心中最怕的是什麼?」
小王爺不假思索便道:「最怕就是那些阻擋我的東西。」
呂見南又問道:「什麼東西,阻擋你?」
小王爺提一提氣,把長久壓抑胸中的話道出:「我最怕…一是天變,二是人言,三是祖宗之法。」
呂見南莞爾一笑道:「怕得對,也怕得錯。夫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
小王爺聽呂見南引用聖人之言,沒想到一個江湖劍客竟有這翻修養,就更當心聆聽。呂見南接道:「可是,什麼是天命?天降異象那也是天命嗎?那河水氾濫,該算是天命吧!但若平時官民能同心興水利,修堤壩,那也不一定是天命。再說大人聖人,那也就更難說了,若真是大人聖人之言還足懼矣,若只不過是小人佞人,那怕他什麼?荊國公所言甚是:『然人言固有不足恤者,苟當於義理,何恤乎人言!』」
小王爺聽到這裏,不禁拍手叫道:「說得好?先生所言甚是。」
呂見南臉色一變,冷冷道:「我不是什麼先生、師父,也不是王府的護院了。」然後深深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本佳人…」
小王爺調皮一笑,替他接道:「奈何作賊。」
兩人惺惺相惜,對看一笑。

驟然,門外一陣人聲鼎沸,便有人大聲呼喝道:「裏面姓呂的聽着,馬上放了小王爺,若不然,我先殺了這個死丫頭。」
說話的正是段魂鈴,聲如洪鐘,呂見南聽得清清楚楚。呂見南心想這死丫頭難道就是任振衣?正奇怪以此女的輕功怎麼也被逮着?悄步移至大門,窺看外面情況,但見數十名弓箭手彎弓待發,把內院重重包圍。王爺與翁長鬚、白素面、無言道人站在後面,段魂鈴站在庭院中央,指揮十名弓箭手走到小王爺房前,段魂鈴才揮手,眾人一跪下,呂見南就看見一個黃衣少女被捆綁在庭中一棵盛開的紅梅樹下,她嘴巴被塞,神色驚惶,不斷搖動樹幹,抖下片片落紅,那女子赫然就是明月崗那個任振衣。呂見南不覺失驚道:「果真是那丫頭。」正疑惑為何段魂鈴會用她來威脋自己,心想:雖然任振衣與我非親非故,也不能讓她因我而死。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想起她在明月崗所說的話,再看她那副五花大綁模樣,又覺得這妮子也該受點教訓。呂見南手按寶劍,只見姓段的與王爺交頭接耳,片刻沒有動靜。
小王爺在旁也看見一切,道:「雖不知這位姑娘與呂先生有何關係,但只要呂先生把劍架在我脖子走出去,我擔保沒有人敢傷害這姑娘分毫。」
呂見南知道他所說的沒錯,但只微笑道:「你既然三翻稱我先生,我又豈可以你性命作威脋呢?」一頓接道:「你小小年紀,有這樣的胸襟,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好皇帝。」
小王爺點點頭,外面那姓段的又大叫道:「裏頭那姓呂的聽着,我數十聲,如果你還不放了小王爺,俯首投降,這死丫頭就馬上變死箭豬。」說罷走到千千身旁,哈哈大笑幾聲。
千千口不能言,一雙鼓溜溜的眼睛,盯着段魂鈴,好像在說:「我死了做鬼一定回來找你,夜夜纏你,叫你沒一天好日子過。」
心裏恨透了,怎麼一夜之間,傷心幾趟,而今又落在這奸賊手上,眼看快要萬箭穿心,這樣死也許挺痛快的吧!想起胡少年所說的話,我也許根本就不應生在這世上,娘親因生我而死,爹爹恨我,從不理睬我,想我還留在這世上幹甚?不如死了個乾淨。想到這裏,一時萬念俱灰,竟也不再害怕,可瞬間念頭一轉,想起疼愛自己的奶娘和姐姐們,還有柳一村,乍然想起柳一村,不禁又要咒駡他了,死柳,病柳,你在那裏?你不是每次在我快闖禍時就現身的嗎?現在我都快死了,你怎麼不見人影呢?
想着想着,段魂鈴已一聲一聲數到五了。

柳一村到底去那呢?當千千偷偷夜闖王府時,柳一村的確在背後跟隨,可是,到了王府,當千千全心全意在偷聽皇太后和呂見南的對話時,柳一村發現了另外兩條黑影,一看身影就認出是汴河橋頭和大相國寺後巷跟蹤皇太后的黑衣女子和胡少年。柳一村暗忖:「黑衣女和少年郎都是來自西域的異邦人,怎麼跟中土皇室扯上關係?且兩人身手不凡,行事詭秘…」
柳一村越想越覺耐人尋味。這時黑衣女和少年郎似是相議好分頭行事,便繞到書齋後去,而少年就留下把風,柳一村見他躍身飛簷上,便躺下來,神態自若,不知是在看星月還是在打瞌睡。柳一村輕輕一笑,量他也不會對千千怎樣,便撇下千千,獨自跟那黑衣女去了。也許是他的專業觸覺,總感到那黑衣女身懷絕技,心懷不軌,大有蹊蹺。
只見黑衣女靜靜倚門窺看,柳一村跟在數丈之外,等着看她下一步行動。
頃刻不到,書齋裏突地數聲吆喝,柳一村抬頭一看,赫見千千和少年竟在飛簷瓦頂上交手起來。同時,黑衣女縱身破窗已躥進了書齋,柳一村知道她這招聲東擊西,目的是要引出書齋裏的人,那她躥進書齋又有什麼企圖呢?柳一村一時好奇心生,管不了千千那麼多,側身一閃,也從女郎破窗的地方鑽進去。
書齋裏竟一時靜寂無聲,窗後並無一點燈火,隱約只見兩扇亮鏜鏜的金漆門,門是虛掩的,柳一村輕輕推門而進,門後見一大屏風,上有精工刺繡,一隻鳳凰騰空飛躍於錦繡花叢中,形態逼真,栩栩如生,因為是雙面刺繡,柳一村站在背後也看得清楚。但見屏風後燭影搖曳,透過紗屏隱約見幾名仕女站着動也不動,但姿態卻是在移動中驟然停下,想必是在打鬥時給人點了穴道,柳一村暗驚這黑衣女竟也精通點穴,出手神速。
驀地,一陣嗡嗡人聲,柳一村好奇心癢,只聽不看,怎夠過癮。身影微微一閃,已躍上屋頂橫樑,他的輕功是在松狐島耳濡目染學來的。他隨姐姐出嫁,少年時在松狐島生活過,雖然規矩是傳婿不傳外,姐夫從沒教他一招半式,但他聰明機警,單看就學了不少了。不過他不愛武學,只愛那道兒,在江湖上偷出名了,人家給他加個神字在前,叫他神偷,他卻叫自己神小偷,對這些虛名,他從不為意,可偷的本事卻越來越大。
燭光之下,但見一桂冠華服女人正襟上座,想必是那什麼皇后皇太后,這人年約五十餘,應該是皇太后吧!聖上才不過三十多歲,皇后怎可以那麼老?
乍見黑衣女站在那皇太后側身,手執匕首,竟抵在她的腰間。
「好大的膽子啊!難道是遼國派來的刺客?」
此念剛過,那黑衣女便道:「我不是來刺殺你的,我只是想請皇太后看一件東西。」
看東西?柳一村腦海裏瞬間也閃過一件東西,霍然兩眼放光,死盯着黑衣女微動的手腕。黑衣女緩緩從衣襟裏取出一小巧匣子,匣子用純銀精鑄,橢圓,扁平,蓋上嵌有七彩寶石,顆顆明亮通透,柳一村一見此匣,登時頭昏眼亂,心已怦怦亂敲。
匣子一打開,柳一村那亂跳的心才停下來,轉驚為喜,暗道:「果然是七彩琉璃杯。」
七彩琉璃杯?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一隻酒杯子,何故叫人如此驚豔,如此神迷?皇太后看了那七彩琉璃杯,神色也是同樣詫異,不過比起柳一村,她多了一份矜持,沒有柳一村那樣餓鬼垂涎,柳一村賊心暗起,想道:現在四下無人,所有高手都跑到書齋外,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此等良機,千載難逢,若然錯失,我柳一村這輩子不要活了。想到這裏,不管三七二十一,從袖裏取出天蠶絲,便再無心情聽兩人嘀咕。
只見黑衣女走到皇太后面前,拉開面紗,高高的鼻子,薄薄的朱唇,豔如春花,冷若秋霜,是個標準的大美人,但是美人不能偷,偷了也未必好,柳一村四十幾歲,未曾娶妻,只愛玩物,終日搜尋天下奇珍異寶,眼前這七彩琉璃杯,垂涎已久,美人算得什麼?
柳一村偷偷把天蠶絲抽出,用口咬住一頭,然後左手打幾個轉,把蠶絲拉緊,另一頭綁了幾個細小的鉤子,就要拋出蠶絲時,乍見那黑衣女在皇太后面前跪下,正拱手呈上那七彩琉璃杯,柳一村想真是天助我也,他高踞臨下,看得清清楚楚,立即拋下天蠶絲,噹!正好鉤住那七彩琉璃杯的雙耳,颼的便拉到面前,還未放入衣襟,旋即蹬腿,人已破瓦飛身逃了。
黑衣女與皇太后同時大驚,黑衣女二話不說,擲下銀匣,即破瓦飛身去追,剩下皇太后一人,她彎腰把那銀匣撿起,把在手裏,似有不勝惆悵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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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秘道
柳一村被那黑衣女窮追不捨,只顧拚命的走,還管得了千千麼?
這時段魂鈴數到第七下了,千千乾脆閉眼不看,看着那奸賊模樣,死也死得不高興。
心裏在想,柳一村啊?我的好舅舅,你若不來救我還會有誰呢?呂見南會用小王爺來交換我嗎?我在明月崗這樣戲弄他,他不生我的氣才怪呢?怎會來救我?這樣想着,段魂鈴已數到第八下了。
千千心頭抖擻,眼睛一眨,就立定主意,不管是生是死,也不哼一聲,絕不要向那奸賊求饒,免得臨死也毀了松狐島二百年聲譽,此時只想起爹爹蒼蒼白髮,孤獨的身影。
段魂鈴數到第九下時,特別提高聲調,又往千千臉上一瞧,但見她雙目緊閉,嘴巴給塞住,上唇壓住下唇,顯然很是害怕,卻沒有哼過一聲,更不要說求饒了。心想這娃兒性子倒也挺硬,臉上頗有欣賞之色,可是,他是任萬里的女兒,該死!哼!他有九個女兒,死一個算什麼?
稍頓,深吸口氣,正要數第十下。
呂見南躲在門後,早已拔出佩劍,凝神以待,準備在那姓段開口數第十下那兒出手,此次出手不能快,也不能慢,要恰到好處,劍鋒一現,先格開那十支來箭,然後順着劍勢,削斷丫頭身上的繩子,這妮子輕功了得,身子一旦自由,當能飛身而逃,而我只要能躍上屋頂,想也可全身而退,但這次敵人眾多,兩人能否安然脫身,其實並無必然把握。
說時遲,那時快,段魂鈴嘴巴一張,弓箭手即時彎臂拉弓,箭已在弦,一觸即發。
呂見南正要推門撲出,霍然,一個人影從天而降,只見他藍袍青巾,一身儒生打扮,長劍如袖,衣袂飄飄,側身掠過,就格開那飛來的十支快箭,然後順着劍勢,削斷千千身上繩子,完全跟呂見南剛才所想一樣。只聽他揚聲喝道:「快走!」語音未斷,人又飛出了內花園。
此人是誰?出手乾淨俐落,揮灑自如,不慌不忙,恰到好處。這突如其來的一變,眾人霎時呆住,連千千在內,都站住不動,只儍看那人遠去,千千又驚又喜,想那人素未謀面,怎來相救?
段魂鈴卻認得此人正是插手阻止他刺殺王安石的藍袍儒生,如今又來多管閒事,氣得他鼻孔生煙,驟見千千不逃不走,還站著發呆,即欲把她逮住。千千見他五指撲來,縮身一閃,背後冷然多了一人,正是呂見南,他長劍亂眼揮灑,格開了段魂鈴的銀鉤鐵爪,一時四目相交,殺氣如騰,段魂鈴哼一聲,右手再揮,弓箭手旋又引箭拉弓,呂見南見來不及飛上屋簷,那時他還在小王爺房前,他知道弓箭手絕不會向小王爺房間放箭,便拉着千千急急退回小王爺房去,以策萬全。

兩人一走回房間,呂見南即忙忙把門拴上,才回頭探看外邊情況,見段魂鈴老羞成怒,手執彎刀,正要衝向小王爺房來,卻被歧王一聲喝住:「且慢,千萬要以小王爺安全為重。」段魂鈴不得已放下彎刀,雖仍心心不忿,但細想若真的傷了這小王爺千金之軀,也非同小可,好不容易才從黑道走上了白道,當上了這個皇太后近身士衛,絕不可輕易自毀前程。這呂見南跟任振衣困在房中,想也插翼難飛,倒不如重新部署,再作安排。
呂見南見他們果真投鼠忌器,沒有衝進來,才稍為安心,回頭見千千蓬頭髻亂的站着,既好笑,又好氣,道:「你不是會飛的嗎?剛剛為甚麼不逃?」
千千心有餘悸,平常那種氣焰沒了,像個孩子搔首笑道:「我…那個時候誰會想到逃呢?而且…」
揚揚眉,又笑道:「那麼好玩,我才不走呢!」
呂見南嘴角微掀,把劍收回,才正色道:「這位就是延安王小王爺。」千千這才發現房間深處,坐着一個矮小人影,背後掛着兩幅卷軸人像畫,一男一女,均穿宮中朝服,女的珠冠霞帔,男的烏紗幞頭,大紅錦袍,上繡九龍奪珠圖案,兩人神情肅穆,可說沒甚麼表情。千千看了兩幅畫像一會,才把視線轉回小皇爺,見他銀冠素服,眉清目秀,單看身形還不到十歲,果然是個小王爺呢!
千千上前一揖,笑道:「小王爺,你不是整天坐在這裏吧?不悶嗎?」
千千從小在山間叢林中走蕩,與猿猴飛鳥為友,對朝中禮儀,一竅不通。
小王爺這才看清千千面貌,雖然長得婷婷玉立,但一臉稚氣,原來是個不比自己大幾歲的女孩吧了,見她問得那樣奇怪,卻一本正經回答道:「我也不是整天坐在這裏的,只是在接見客人時才會坐在這裏,平時,我也會到外面玩的,有時蹴鞠,有時放風箏,但多數是跟太傅上課。」
千千聽到蹴鞠放風箏就馬上想起第一天踏進京城所見的繁華熱鬧,一屁股就坐在小王爺身旁,笑道:「你有沒有去過京城的東大街?不要說蹴鞠風箏,那裏甚麼奇術異能都有,你看過踏索上幹和吞鐵劍沒有?哈!踏索上幹於我何難?我在幹上打十個筋斗也不喘氣皺眉,但甚麼吞鐵劍,手炸油鑊,我就沒本事了。」
呂見南看千千侃侃而談,剛才生死關頭的事好像忘得一乾二淨了,不禁瞟了她一眼,真個青春少年,方興未艾。但見她跟小王爺東拉西扯把京城甚麼茶樓酒館,吃喝玩樂也亂說一通,而小王爺好像也聽得津津有味。不覺已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外面仍是大敵當前,卻未見一點兒風吹草動。
忽聽千千轉了話題,看着那兩幅畫像,問道:「這兩個人是誰啊?」
小王爺霎時收起臉上笑容,恭敬地回答:「這是我父皇。」說着站起身來在那幅男畫像面前半身鞠躬,然後又向另一幅女畫像行禮,道:「這是我母后。」
千千被他對父母親那份卑躬謹慎所感動,也認真地問道:「那他們現在在哪兒?」
小王爺向畫像再三叩拜,道:「父皇如今病重,而母后早已薨逝。」
千千聽了長吁一聲,黯然道:「原來小皇爺跟我一樣,同是年幼喪母,我爹雖還健在,但他為情疏狂,不也一樣病入膏肓麼?」
小王爺看千千一臉茫然,頗有同病相憐之感,想在後宮之中,王府之內,誰會跟我訴說心事,生母朱氏失蹤成謎,宮裏無人敢問,牆上畫像不過是嫡母,但這些宮中秘事,跟他們說也不會懂。
「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小王爺不禁念起唐朝陳子昂這首登古幽州台歌的後兩句。
呂見南也感染到一陣淡淡的哀涼,看着這兩個青春少年,年歲雖與自己相去一個世代,但若比內心之孤寂,卻猶有過之。

過了片時,外面又一陣喧嘩,便有人叫道:「小王爺,裏面兩個是朝廷反賊,禍國殃民,你要忍住,絕不能讓他們逃了。」
小王爺一聽此話,即時跳了起來,慌慌張張地說:「糟了,皇太后也來了。」
說話的正是當今皇太后,神宗一朝,她時常以後宮干預朝政,對於王安石變法,她與司馬光一黨人,大肆抨擊,對後宮之事,她當然更獨攬大權,小王爺從小最害怕的就是這祖母太后。
呂見南不想再令小王爺為難,便對千千道:「再守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衝出去吧!」
千千才點頭稱好,小王爺卻攔道:「不行!這樣不等於送死嗎?」說罷眼珠一溜,接道:「你們跟我來。」便轉身往內寢間去,千千倆不明究竟,唯有跟隨。跨過一扇小門,繞過屏風,就是敞大的內寢間,碧紗櫥、波斯地毯,一陣沉木清香撲面而來,但誰也沒心情欣賞。只見小王爺走到床邊,床以古沉木為框,上緣雕刻百鳥圖,千千和呂見南只看了一眼,已聽小王爺道:「這本是王叔的寢間,我來王府寄居,王叔特別讓給我。」
千千想起那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歧王,不禁笑道:「嗯,沒想到那膽小鬼對你也挺好的。」
說着,見兩人無一點笑意,便即收嘴,小王爺便道:「我偶然發現這房間一個秘密。」說着便把床褥掀起,再推開夾板,夾板下隱現幾級階梯,呂見南共千千同時失聲一叫:「秘密通道?」
小王爺道:「不錯。」
呂見南問道:「通往那裏?」
「我不知道。」小王爺如實答道,他的確是不知道。
呂見南正在踟躕,千千卻忍不住問道:「小王爺,你從未下去看過?」 小王爺理所當然的回答:「當然沒有?我是天朝王子,怎可以做這種不見得光的事?」
千千張大嘴巴,覺得這人對床底秘道一點都不好奇,很不可思議。
突地,又一陣驟雨般的腳步聲,似是調軍遣將,說不定快要硬闖進來。呂見南深思一會,便笑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看來這是唯一出路了,丫頭,你敢不敢走?」
千千掦眉道:「怎麼不敢!」
說罷,只見外面人影幢幢,腳步聲卻越放越輕,似隨時會破門而入。
小王爺忙道:「快!」
呂見南不復多言,便跟千千跳下黑暗通道去。小王爺立即把床褥鋪好,才坐下,就有幾十名手執兵器的勇士闖了進來,卻只見小王爺一人坐在床前,四周並無甚麼反賊。小王爺心裏怦怦亂跳,但見皇太后站在破窗之外,臉如鐵青,不一會便拂袖而去。
小王爺心一沉,忽見東方既白,眼前門窗皆毀,像是打翻了的雀籠,而他是一隻生來就沒有翅膀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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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壁畫
呂見南與千千摸黑拾步而下,階梯峭陡,走了百多級還未到底,兩壁卻越摸越濕,甚麼東西冷潸潸的滲透指尖,千千不禁打了幾個寒噤,但感漆黑之中,陣陣寒氣襲人,越走越深,越覺不對勁。千千按捺不住,大聲問道:「這到底往那裏去的?」
話才出口,狹窄梯間登時回音四蕩,回音如水波蕩漾,迴響不絕,呂見南心裏暗抖,想道:「這樣的回音,這梯階不知有多深?」
千千悚然感到兩指間有東西溜溜的在蠕動,便又叫道:「呂…」但只說了一個字,便不敢說,只聽呂見南道:「現在回頭還不遲。」
「不。」千千連忙說道:「難道你不想走下去看過究竟嗎?」
黑漆中,看不見呂見南,只知道他走在前頭不遠,一會才聽他回應道:「前路雖然吉凶難料,但回頭只會連累小王爺,王府地下,有這樣一條深長的地道,也真耐人尋味。」
千千忽覺一陣暖意,手臂已被呂見南拉住,就聽他道:「現在你輕功再好,也沒有用,緊緊跟在我身旁,只管走,不要怕!」
身邊有了人氣,千千心裏篤定很多,挽着呂見南的臂彎,慢步前行,心想自己從小在松狐島任性嬌縱,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今天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膽小鬼,也許柳一村說得對,我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吧了。
兩人步步為營,不經意又走了百餘級,驀地一陣陰風吹來,料峭中,又教人精神一振,黑漆的盡頭若隱若現一點波光,呂見南即喜道:「有風有水,必有出路。」
兩人加緊步伐,漸見階梯盡頭,景物豁然開朗,似別有洞天。千千見前路越來越光,一時興奮,便又施展輕功,飛躍出去,幽闇中卻見一人身影與自己同步飛出,乍驚之下,翻腰縮身,豈料那人也跟她一樣翻腰縮身,落地才看清是自己水中倒影,不禁失聲笑道:「我還以為誰呢?」
這時呂見南也了走下來,抬頭一看,見自己置身於一個巨大岩洞之中,洞深約十餘丈,闊約十丈餘,岩壁漆黑有光澤,中有泉水湧出,高處長有翠綠植物,掛於石縫之間,隱約有光芒,閃閃生輝,呂見南脫口道:「洞頂定與地面緊接,陽光從石縫中透出,植物才能生長。」然後低頭再看,見洞中有一水池,成葫蘆形,水平如鏡,粼光交映,偶有山風吹拂,掀起兩圈漣漪,瞬間又回復平靜。
呂見南抬頭低首間,陶醉於此洞的寧謐秀逸中,一時忘卻了怎樣脫身。突聽千千叫道:「嗯!你看,這岩壁上好像有字,有畫。」
呂見南馬上過去一看,烏亮的岩石上果然刻有字痕,字痕呈乳白色,線條如細絲,像是用極其鋒利細薄的物件雕鐫而成。文字的部分是用棣書刻寫的,開頭幾句是:「我所思兮渺渺,渺渺兮不可望,君不與我兮偕白髮,長相思,長相憶,念子之綢繆,對酒不能酬,唯劍可消憂,絲竹不彈淚,餘哀揮不去,劍韻當慷慨,腸斷摧心肝,感君生當念,劍舞亂紛飛…」
字體端莊秀麗,文章委婉纏綿。寫的是一個既是情癡又是劍癡的女子,呂見南雖是劍癡,卻從不知情為何物,千千雖還年少,讀後卻感一陣心酸,呂見南見她眼泛淚光,就取笑她道:「你也看得懂麼?」
千千眼珠一轉,反過來取笑他道:「我不懂,難道你又懂嗎?你娶過媳婦沒有?你試過一輩子愛着一個人沒有?」給她如此一問,呂見南很是尷尬,很是無奈,便摔臉走開。千千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想起在明月崗墳後無意聽到的所謂秘密,便趁機追問道:「你不娶老婆是不是因為跟你要殺夠七七四十九個人,才能封劍收山有關?」
千千邊說邊打量他,見他臉色一變再變,眼神閃縮,竟又顧左右而言他,指着岩壁上的圖畫,興致勃然道:「你看!這些圖畫原來是劍譜。」
「劍譜?」千千也把念頭轉回壁畫上,但見畫中有人像數十幅,都是手執長劍,有的跳躍,有的奔走,有時如龍騰,有時如鳳舞,忽而矯脫,忽而沉靜。千千雖是武學世家之後,卻從未練過劍術,任萬里對女兒們只教輕功,她認為女子人家動刀動槍,不成體統,所以只教她們輕功,只要在危難時能逃命自保就夠了。而千千的輕功是姐姐們傳授的,任萬里從沒教過千千一招半式,除了輕功,和聽松十三式裏兩三招外,甚麼松狐島的絕世武學,她連見也沒見過,出來行走江湖後,常常聽人讚歎松狐島的武學怎樣出神入化,既自豪,又自卑,心想爹爹的武功到底怎樣深厚,自己不過所學皮毛,也常教人驚歎不已,他老人家當年行走江湖時該是何等風光?
想着想着,畫中的劍式卻是完全看不懂。忽的錚一聲!呂見南已拔出佩劍,在空中翻飛亂舞,只見他右手執劍,左手卻擱在腰背,單手刺探,全走偏鋒,池中劍本就輕盈,再以偏鋒飛刺,更覺其游走之自由,氣勢之凌厲。但見呂見南照着壁畫人像的模樣使了十數招,劍勢越走越快,劍氣昂揚,劍鋒劃過空氣在空中顫抖所發出的嘯嘯之聲,一浪接一浪,一波接一波,竟混成一首曲子,錚錚錝錝,激昂壯越,倏然,最後幾招又收慢起來,劍招雖慢,但劍勢不減,唰一聲,呂見南長劍回鞘,左手這才向前一劃,停在丹田之上,頓見他氣色洪渾,心神合一,劍雖入鞘,劍氣不盡,餘韻嫋嫋。
千千看得出神,一時啞口無言,呂見南又走回壁畫前,潛心鑽研,不禁讚歎道:「劍韻竟成琴音,果然精妙。」
見他如此入迷,千千有心氣他,擺出一副不屑模樣道:「看你對這些劍譜如此癡迷,還說甚麼封劍收山,不問世事?還不是與俗世一般!」
呂見南給千千諷刺,也不生氣,一臉平和道:「此言差矣,此劍譜高深莫測,精妙絕倫,又豈是一般庸俗之流所能比較呢?想我呂見南一生愛劍成癡,八歲拜師青城派學藝以來,以劍自負,二十歲擊敗當年的天下第一劍雷常君,奪池中劍,取而代之,一舉成名…」
呂見南正說到意高氣昂時卻驟然止住,千千剛聽出神來,當然不讓他作罷,追問道:「少年得意那不是很好嗎?你為甚麼還不快樂呢?」
呂見南照壁畫劍譜耍了十數招後,頓感氣脈暢通,心中鬱結全解,又想現在被困岩洞中,生死未卜,一時反而看開了,便對千千說出這壓抑心頭二十年的秘密,道:「丫頭,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何一定要殺夠七七四十九人才可罷休嗎?」
千千眼珠一轉,反而有點支吾,猶豫道:「想是想,但是…」
呂見南不讓她把話說完,抬手翻出池中劍便往千千拋去,千千乍驚,不得已把劍接下,長劍一翻,見劍身甚是纖薄,在昏幽的洞穴中,仍然閃亮生輝,耀眼奪目。千千把在手裏,隨意揮動,劍身很輕,劍柄與手腕的角度也很配合,耍起來靈活得很,千千越看越喜歡,但心念一轉,又歎氣道:「我又不懂用劍,給我也沒用。」
呂見南即仰天大笑,道:「你還怕甚麼,這裏不是一套絕世劍法嗎?只要你把它都學會了,將來一定出人頭地,功夫不知勝過松狐島多少倍!」
千千瞧一下那劍譜,又看一下呂見南,還是歎氣道:「算了,我才不學這些來歷不明的甚麼絕世劍法,練成以後,也不知怎樣告訴別人我師父是誰呢?」
乍聽千千所言,呂劍如心感佩服,暗想:這妮子竟不為名欲薰心,也真稀罕。故意試探她道:「武林當中,誰個不想一舉成名?就是名門之後,也想青出於藍勝於藍,你不也曾想奪我寶劍的麼?」
千千把劍垂下,道:「我不是認真的,不過鬧着玩罷了。」
呂見南大喝一聲:「混帳!劍是有靈氣的,怎可鬧着玩。」說着便推掌猛攻千千,千千逼着用劍抵擋,呂見南深知此劍鋒利,絕不讓劍鋒碰到自己,但覺方才學了十來招,竟使得腳步輕悠,一時手中無劍,出手之間,卻有劍氣渾然成招,便大喜道:「好!就把我畢生所學都傳授給你,我呂見南在江湖上名氣也不遜松狐島,你叫我一聲師父,任島主不會不高興吧!」
說着已空手接了千千十來招,千千雖不懂劍術,但她從小把玩娘親留給她的血染飄,有時揉合所學的輕身功夫,竟也偶然成招,現在長劍當了匕首,耍起來雖不如匕首自由,但池中劍畢竟是天下神器,所到之處,無不鋒芒四露,接過了呂見南猛烈的攻勢,稍微喘氣,呂見南又再進招,千千情急之下,使出了一招怪招,利用枯松倚絕壁的輕身翻滾,越過呂見南頭頂,手腕一翻,長劍再揮,在空中打了十數個圈兒,呂見南見她這招奇變,人又在自己頭頂,不管走哪方向,也避不開劍鋒,唯有彎身閃躲,豈料千千這招餘韻不絕,乍聞一聲錚錝,呂見南髮上青巾,竟被千千長劍削下,呂見南俯首再揚,立時長髮散亂,跌倒地上。千千大驚,掉下手中寶劍,忙忙扶住呂見南道:「不好了。」
呂見南卻大笑道:「好!好!好!」
連聲說了三個好,才站起来,雖然頭披亂髮,臉上卻有說不出的滿足喜樂。千千自明月崗與他相遇後,從未見他如此快樂。方才還以為不慎誤傷了他,見他如今又笑又叫,真個莫名其妙,心想:我脾氣古怪,在松狐島是出了名的,連柳一村也怕我三分,如今人在江湖,才知道甚麼是奇中有奇,山上有山。
呂見南撿起劍就對千千說:「你知道你剛剛使的是甚麼招式?」
千千摸摸腦瓜子,笑道:「嘿!這招難道也有名堂麼?」
呂見南走回壁畫前,指着壁畫其中一招道:「名堂倒還未有,你不過把松狐島的枯松倚絕壁結合了這招劍式罷了,但使出來自然流暢,不着痕跡,若不是我閃得快,恐怕早給你削掉半截頭顱了。」
千千聽此一說,不禁伸伸舌頭道:「真的那麼利害?」
千千從小喜愛練武,姐姐們學了爹爹六成,全數教了她,她學足六成,有時自己又悟多一成,所以功夫雖是姐姐們所教,有時反勝過姐姐們,大家都以為是姐姐們有心讓她,現在看來,倒也未必,千千心中難免有點沾沾自喜。
但見呂見南忽又悵然低首,長歎道:「只可惜,劍法可盡授予你,但此劍不能給你。」
千千看看池中劍,想起剛才手執寶劍,揮灑穿梭時的氣勢,不覺對此劍生出依戀之情。按不住脫口問道:「為甚麼?」
呂見南正色道:「你對此劍的故事不是很清楚嗎?你記得池中劍為何會由一柄和平之劍變作不祥之物麼?」
千千也正色道:「記得,因為武林人士為了爭奪此劍,殺戮無數,最後連鑄劍師的小徒弟一家也被殺害了,小徒弟不得已在洞庭湖抱劍自沉。」
呂見南接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徒弟抱劍自沉之前做了一件事情,你又知不知道?」
千千這故事是從柳一村那裏聽來的,應該是傳聞中最詳細的版本了,好生奇怪道:「嗯!到底他做了甚麼,令你不得不殺死七七四十九人?」
千千暗想兩事定有關連,呂見南就雙手捧劍,遞過千千去道:「這事只有擁有此劍的人才知道。」
千千把劍接住,心神為之震盪。

(七)劍咒
呂見南擊敗雷常君,殺人奪劍,為之神魂顛倒的池中劍終於據為己有,他雙手捧劍,仰天長嘯,以弱冠之年,成為當代第一劍客,是每一個練劍之人夢寐綺求的。他回頭看着垂死的雷常君,心中竟無一絲憐憫,少年得志,目中無人,就是當年的呂見南。可是短暫的勝利卻帶給他長久的折磨。他還深深記得雷常君臨死前的一個曖昧的微笑,他當時正手捧長劍,心裏一陣激蕩,才看到劍身上刻著的數行小字。
這時捧着池中劍的千千也看見那幾行如米粒般大的小字,千千不禁驚訝道:「誰能在這堅硬的劍器上刻上這麼多,又如此小的字,一定是個對劍器十分瞭解的雕刻高手。」
呂見南點頭接道:「不錯,刻上這些小字的人就是那鑄劍師的小徒弟。看來他的刻鑄技術,早已青出於藍了,只可惜,為了池中劍,他一家無辜遭遇殺害,而他自己也白白賠上了性命,就在他決定抱劍投湖之時,他心中充滿了憤恨,他要詛咒所有爭奪此劍的人,生生世世,世世代代,追討這血債。」
說到這裏,回頭看着千千,語氣放緩道:「你把那些字念出來吧!」
千千雖然年輕,視力無礙,但要在這昏暗的洞穴中看清楚那些如蟻般小的字也不容易,她把劍搖晃了幾下,才看到第一個字,便慢慢的讀起來:「止戈為武,武不止戈,武為紛爭之先,劍為殺人之器,嗚呼!凡奪得此劍者,必得殺七七四十九奪劍之人以慰殉劍者,以祭劍靈,若有棄劍者,世世代代,死劍不休。」
呂見南當初奪得池中劍,一心只想成名於天下,沒想到奪得此劍的代價是如此的大。這幾行字二十年來不知讀過多少遍,如今聽千千讀來一字不漏,心中凜然道:「每一個奪得此劍的人,都跟我一樣要背負着這個秘密,有人因此隨意殺人,以為只要湊夠四十九人便可,但這樣只徒增更多枉死的冤魂,引起江湖上更多的殺戮,有人後悔奪得此劍,但咒語又說明不能棄劍,棄劍者必死於劍下,就這樣糾纏了百多年,而一直以來,從未有一人能完成任務,解取詛咒。」
千千知道這秘密,並不像呂見南那樣看不開,反天真地說:「你不是已殺了四十八人了麼?再殺多一個不就夠數了麼?」
呂見南大笑道:「現在就只有你我兩人,難道我把你殺掉麼?」
千千這才明白呂見南的痛苦,殺人奪劍,一舉成名,但成名之後,又如何呢?到了不得不殺人的地步,那才知道成名的代價。想他一生定必孤獨多,歡樂少,細聲問道:「你是不是為了這劍上的咒語而到現在還未有娶媳婦呢!」
呂見南臉色驟變,好像給千千說穿了心事,想了一會,也不怕坦白道:「我四海漂泊,既害怕湊不夠數,又怕有人來找我比試奪劍,更不要說娶妻生子,只怕咒語不解,遺害後人。」
千千覺得呂見南突然變得很可憐,他一生以劍自負,卻又一生受劍之苦,千千試圖開解他,笑道:「其實,依我看呢!這個鑄劍師的小徒弟,心腸也不好,他在劍上刻這些字,無非是想報仇,想你們這些爭奪此劍的人,互相殺戮,每一個殺四十九人,然後當中有殺錯的又互相報復,而像你,殺的都是野心勃勃來奪劍的人,沒殺錯一個吧,但又整天愁眉苦臉,我看那小徒弟泉下有知,不知多快活,依我看,那小徒弟才是最狠毒。」
聽了千千這番怪論,呂見南不禁愕然,他從來不曾這樣想過,從來沒有一個奪得此劍的人這樣想過,難道真是有愛劍之心,才被劍所迷惑,而千千心中無劍,所以就無所迷惑了。
呂見南想到這裏,頓感胸中豁然,昂首長嘯,岩洞中即時回盪着洪亮的嘯聲,沛然充滿一室,嚇醒了躲在岩縫裏睡覺的蝙蝠,一時洞裏的蝙蝠舉翼齊飛,啪啪之聲,不絕於耳。

折騰了一整天,千千見滿洞蝙蝠亂飛,靈機一觸,便飛身躍起,左手抓兩隻,右手抓三隻,腳還沒落地,便笑道:「你看,我這身輕功,在這岩洞還是有用武之地。」
呂見南心情舒暢,一時也胃口大開,也笑道:「好,讓我來點火生煙。」說罷隨即舉劍揮舞,在岩壁上又剔又刺,兩三下就挑出一塊岩石,然後用劍在岩石中磨擦,竟就生出火花來。千千拍手叫好道:「果然是神兵利器。」
呂見南忙忙挑起一些柴枝,留住火種,才道:「可惜,從今以後除點火外,恐怕再無用武之地了。」神情有點黯然,看來他對劍之癡心仍然不改。兩人趕快把蝙蝠拔毛拆骨,再用岩洞清泉洗淨,便插在枯枝上燒起來了,不到片刻,肉香四溢,滿洞芬芳。呂見南與千千早已垂涎欲滴,一抓在手便大嚼起來,飽餐一頓後,兩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千千摸摸肚,擦擦嘴,再細心察看岩洞,只見四壁皆是又厚又黑的天然岩石,似乎並無出路,雖一時不愁吃喝,總不能就一輩子獃在這兒。呂見南見她東張西望,便知她在想甚麼,故意道:「不用看了,這岩洞天然渾成,除了回到王府,就只有一個出口。」
千千聽到還有一個出口,即面露喜色道:「是麼?在那兒?」
呂見南在池邊洗着手道:「就是這個水池。」
千千這才想起,接道:「對,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這水那麼清,一定是流動的,也就一定有出口。」站起來想看看這池水有多深,道:「這水流往那兒去呢!」
呂見南道:「水當然是往低處流,就是流出山外,」頓了頓,才接道:「你懂水性嗎?能在水中閉氣多久?」
「說到水性嘛!」千千一時也不敢自誇,道:「松狐島下雖有大江環繞,但說實話,我是玩山多,玩水少。我從未在水中閉氣過,所以不知道。」千千把臉甩開,有點生自己氣。呂見南帶點開玩笑的口吻道:「不潛水,那我們就等到外面改朝換代之後,才從王府那出口回去,所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那時皇太后等人也不在人世了,還會有誰認識你呢?」
千千還未聽完,就知道他在胡說,抿嘴道:「到那時我也不在人世了。」
「這倒不然,我呂某可能看不到了,但你還那麼年輕…」呂見南這下認真起來,不像是說笑,接道:「宋室如此積弱,朝政又把持在女人與小人手上,你以為宋室之亡會遠嗎?」
千千雖不喜歡他把女人和小人比在一起,但心裏不禁同意他的見解,對呂見南又多一分敬重。

兩人說說笑笑,又過片時,但洞中無所事事,怎生打發時間呢!呂見南一躍又回到岩壁去鑽研劍譜了。他剛才學了十八招,現在從第十九招看下去,看了幾招,便覺不對,怎麼招式越來越慢,越看越不懂,劍素以奇快見稱,像女兒繡花那麼慢,如何制敵呢?
千千見呂見南看劍譜去了,一個人無聊得很,也過來跟他一起看。見呂見南好像看不懂的樣子,她就更看不懂了,忽聽呂見南問道:「丫頭,你會不會繡花?」
千千愣了愣,摸不着頭腦,帶點靦腆地說:「繡花嘛,當然…是不會的。」
呂見南見千千心地善良,天真無邪,甚是喜歡,便笑道:「好,我看你實在是一塊學武的好材料,我就把我畢生的劍學和這壁畫中的劍式都全教授予你。」看千千還是有點猶豫,便接道:「你也不用叫我師父,反正我們在這岩洞中也不必分師徒。」
呂見南撇開了心頭桎梏,甚麼也無所謂,只想好好的愛劍,學劍,練劍。千千從小最想拜師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任萬里,雖然是跟自己那樣親近的人,卻又是那樣的疏遠,而現在眼前這個才相識不久的人,卻像父親那樣的呼喚自己,她站着愣呆,一時感觸良多,竟說不出話來了。呂見南也不管她答不答應,一手把池中劍拋給她,自己隨便撿起一支枯枝便揚聲道:「我先教你青城派劍法的入門功夫,青城劍法剛柔並濟,出劍準而狠,專心致意,一擊必中,小心聽着,青城劍法第一式,撥草尋蛇…」
千千全心全意地聽着,一一牢記在心,她確實喜歡練武,心裏想:拜師之事暫且擱下,專心練劍吧!便揮舞起劍來,照着呂見南的樣式,一招一招認真的學。一個專心教,一個專心學,不知不覺,本就幽暗的岩洞又慢慢落下一層黑幕,最後連一點劍光都看不見,兩人亦已筋疲力盡,躺下來,甚麼話都不說便呼呼入睡了。

如是者洞中歲月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天!
千千進步神速,呂見南很快就把畢生劍學悉數教予千千,今天見千千已把他自創的瀾滄三劍三招二十七式都掌握到,便教她最後一招,悲歌當泣,這一招是他在人生最低潮時悟出來的,自此之後就再沒有新招了。他教千千這一招時心情特別沉重,也特別嚴厲,稍不對勁,就大喝道:「錯錯錯!這一招劍走輕盈,劍鋒往上,眼睛要跟着劍鋒走,不能掉。」
千千天真的問道:「眼睛只看劍鋒,不看敵人怎麼行?」
呂見南有點不耐煩道:「你知道這招為甚麼叫悲歌當泣嗎?」
千千鼓起腮兒道:「不知道。」
呂見南歎一口氣道:「這招名堂取自古詩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我當年被仇家追殺,被逼離家別鄉,十多年沒回去了,有一天我落魄天涯,很思念古鄉,可是已經有家歸不得。」
「為甚麼?」千千不假思索地問。
呂見南雙眉緊蹙,卻輕描淡寫道:「因為我父母兄弟已遭仇家殺害。」
千千失驚一叫:「甚麼?」
見呂見南沒有反應,又問道:「那你有沒有找那仇家報仇?」
「沒有。」呂見南還是淡淡然道:「我一生也殺了不少人,我避他們還來不及。」
他神情越是淡然,越是顯得淒涼,千千也一時無語,心裏卻在想:人在江湖,真的這樣身不由己嗎?念頭一轉,又想:我才不會,我要主宰我自己的一生。
「你發甚麼呆?」聽呂見南一聲喝道,千千才回過神來,挺腰舉劍,兩眼盯着劍鋒,又使出那招悲歌當泣,呂見南便從旁解釋此招精髓,道:「此招劍式是借胸中悲憤,化為殺敵的力量,所以用劍者要全心全意把胸中的悲憤灌注於劍鋒之間,眼中不看敵人,就眼中無敵,要對付的只是心中的敵人,你內心的悲痛。」
千千內心那有這樣的悲痛,怎樣也無法全神貫注在劍鋒中。又聽呂見南說道:「此招開始於悲歌,卻終於遠望,所以此招最後一擊,要加上遠望可以當歸的決心,就是說,雖然有家歸不得,但只要看着遠方,就當回家了,因此,最後一擊時要把心念全放下,這時,敵人雖在眼前,你卻要放眼遠方,上天下地都在劍鋒籠罩之中,那敵人又算得甚麼呢?」
千千聽着聽着,心裏就想着松狐島,真有點兒思鄉起來了,神情變得肅然,專注,最後聽到甚麼上天下地,不管甚麼東南西北,大呼一聲,整個人張開懷抱,登時劍氣飛揚,竟有力拔河山之勢,借劍式澆胸中塊壘之痛快。

呂見南見千千把自己平生劍學都全學會了,一時感到莫名的快慰,暗想:我呂見南終於後繼有人了。但看千千一副自鳴得意模樣,又不禁惱怒,嘴角微牽,似笑非笑的道:「丫頭,我已把我畢生劍學全都教你了,你現在可以叫我一聲師父了吧!」
但見千千瞪大眼睛,還是一臉惘然,心裏想:我學了你那麼多功夫,將來給爹爹知道,起碼廢我一隻手,還說叫你師父呢!我永遠別想回松狐島了。只是想,也不敢回答,呂見南大笑一聲道:「好丫頭,果然嘴硬。」說罷竟跳進水池去,斜身插入水中,即時水花四濺,像魚兒溜到水底便不見影蹤,千千大驚,叫道:「呂見南!呂…」
驟然敞大的岩洞就只剩千千一人和四壁的迴響,頓時又害怕又惱恨,咬牙道:「就這樣不吭一聲就掉下我不管,還想我叫你師父,哼!你別想,這樣為老不尊。」
罵完了還是不見呂見南回來,千千又急又累便坐在地上,看着紋波不動的水池,不禁幽幽道:「快回來吧!師父。」
過了不久,忽聽一陣流水聲,便見一團黑影從水深處躥上來,千千拾起劍,往後稍退,那人便從水中鑽出頭來,果然是呂見南,千千既喜又怒,道:「你不吭一聲往那兒去了?」
呂見南臉一拉長,道:「你那麼凶作甚?」抖抖衣裳的水珠,才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原來怕一個人。」
千千臉拉得比他還長了,呂見南這才認真道:「我剛去查看水中有沒有出路。」
「出路?」千千眼睛一亮,留心聽着,呂見南便接道:「出路應該是有的,因為水中有光,但我潛泳了許久還摸不到盡頭,」稍頓,看了千千一眼,才接道:「不過憑你的本事,還是回王府去吧!」
聽罷他話中揶揄,千千心頭又氣又恨,一手摔掉池中劍,叫駡道:「呂見南,你算甚麼,憑你的本事,休想我叫你一聲師父。」
呂見南見她不懂尊師重道也罷了,但摔掉池中劍那樣藐視神聖的劍器,就再忍不住,一股怒氣蒸騰,搶身過去,啪啪就給她兩記響亮的耳光,字字道:「你少在我面前耍賴,信不信我現在就廢了你。」
千千兩頰赤熱,又紅又疼,眼珠溜溜,忍住一眶淚水,還是嘴硬道:「廢就廢吧!你不廢反正我爹也要廢的。」
說罷,一行淚珠已滾下。呂見南心想這任萬里到底怎樣治家教女的,教得這任振衣脾氣這樣倔強。怒氣一收,也不再管她,獨個兒走到壁畫前看劍譜,這樣兩人各在一隅,無話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線晨光透過岩縫照進洞時,呂見南已站在壁畫前研究劍譜。二十年來都為盛名所累,劍法雖不斷精進,但心卻離劍道越遠,多年來,所遇的劍術高手,不是來比試,就是來報仇的,從無一個真正為劍而來,有的也不過是想奪我池中劍,然後取而代之。能夠像現在這樣心無旁騖的單純研究劍譜,自成名以來,畢竟沒有啊!呂見南心情興奮,一夜無眠,想自己畢生所學,又已有傳人,雖不過四十出頭,已有歸隱之念,反正外面已一無所有了,若能在這岩洞終生研讀劍譜,也可無憾。這劍法高深難懂,他又回到第一招重頭看,卻越看越不懂,忍不住往劍譜的後端瞄了一眼,本來練功最重要是專心,前頭學不好,是不該看後頭的,因為這樣思前顧後,心念不全,意志不堅,為練劍之大忌。呂見南偷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歎了口氣道:「單就這壁畫劍譜已夠我終生潛修苦練了。」見那丫頭也醒來,獨個兒坐在水池邊,不言不語。便逗她說:「丫頭,過來!」
千千沒精打采道:「我有名字的,不要丫頭丫頭這樣叫好不好!」
「不叫丫頭,難道要我叫你姑奶奶麼?」呂見南不屑道。
千千斜瞟一眼道:「我還沒這福分!」站起來,眼珠一溜才續道:「叫我小名千千吧!家裏人都是這樣叫我的。」
呂見南這才正眼看看她,心中暗喜,便收起脾氣道:「千千,你過來,我先教你練前頭十五招。」
千千便拖著步走過去,往壁畫劍譜瞧了瞧,又撇嘴道:「算了,你自己還沒看懂呢,還說教我!」
呂見南不跟她一般孩子氣,語重深長道:「這套劍法精深奧妙,千載難得一見,你我今日機緣巧合,倘能學上三兩招,也夠終生受用呢!」
千千聽他如此說來也有幾分道理,才俯身認真觀看,她不像呂見南那樣受傳統觀念束縛,看這壁畫劍譜,除了開頭有個序外,其中都是圖畫,沒有片言隻字,沒有口訣,也沒有心法,圖畫一幅接一幅,數一數竟有上百幅,中間沒有一句注釋。便斷定道:「依我看呢!作這劍譜的人只是作給自己看罷了,不然怎會一句解釋也沒有,恐怕只有她自己懂,別人不會懂。」
呂見南聽她又一番似是而非的怪論,臉上雖沒有表情,心裏卻讚賞道:「這孩子也真聰明,頭腦靈活得很,就是脖子太硬了點。」心裏明明讚賞,卻故意說:「誰會花那麼多心血作個劍譜只給自己看,不給別人看?」
千千又故意氣他道:「不是每一個人都想別人學自己功夫的。」
看這千千總在嘴巴上不吃虧,呂見南也只是笑,道:「好,那你又看得出這些圖畫的關係嗎?」
千千數一數,然後說:「一共八十一幅。」
「八十一?」呂見南皺皺眉,道:「很奇怪的奇數。」
「不奇怪!」千千接道:「九九八十一,我想這些圖畫應該分成九組來看。」
雖然有點牽強,但細心想想,也不無道理,呂見南喃喃自語道:「九是陽數,也是奇數中最大的,九九就更是陽中之陽,奇中之奇,這樣排列定有玄機在內。我剛才一連看了十八幅,順着招式,練是練了,但十八跟十九就完全接不上,氣門也大亂…」
呂見南想到這裏,不禁大喜道:「有道理,有道理,丫頭,」搔搔首,改口才又道:「千千,虧你想得到。」
可千千正咕哩咕嚕的不知說着甚麼走開了,隱約聽到她說:「不知是你叫我師父,還是我叫你師父?」
呂見南只是笑笑,也不介懷,回頭重新專心鑽研劍譜,這次由第一幅看到第九幅就停下來了,果然這樣就脈絡相通,劍氣連綿,自成一個系統,再看第十幅,起承轉合之間,就自然流暢,不再憋扭了。看到這裏,呂見南不禁撿起枯枝,又揮舞起來。
千千坐在水池旁,不由得也留神地看,只見他這回把握十足,自信滿滿的,雖然手執枯枝,但舞動起來,嗖嗖颯颯,呼呼作響,劍氣縱橫,恐怕咫尺之間,也可削金斷玉,果然劍法到了至高境界,不再在乎手中拿的是名劍還是破銅爛鐵。
千千邊看邊想竟也悟出很多大道理來。見呂見南耍完第一個九式,臉色紅潤飽滿,神融氣泰的又回到壁畫前看下一個九式,他專心致意,完全埋首於這個劍的世界裏,心中既無執着,也不害怕,更無勝負之念,只是純粹與劍相交,相知,連劍的形體也不重要了,甚麼神兵利器已是身外之物,劍不在乎其鋒利,只在乎其魂魄。呂見南潛研了一會,就心領神會,嗖一聲,又躍回洞中,舉起枯枝,連翻揮舞之後,忽悠慢了下來,一陣錚錚珊珊之音,如磬鐘雅樂,蕭管梵音,比第一次時更婉轉十倍,千千看得站起身來,不由得喝彩道:「好,一支枯枝竟可發出這樣美妙的樂聲。」
劍練到這裏,已不只是一種武功,而是一種藝術。
這時,千千和呂見南同時都在想,才練到第二層,便已經這樣不可思議,不知練到第九層八十一式時會是怎樣的光景呢?
但兩人都沒有問出來,只是相看了一眼,呂見南又回到壁畫前,不過心裏卻是在想千千:「這丫頭,口頭說不練,卻一眼不眨的看得精光,想必都記在心裏,如果她都學會了,衝出王府,亦非難事,還怕那老太婆麼?只是怎樣逼她試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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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宿命
此念剛起,突聽千千咦一聲,回頭乍看,見池中泛起片片漣漪,一人便從水中冒起,此人全身升出水面後,在水面一躍,便走到池邊,全身雖然濕漉漉,但臉帶微笑,神情颯爽,風度翩翩。
千千又咦一聲,喜道:「是你!」
那人藍抱青巾,背負長劍,一身儒生打扮,赫然就是在王府內花園以俐落身手救了千千的陌生人。呂見南雖沒看清他的面容,卻還記得他這身打扮。奇怪的是此人竟在這岩洞中出現,身手如此不凡,又神出鬼沒,卻不知是敵是友,便小心防範,問道:「閣下是?」
那儒生拱手恭身答道:「晚生滕寬柔,字有容,巴陵人士。」
呂見南這才細心打量他一眼,見他不過二十來歲,身材瘦削,面容俊朗,又彬彬有禮,對答如流,聽他自稱巴陵人士,又姓滕,不禁問道:「巴陵太守滕子京,是閣下何人?」
巴陵太守滕子京與那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同朝仕君,為人負大才,後謫守巴陵郡,重建岳陽樓,治為天下第一。
滕寬柔聽他提到祖父,再拱手恭身,比前更為謹慎,道:「正是先祖父。」
呂見南聽罷,呵呵一笑道:「巴陵太守為官清廉,身後蕭條,竟出了這樣一位氣宇不凡的青年俠士,若然泉下有知,大可無憾了。」
滕寬柔靦腆一笑,謙恭道:「呂前輩過獎了。」
呂見南嘴角冷笑道:「你叫我前輩,不敢當,我倒要請教你了。」
滕寬柔又一拱手,道:「晚輩不敢。」
呂見南雖然也文韜武略,但對這些推來讓往的禮節不甚喜歡,便直截了當問道:「我們身藏這隱秘的岩洞中,你怎會找到這裏來?」
滕寬柔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稍稍揚眉才接道:「我聽說呂前輩在小王爺寢間忽然失蹤了,我想…」
呂見南聽他言語吞吐,想他定是怕我聽到被王府圍捕,不能脫身而感到尷尬,便說道:「你不用思前想後,有話只管說。」
滕寬柔應了一聲:「是。」才放膽說:「我聽說呂前輩在小王爺寢間忽然失蹤了,我想呂前輩一定是經甚麼秘密通道脫身,所以我觀察王府地形,想所有用作脫身的秘密通道,一定與水源接通,而王府附近的唯一水道就是五丈河。」
千千一直站着不說話,聽到這裏禁不住插嘴道:「所以你就在王府外的五丈河等我們出來。」
滕寬柔又微微一笑,禮貌周周地接道:「正是,不過等了許多天還是等不到。」
千千又問道:「那你又怎知道從這水道進來呢?」
滕寬柔腰彎得更低,才接道:「我看到兩個異像。」
呂見南聽到這裏,也悟出道理來,笑道:「就是蝙蝠和水源。」
滕寬柔聽呂見南如此一說,即欠身佩服道:「呂前輩果然料事如神。」
兩人相視一笑,便不再說下去了,千千站在邊旁,不明所以,急叫道:「甚麼蝙蝠和水源?」
她顯然想不通其中玄妙,呂見南有心氣她,道:「你那麼聰明,想想就明白了。」
千千一時躁急,竟沒想通,滕寬柔謙謙君子,不忍千千被捉弄,很是恭敬的解說道:「那是因為我看到白天有蝙蝠從岩縫裏飛出,那是反常的,除非有人或動物騷擾牠們的作息習慣。」
千千一聽就完全明白,這樣觀察入微已不容易,而且還要對自然百物有所認識才行,千千也不禁折服:「果然厲害。」然後舉一反三道:「那水源呢!就一定是看到我們在這裏把蝙蝠拔毛拆骨吃剩的渣滓了。」
滕寬柔見千千天真純良,喜不自勝,笑道:「姑娘所言不差。」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成了朋友,可是呂見南卻不這樣想,冷然插嘴道:「滕公子,那請問你花那麼多心思,潛水而來,有何目的?」
滕寬柔這回不再躬身,反倒挺腰揚眉,呼一口氣才道:「晚輩是為請教呂前輩手中寶劍而來的。」
呂見南早知他雖然文質斌斌,還是不懷好意的,大笑道:「年輕小夥子,連你也想打池中劍的主意?」然後才語重深長接道:「你還不知道你要的是甚麼東西。」
滕寬柔稍稍低頭,正色道:「晚輩不敢,晚輩幼承庭訓,知道君子不奪人所愛。」一頓又道:「晚輩自幼好劍任俠,早就聽說過呂前輩和池中劍的事蹟。」見呂見南還是不大理睬,反而千千倒是留心在聽,想想不如先報上師承何處,呂見南定必有興趣,便抬眼接道:「我六歲隨華山派瑞真人學劍,十五又拜青城派于潛光老前輩學藝,二十學有所成,便一心闖蕩江湖,仗劍扶危,早前路過東京汴梁,聽說呂前輩隱身於歧王府中,便想登門拜訪,卻遇上王府有變,所以…」
說到這裏,見呂見南還是不聞不問,連當他說到師承青城派時,也沒看他一眼,霎時不知如何再說下去。千千知道他倆同是師承青城派,便笑道:「嗯!你也是青城派,那你們不就是師兄弟麼?」
這一說,呂見南才忍不住道:「胡說八道,什麼師兄弟?于潛光才是我師弟。」
千千哦一聲,滕寬柔便接道:「是的!師伯。」
呂見南見此年輕人,如此身手,如此謙虛,實屬難得,便收起他那怪脾氣,認真道:「沒想到于師弟會收到像你這般知書識禮,博學多才的徒弟。」
滕寬柔只是微笑,沒說甚麼不敢當,過獎了,只因他現在知道呂見南的脾氣原是跟平常人不一樣。呂見南抬頭笑道:「好,你想見識一下池中劍,對嗎?」滕寬柔還沒回答,呂見南便轉向千千,拋出寶劍道:「千千,你就讓他見識見識吧!」
千千無奈接了劍,一臉愕然,呂見南已接道:「這是我徒兒,你們是同輩份的,只管砌磋無礙。」
聽他如此說,千千又氣又笑,暗想:這個人,還說甚麼在這洞裏不分師徒名份,早就認定了我是他的徒弟。
轉眼,見滕寬柔已躬身領命道:「那就請千千姑娘手下留情。」
千千從沒聽過有人叫她手下留情的,不禁又好笑又得意道:「你放心,你曾救我一命,我定會手下留情的。」
說罷,滕寬柔一手把長袍捋起掛在腰間,一手拔出佩劍,呂見南即感到一陣非凡的劍氣,細心再看,便認出此劍乃是青城派祖師張道陵所傳的清揚劍,清揚劍是道教場所辟邪鎮妖之物,竟然落入這無名小子手中,難怪他言談謙遜,眼神卻是傲岸不群。
噹一聲,兩把寶劍交鋒,擦出火光點點,如流星雨下,呂見南目不轉睛的看着,心想要試試千千的功夫這是最佳時機。但見千千聚精匯神,一點都不敢輕敵,已是一大進步。忽然又聽唰唰兩響,千千首先使出一招降魔伏妖,這是青城派的招式,十分霸道,一出劍便要制服敵人,想千千定是求勝心切,只可惜,她不知道對手拿的這清揚劍正是伏妖降魔的寶劍,但滕寬柔並沒使出清揚劍任何一式,清揚斬妖劍有八式,招招都絕不容情,務求一招制敵,至妖魔於死地,可見滕寬柔是處處讓着千千,千千降魔不得逞,便馬上變招,來一招天女散花,也是青城派招式,她也許想青城派打青城派,誰勝誰負,也不會太難過。
天女散花陰柔至極,千千使來得心應手,看快要劃破他長袍襟口,滕寬柔挺腰輕翻,仗劍一擋就格開了,他這招叫擎天一炷香,雖是華山派的入門功夫,但他精粹盡得,看來輕易,卻一點都不簡單。千千看他使出華山劍法,便想用呂見南自創的那招悲歌當泣,想他必定不曾見過,呂見南見千千要使出悲歌當泣,想以這招的威力,就算未能制勝,至少也可佔佔上風吧!豈料,千千笑意盈盈,一點思鄉情緒也沒有,看到這裏,呂見南已知誰勝誰負,聽千千只顧叫喊,有聲無勢,小夥子以青城派一招平沙落雁就擺平了,呂見南不禁失聲叫好,這招平沙落雁是青城派的鎮山之寶,沒想到這小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造詣,千千除非能使出壁畫上的劍招,不然,以她的對敵經驗,恐怕…想到這裏,猛然一躍而起,喝道:「你那麼禮讓,是看不起我徒弟麼?」
滕寬柔馬上收劍,一揖道:「不敢。」
千千看猛攻幾招還是不得逞,也不想再打,更何況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千千心想:我雖然不講理,也分得清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呂見南低聲道:「丫頭,把劍拿來!」千千乖乖的把劍遞過去時,偷偷看了那小子一眼,見他低首無語,心想難道他真的怕了這呂見南?看他劍藝非凡,也不一定會落敗。
呂見南手執長劍,回想自己二十多年前挑戰雷常君時那有這小子般謙遜:「我畢竟是成名劍客,總不能欺負後輩,怎樣也不能用這壁畫上的劍招制敵,若不然,連這丫頭也要恥笑我。」
劍一舉,便道:「接招吧!」先來一招也是平沙落雁,當年他這招也使得出神入化,再加上多年練功,內力大增,縱身一躍,長劍擺尾,橫掃千軍,幾可傾國傾城,氣勢之勁比之小子不知勝十倍,可是小子也臨危不亂,連忙閃退,先避了來勢凶凶的劍鋒,劍鋒才過,馬上還他一個平沙落雁,他這下內力固然沒有呂見南深厚,但柔中帶韌,他的輕柔剛好抵消了呂見南的凝重,恰好點中了道家劍法的精粹,雖仍未取得上風,呂見南還是嚇了一驚,只聽他自個兒咕嚕些甚麼:「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呂見南聽他吟念的正是中庸第一章。心想這小子認真不簡單,竟以聖賢詩書的道理入於劍招之中,以中庸之道破解我這雷霆一擊,果然不是讀死書的書呆子。邊想,劍一揮,第二招秋水橫波已逼近眉睫,秋水橫波是呂見南早年自創招式,那時風流自命,這招縹渺灑逸,難以捉摸,與方才那招風格完全不同,看他又如何破解。小子見這招雖輕巧飄逸,但來勢甚疾,而且專攻人之敏感部位,這是呂見南年輕時貪玩之作,沒想到竟令小夥子面紅耳赤,只見他左閃右避,神情很是尷尬,特別有年輕姑娘在場觀看,千千不明所以,但見這招式很怪,而滕寬柔閃避得更怪。只見他情急之下,又胡亂念起經文來,甚麼:「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不知禮無以立,人而不仁,如禮何?禮之用,和為貴…」諸如此類,凡有關禮的都背出來,就是想告訴呂見南這怪招實在非禮也,不是君子所為。
千千在旁看得好笑,心裏卻想道:「嗯!怎麼呂見南沒有教我這招呢?」
呂見南見小子劍法雖好,性情竟如此迂腐,對男女之事如此拘謹,想這招就是勝了也勝之不武,便又換了招,這招也是自創,名堂倒十分響亮,叫做滄海月明,是瀾滄三劍的頭一招,這招滄海月明在江湖上早已聲威赫赫,令人聞風喪膽,不知多少劍客都是命喪在這招式之下,呂見南此招不出則已,一出定能制敵致勝。
刹那間,只見他袖如飛瀑,劍若長虹,唰唰唰,側身跳躍,連翻飛刺對手胸膛,劍氣滄瀾,煙波浩翰,滕寬柔登時抹一額冷汗,知道這招不是開玩笑,稍不留神,便可當場喪命。
一番閃避之後,仍無餘地反攻,呂見南卻猝然緩下了手,料他並無致滕寬柔於死地之意,就在這間隙中,滕寬柔反手一劍,噹!兩柄神劍又碰在一起,劍光相映,整個岩洞亮如白晝,滕寬柔破解了這招滄海月明,旋即反客為主,氣勢之盛竟凌駕於呂見南,只見他劍劃圓圈,腳走凌波,不斷向前刺殺,呂見南踉蹌一驚,心想:不妙,這是甚麼劍招,既不是青城派,又不是華山派,這小子難道還有其他師承?想着已無餘暇招架,人快逼到水池旁,千千在旁也看得冷汗淋漓。呂見南即時使出瀾滄三劍的第二招滄海遺珠,這招雖不如滄海月明的飛揚跋扈,但也殺氣騰騰,毫不遜色,是一招反敗為勝的冷招,可是這小子的攻勢竟如此纏綿不休,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不絕,呂見南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法,這劍法的柔軟纏綿,正好是他瀾滄三劍的剋星,如今恐怕只有壁畫九式那種銷魂蝕骨的劍法方可斬斷這劍招的纏綿,但又念到壁畫的劍招並非自創,就算擊敗了小子,也不光彩,思前想後,已來不及接應,只有使出悲歌當泣來應對,但這招起式太慢,人又逼到水池邊,沒有支撐點,這一下反攻,反把自己送到對手的劍鋒鋒口去,只聽嚓一聲,呂見南胸口已被劍尖刺破,滕寬柔只知呂見南厲害,一有機會反攻,便使盡全力,沒想到會真的刺中,登時血湧如泉,呂見南竟就這樣倒在池塘裏,池中劍也脫手沉入池底。
洞穴瞬即回復幽暗。
呂見南悠悠蘇醒,見左一個滕寬柔,右一個任振衣,剛才昏迷時一幕幕殺人景象重現腦際,沒想到如今自己也死在劍下,劍客死於劍下,死得其所。
他看來並不哀傷,反倒這丫頭跟小子似是十分難過,呂見南笑道:「我呂某與你們非親非故,你們哭甚麼呢?」
千千原來早已哭得像個淚人,乍聞呂見南此語,不禁慚愧,立時跪下叩首道:「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呂見南大笑一聲,扯痛了傷口,傷口雖然塗了藥,但鮮血還是流個不停。只聽他笑道:「你這丫頭平時牙尖嘴利,原來臉皮那麼薄」。
呂見南一生孤獨,臨死前如有親人在旁,也甚快慰。
轉向滕寬柔道:「你答應我一件事。」
滕寬柔千萬也沒想過會刺死呂見南,心感內疚,說甚麼都會答應,道:「呂前輩只管吩咐」。
呂見南咽下最後一口氣,道:「帶這丫頭出去,她不…」
本想說她不懂水性也沒氣說完就斷氣了。
千千和滕寬柔把呂見南屍身安放好,叩了三個響頭,便縱身跳進水池去,遊經水底,看見池中劍躺在池底,猶自發光,但兩人都沒有管它,從旁遊過便罷,沒再看它一眼。

20180825_224637-1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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