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簑煙雨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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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湘子劍

(一)相邀(二)南下(三)同遊(四)洞庭(五)往事

(六)七絕(七)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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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相邀
池水寒透肌骨,滕寬柔與千千兩人一先一後於水中潛泳,但見池水幽幽,透着微弱光線,千千跟在後頭,滕寬柔不時回望,身影卻甚模糊,似是越走越遠,千千不善泳,又內力不繼,下水時就只憋了一口氣,心裏知道快忍不住,但人在水底,想叫也叫不出聲音,驟然,眼前漆黑一片,就停了呼吸,滕寬柔回頭見千千忽然沒了影兒,便立即游回去,但見千千四肢在水中亂抓亂爬,心知不妙,握着她的雙手,卻又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救人要緊,刻不容緩,但男女有別,於禮不合,又猶豫不決。稍一遲疑,千千已不再掙扎,昏厥過去,念到呂前輩臨終前的囑咐,滕寬柔才伸手護她頸項,捏她鼻子,見她嘴巴一張,即往她嘴裏輸入真氣,頃刻,千千便恢復氣息,緩緩蘇醒,乍見滕寬柔摟着自己,連忙把他推開,衝往水面去,明知是他救了自己,卻掩不住內心那無名的羞憤。

千千像海豚一樣衝出水面,午後燦爛的陽光灑滿一地,千千趴到岸邊,不住喘氣,心還是怦然亂跳。不久,滕寬柔也施施然遊上了岸,他自小與洞庭湖萬頃碧波一起長大,常在水裏潛遊摸魚,從岩洞出來這一點兒工夫算不了甚麼,他若無其事的坐下,卻刻意與千千相隔數尺。
過了半晌,聽千千的呼吸暢順了,才細聲道「適才…」
說了不過兩個字,千千便連忙截道:「不要說。」
滕寬柔即時收了口,兩人只是默默對坐,眼前青山白雲,綠波蕩漾,和風日麗,處處飛花。
千千身體漸漸回暖,想起自夜闖王府以來所發生的事,猶如一夢。
看着山泉緩緩流淌,不由得想起呂見南,便低聲道:「師父死在洞中,池中劍沉於池底,師父已經死無葬身之處,豈能又死在這無名洞中呢?不若,我們把這洞叫做還劍洞,這水池叫做還劍池,好嗎?」
話雖如此,滕寬柔一想到呂見南畢竟是死於自己劍下,害得他師徒倆陰陽相隔,心裏還是萬分歉疚。又想到自己劍術若是真的高超綽越,也不至於刺死呂見南,就因為他劍術未能收放自如,才會有此不幸之事發生,不禁暗暗自責,
良久無語,突見千千一身站起,說道:「嗯!走吧!還坐在這作甚?」
滕寬柔才暫且放懷,也站起來道:「是的,那千千姑娘如今有何打算呢?」
千千聳聳肩,苦笑道:「不知道,也許回家吧!」
滕寬柔心裏打了一個轉,想道:「回家嘛!」忽然又喜道:「千千姑娘家在巴蜀,對嗎?我家在巴陵,同是南行,而且一個女兒家孤身上路也不太好吧!我們倒不如結伴同行,好嗎?」
千千心裏想:巴蜀在西,巴陵在南,說同是南行已經牽強,還說甚麼一個女兒家孤身上路,更不知我任振衣是何許人物?「唉!」一聲,便隨意說道:「好就好吧!反正我說不好,你還是會跟着來的,不是嗎?」
滕寬柔見千千又回復原來的活潑刁鑽,心裏歡喜,笑道:「千千姑娘所言不差。」
千千嗤一聲,便不再答話,獨個兒走在前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阡陌之上,兩旁麥田,冬霜初解,春泥楚楚,只見三兩犁牛在田間低頭吃草,農舍數間,莊樓幾棟,卻無一人。
走了許久,還是如此,千千不禁奇怪,暗道:「記得來京師之時,就算春寒如斯,只要是豔陽高照,農舍前,阡陌上,總有大人在作工,小孩在玩耍,怎麼今天卻人影也不見一個?」
說着兩人過了橋,走進了村子,才漸見人影,但見人人低頭無語,面有淚痕,大人抱着小孩,匆匆閃身而過,小孩噤若寒蟬,不敢作聲,跟來時村民互相打揖,談笑自若,小孩奔走嬉戲於閭巷,販夫叫賣,屠夫殺雞的那熱鬧景象完全不同。千千越看越奇,但瞟那滕寬柔還是淡然處之,便再忍不住問道:「你沒看到這些人,全都哭喪的臉,垂頭急步,難道全都趕奔喪去了?」
滕寬柔聽此一語,禁不住莞爾而笑,低聲道:「真是山居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看千千摸不着頭腦,便悄聲接道:「先帝已於日前駕崩,延安王立為太子,不日便舉行登基大典。」千千聽了才明白一切,也悄聲道:「小王爺真的做了皇帝了!希望他有所作為吧!」但想一想,又歎氣道:「唉!他才不過十歲,不是太辛苦了麼?」
滕寬柔不知千千在嘀咕甚麼,自個兒道:「我們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不如到封丘門買兩匹馬,再易裝上路吧!」
千千看自己蓬頭垢面,覺得他也說得對,昂首答道:「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前面不遠就是封丘門,平時很多行商在這裏交易買賣,換馬儲糧,再行上路,今天卻門庭冷落,遊人稀少,滕寬柔以很好的價錢買了兩匹駿馬,上了鞍,放了糧,然後到附近衣裳店買了兩套馬上輕裝,又特別為千千挑了一頂遮陽紗帽,心事細如微塵,對千千關心備至,可是千千卻不甚領情,看見這些東西,只淡淡道:「你不用花這些心思,我對這玩兒也無所謂。」
說罷把紗帽子往馬屁股上一擱,嘿!一聲,便揚鞭遠去。滕寬柔只是笑笑,也不介懷,一蹬上馬,也隨千千絕塵而去。

才踏出汴京城,一路平原策馬,暢通無阻,塵土飛揚,日行百里,不兩天就到了十八里鋪。路上兩人各懷心事,也甚少交談,到了客棧,繋馬於桑榆樹下,平原落日,斜陽古道,漫天彩霞。千千走到客棧前的水井處,打了一木桶水,拿到桑樹下,馬兒便低頭喝水,千千獨自坐在水井旁,呆呆的看着馬兒,也不說話。滕寬柔看她兩天沒說過甚麼話,心裏實在着急,只道她也許想念師父,又也許惦記爹娘,歸心似箭吧!所以一路上,他只是看顧在旁,謹慎說話,也不去逗她。這時見她孤單只影,愁眉不展,心裏想:一個那麼年輕的小姑娘,有甚麼事可以讓她愁苦那麼久呢?就再忍不住要上前哄她,微笑道:「千千姑娘!你知道馬兒不是用嘴巴喝水的,而是用鼻子喝水的嗎?」
千千斜睨了他一眼,想道:「這個人一天不說話好端端的,一說話就胡扯。」但聽他這樣一說,又按不住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馬兒不是用嘴巴喝水,是用嘴巴吸水的,那倒不是用鼻子的,我看你才是用鼻子說話,嘴巴放氣。」
「放氣還好,不是放屁?」
「我才沒有你那麼臭!」
一人一句,禮尚往來,滕寬柔雖給數了一頓,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樂得很,心頭想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率真自然,跟一般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很不一樣。」見她有問有答,總比不瞅不睬好,便接道:「千千姑娘…」
可是才一開口又被千千搶白,道:「你有話就說吧!為甚麼總是要先來一句千千姑娘,千千姑娘前,千千姑娘後的呢?這裏就只有你和我,不是跟我說還會有誰呢?還不是嘴巴放氣麼?」千千暗想這個書呆子給我這樣戲弄,看他還有甚麼話說?
滕寬柔果然是書香門第,飽讀詩書,又怎會與千千計較呢?還是含着淺笑道:「名字不是用來叫的麼?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更況且,名字是代表家族對我的期望,就像我這名字,是我祖父幫我改的,意思是寬裕溫柔,足以有容,經書有云: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其恕乎!。」
聽到這裏,千千似懂非懂的看着滕寬柔,傻傻地問道:「那是甚麼意思?」
滕寬柔見千千不罵人時,還是挺可愛的,似笑非笑的答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說罷不管千千懂不懂便逕自走開了,千千這才明白,獨個兒咕哩咕嚕道:「教訓人也用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也總比呂見南好,一出手就打人,唉!男人到底是怎麼樣的東西?」心中既是怨惱,又是惦念。
夕陽掉進地平線下,暮色驟然降臨。
一陣噠噠急促的馬蹄聲,便見三匹黑色駿馬從桑樹林那兒跑過來,三馬並肩策騎,馬上三人都是黑衣裹身,黑紗蒙面,同時揮鞭疾騎,一忽兒已到了客棧前,三人同時下馬,把馬兒繋在桑榆樹下,便一同走進客棧去,千千兩人雖在咫尺,卻沒瞧過一眼,行動迅速一致,神態孤傲冷漠。千千立刻認出他們就是在汴京虹橋跟那胡少年一夥的黑衣人,猛然想起那少年在明月崗給她的羞辱,便恨恨道:「沒有一個好人。」
滕寬柔也留意到她們這身打扮,喃喃道:「果然又是黑衣教的黑衣人,最近頻頻在中原出沒,到底所為何來呢?」
說罷,兩人便各自回房間休息,一夜無話。

翌晨,朝陽才剛冒起,滕寬柔已梳洗更衣完畢,正要到千千房間把她叫醒,豈料,不經意往窗外一瞥,乍見一紫衣人影,竟是千千,正在收拾行裝,準備離去。滕寬柔一驚,連忙從二樓窗口跳下,千千突見一人飛下,給他嚇了一跳,道:「滕公子,一大早趕往那兒去?」
滕寬柔見千千一臉不在乎的樣子,頓時啞然無語。千千卻忽的嚴肅起來,正色道:「過了十八里鋪,巴蜀在西,巴陵在南,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滕公子兩翻救命之恩,小妹銘記心中,來日再報,」說到這裏,乍見滕寬柔臉上一陣寒霜,不敢再看,把臉轉開,接道:「就此拜別,滕公子保重。」
眼看千千就要離去,滕寬柔心一沉,很是無奈,卻仍不失翩翩君子風度,只是微笑道:「你既自稱小妹,那為何還叫我公子呢?不如叫我大哥吧!」
千千回過頭來,瞧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一會兒才拱手朗聲道:「滕大哥!」
滕寬柔聽此一叫,心裏霎時又甜又酸,不知是何味道,唯有朗聲道:「好!好妹子!」
雖口說妹子,但見她低鬟淺笑,一副女兒嬌羞態,又不禁為之神蕩。
平野漠漠,荒郊寂寂,東風無心,吹來一圈圈枯藤,驀地怒馬嘶鳴,一匹灰駿騎瞬間眼前掠過,馬上人青短衣,方角帽,一股勁的揮鞭狂奔,千千「啊!」的一聲,指着那人驚叫道:「柳一村!」語音未定,又有三匹黑騎從桑樹林躥出,黑騎上三名黑衣人齊聲呼哨,便狂追那灰騎。千千管不了滕大哥,縱身上馬,也立即追蹤前去。
如此情勢,滕寬柔只得馬上整裝出發,可千千等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唯有循着馬蹄痕印沿途尋找。

話說回頭,柳一村從黑衣女手中奪過七彩琉璃杯,便發足狂奔,豈料黑衣女窮追不捨,兩人輕功不相上下,走到汴京城郊金明池,柳一村便被黑衣女追上,只聽那黑衣女吆喝一聲,翻身躍前便擋在前路,喝道:「你還想走?」柳一村跺跺腳,不忿道:「真不濟,給這婆娘追上。」
黑衣女雙手背負,朗聲道:「只要你把琉璃杯放下,我前事不咎。」
柳一村見她面冷心硬,說話倒也挺客氣的,可是說甚麼都可以,放下琉璃杯?就萬萬不可。柳一村不屑道:「你知道我柳一村是甚麼人?到我手上的東西還會交出來的麼?」
黑衣女明知他不會那麼容易就範,又試着曉以大義,道:「琉璃杯是我教聖物,事關重大,請即交還。」
柳一村心想:聖物?此杯果然並非泛泛。就更不願交出,道:「你一定是新來的,不知道我神偷柳一村在中原名聲赫赫,若是讓中原同道知曉我所偷之物又…」
話未說完,黑衣女只道他無意交還聖物,便不再客氣,搶白道:「你在我眼前奪去聖物,還算是偷嗎?我看你簡直是強盜。」說罷便出手搶攻,招式乾淨俐落,只圖盡快奪回琉璃杯,沒有花巧的招式,兩掌在柳一村身上亂摸,有點像西域的角牴,柳一村童子之身給這妖女這樣上下其手,豈不吃了大虧,兩三招過後便不願跟她再牽扯下去,一邊叫道:「你這妖女使的是甚麼妖功?跟你交手真是污辱了我們中原的武術。」一邊想着怎樣脫身。可這妖女逼得要緊,一點都不放鬆,柳一村以松狐島的輕功閃避則有餘,要逃一時也難以抽身,兩人糾纏數合,陡然陣陣雁鳴掠過夜空,那妖女回頭一看,柳一村即時把握良機,轉身飛躍遁進樹林,黑衣女聽得大雁呼叫,知道是皇太后召她回去,雖見柳一村逃去,也只得作罷。
皇太后接報神宗深夜病危,便召返黑衣女,又將趙傭接回宮中,改名趙煦,即時立為太子,千千與呂見南在秘道失蹤之事也就無暇兼顧,更可況趙煦已立為太子,更不便與他正面衝突。皇太后回宮之後,把大內禁宮重重深鎖,別說王安石一介平民,連蒼蠅也飛不進去,不幾天,神宗就病逝了。
後來黑衣女接到線報知道柳一村匿藏於城郊某處,等待京城解禁之後便南下巴陵,黑衣女知道南下巴陵,必路經十八里鋪,便帶齊人馬,埋伏於驛道之上,務必把聖物奪回。柳一村也知此行途中必有險阻,所以故意晝伏夜行,豈料,清晨一抵十八里鋪便遭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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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南下
千千策馬奔驰,追在那三個黑衣人和柳一村後面,忽見他們全都躥進桑樹林去,千千當也立即跟隨,雖仍是初春,但樹林裏枝丫繁茂,路徑幽僻,騎在馬上行走甚是艱難,千千想不如施展輕功飛躍於樹梢之間不是更快,想罷便做,豈料樹丫上只有嫩芽,並無綠葉遮掩,雖在高處,一眼就看見那三個黑衣人,但也被她們看到了。千千看見其中一個黑衣人回頭瞪了自己一眼,驟見她眉如柳葉,眼含秋波,睫毛又長又彎,好一雙迷人的眼睛,千千不禁為之神往。陡然,一聲吆喝,三個黑衣女便齊齊下馬鑽進林間。千千正自惆悵,不知要繼續追不要,突地背項陰風乍起,千千猛然回首,竟另有黑衣人從後偷襲,那人一掌擊來,千千不假思索,就還他一掌,空中兩掌相碰,啪一聲好響,那人縮手回身,躍上丫枝之間,笑道:「哈!果然事別三日,刮目相看。」
千千也不知這掌中內力從何而來,暫也不管,只見那人就是在明月崗羞辱自己的少年,即時仇人見面,氣憤難填。
這少年昨夜在桑林夜伏柳一村,一見他出現便放鴿報訊,黑衣女即時趕來,與柳一村追逐於桑林間,後來又見一紫衣人追來,竟是那個任振衣,便想再捉弄她,沒料她掌中忽有這股內力,不禁謹慎起來。千千見他不說話,才道:「原來你也是甚麼黑衣教的人?在西域不好嗎?來中原作甚?」
那少年雙手交叉,不耐煩的答道:「甚麼黑衣教,我穿黑衣就是黑衣教,那你穿紫衣就是紫衣教麼?你們中原人真是奇怪,凡是自己不懂的東西就胡亂指責,動不動就叫人家邪教、魔教,甚麼都自以為正統,我說,大都是飯桶。」
說罷便又哈哈大笑起來。奇怪,千千聽了他這翻數說,心裏反而不氣,而且還有點贊同,心想這少年嘴巴雖然壞透了,但能說出這翻道理,心腸應該不會太壞吧!對他又少了一份戒心,道:「你孤身一人流落中原有這般想法我不怪你,但我多翻好言相對,你為何要那般對我?」
說畢,竟羞得臉紅耳赤,把頭低了下去。少年見她突地這般模樣,失聲笑道:「喂!大姑娘,你不是甚麼吧!我愛怎樣對你就怎樣對你,大不了,你也可以這樣對我啊!」說罷便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像是樂得很。千千咬咬牙,又恨又羞,忽聽一陣叱喝,那三個黑衣人和柳一村已打將起來,柳一村顯然不是她們的對手,千千正想過去幫他,怎料才一縱身又被那少年擋住,只聽他冷冷道:「先過了我這關。」
千千馬上還他冷眼,道:「好,那接招吧!」語畢,袖裏便露出血染飄,躍起便往少年臉上劃去,少年翻身一閃,兩人同時站到地上,少年險些給她劃中,心中一寒,卻笑道:「你這黑心鬼,我這塊臉跟你有甚麼仇?總是想毀我容。」
千千這次頗為沉着,不忙不亂道:「不劃臉,那就撕下你這張臭嘴吧!」千千反手把血染飄當長劍拿住,便使出呂見南那招滄海月明,這招狠、準、勁、疾,只見千千猛然向前刺殺,焦點全在這少年臉上,如果長劍在手,早就把這張俊臉劃成花臉了。
少年邊閃退邊叫道:「滄海月明?沒想到你竟盡得呂見南劍術真傳。」說着手探腰間,嘯!一聲,竟露出三尺長劍,劍身軟如蛇皮,輕如鵝羽,劍刃上錯有金絲蛇紋,活像一條巧捷玲瓏的金絲蛇,平時蟠伏於腰間,對敵時一拉彈出,倏然就劃破千千衣袖。
千千惶然退後,見少年長劍霍霍,氣焰直如他的眼神,少年便得意洋洋道:「怎麼呂見南授你劍法,卻又不傳你寶劍?」見千千一時不回答,又說道:「也好,反正松狐島也沒有武功給你學了,學學這呂見南的總比甚麼都沒有好。」
千千大怒,只因他總是說到最傷心處,恨恨道:「如果我有長劍在手,當下就割掉你這根爛舌頭。」此語一出,寒光乍現,一柄長劍便往千千拋來,赫然就是滕寬柔的清揚劍,但聽滕寬柔隨聲叫道:「妹子,接劍!」千千一手接劍便往少年揮去,招招狠毒,真的要把他舌頭割下來的似。
少年見她長劍一揮,頗有氣勢,也不敢輕敵,軟劍横擺直刺,噹噹數響,兩劍已遽然交鋒,滕寬柔在旁觀看,見此少年劍術超脫怪異,軟劍有彈性,可穿、可插、可偏、可點、可屈、可直、可縮、可彈、可削、可刺,可說一劍百用,用者又能揮灑自如,真是神乎奇技,千千看來還不是他的對手,正想不知要插身幫她不要,忽聽桑林那邊有人叫道:「是千千嗎?不要再打了,快走吧!」
說着已見柳一村躍上前來,三個黑衣女就緊追其後,少年與千千稍稍停手,柳一村便向千千拋出一個小錦盒,千千才接住,柳一村便說:「快走!」千千來不及思量,卻見那三個黑衣女轉過來追打自己,管不了那麼多,翻身施展筋斗雲蹤腳就飛遁而逃,三個黑衣女當然不會就此甘休,正要追時,豈料柳一村又向滕寬柔拋出另一個錦盒,滕寬柔不知所以然,只有接住,又聽柳一村說:「走啊!」
滕寬柔這才明白此招以假亂真,企圖擾亂她們的目標,便立即縱身往反方向走,三個黑衣女果然一時不知要追那個,片刻猶豫,就連柳一村也不見影蹤了。三人見功虧一匱,萬分氣憤,而那少年卻哈哈大笑道:「他們三個都是輕功高手,你們追那一個都追不上的,中原人如此狡猾,你們又上一當了。」
三個黑衣女把面紗拉下,三人都堪稱絕色美人,其中一個在王府出現過的女郎,不慌不忙道:「月橋,再上當還是要把聖物追回來的。」
原來那少年名字叫月橋,他從樹上跳下來,對這黑衣女頗為尊敬道:「是的,穆姑姑。」
穆姑姑沉吟不語,正在思量怎樣重新部署,她顯然是這一黨人的首領,道:「若鮮、齊曼,你們快馬到南下的關口把住,一有那三人蹤影立即飛雁傳報。」
那若鮮和齊曼應聲領命便策馬起程,不敢有誤。
穆姑姑回頭看着月橋,無奈一笑,道:「你還是跟在我身旁吧!」
「是的,穆姑姑。」月橋還是一樣恭敬地回答,跟作弄千千時完全兩個模樣。

千千走了數十丈,見沒有人追來,便打開那錦盒看看是什麼寶貝,一看竟然是空的,便叫駡道:「那死柳一村,又不知偷了人家什麼寶物,竟用這空盒子引她們來追我,真是夠義氣!」駡罷,見還是沒一點兒動靜,想想不對,便偷偷折返,回到桑樹林時,竟已空無一人,只有千千留下的那匹駿馬,自個兒在吃草。千千把馬兒拉過來,摸摸牠的鬃毛,道:「馬兒,馬兒,只有你對我最好。」說罷,便有人聲接道:「妹子,妹子,你滕大哥對你不好嗎?」
千千回頭一看,見滕寬柔正拉着他的馬兒笑吟吟走過來,千千一見是他,心頭暗喜,卻掩飾着道:「嗯!怎麼只有你?那害人的柳一村呢?」
滕寬柔把那錦盒拿出來打開,裏面也是空的,苦笑道:「我們都給利用了,妙手空空神偷柳一村果然智勇雙全。」千千嗤一聲不屑道:「什麼智勇雙全,不仁不義才真。」
滕寬柔哈哈一笑,心裏頭實在感謝這不仁不義的柳大叔,不然千千如今可能已去如黃鶴了。一時兩人無語,滕寬柔正在想要不要問她甚麼?還未開口,千千又道:「那株死柳到底往哪兒去呢?」
滕寬柔方才見那些黑衣女沒有追來,便回頭躲在樹後,偷聽到那穆姑姑說要到南下把關,那她們可能早就知道柳一村要南下,若是南下,必路經巴陵洞庭湖,想到這裏,一時脫口道:「這就對了!」
千千瞥他一眼,道:「對什麼?」
滕寬柔卻假裝神秘道:「我說對了,柳大叔一定是南下洞庭湖。」
「為什麼他要南下洞庭湖?」千千當然不信,因為她知道滕寬柔家在巴陵洞庭,這一說來肯定另有目的。只聽他繼續胡扯道:「到洞庭湖當然是吃鱘魚了?」
「鱘魚?」千千莫名奇妙,怎會扯到鱘魚去呢?滕寬柔知道若是老老實實的跟她說,她一定會耍性子,這樣東拉西扯她反而給我牽着鼻子走,甚是得意的笑道:「是啊!你知道洞庭湖的鱘魚有多長?」
千千的好奇心果真給挑起來了,追問道:「有多長?」
「有你那麼長咯!」滕寬柔按着千千的身量比一比,把她當成一條魚的看,神情滑稽。
千千也笑道:「人怎能說是長呢!應該說高。」
滕寬柔假裝不懂,一本正經說:「魚怎能說是高呢?該說是長。」
「我是在說人!」
「我是在說魚!」
兩人就這樣騎着馬,有理無理的胡亂說道,南下巴陵去了。
滕寬柔猜想懷中錦盒雖並無寶物,但南下路途中,可能還會遇上黑衣教的同夥騷擾,便與千千到附近村莊買了兩套農家人的衣服,扮作牛哥牛妹,又把兩匹駿馬換成一輛馬車,馬車雖跑得不快,但兩人並肩而坐,一路上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正合滕寬柔心意。
過了許昌,已走了幾天路程,依然風平浪靜,兩人漸漸放下戒心,穿着農莊衣裳,駕着馬車,馬車後拉着木架子,上鋪禾草,千千累了就躺在禾草上睡覺,聽滕寬柔唱着洞庭船歌:「洞庭湖上好風光,八月風吹稻花香,千張白帆蓋湖面,彩錦鯉魚裝滿倉。」一時之間,竟忘掉了身在江湖,汴京王府所發生的事已漸褪色,甚至連松狐島也似遙不可及。
今日春和日暖,風輕燕急,穿梭於道路兩旁垂楊之間,滿眼新綠,笑靨春色,濃淡相宜。
滕寬柔牽着韁繩,悠然道:「過了許昌,便是南陽,過了南陽,渡了漢水,就是巴陵了,妹子,南國水鄉,風情萬種,跟京城煙雨樓臺又不一樣。」
千千一躍就坐到他身旁來,道:「嗯!你剛才說那個南陽就是諸葛孔明的故鄉麼?」
滕寬柔點頭道:「不錯,諸葛武侯躬耕於南陽,劉玄德三顧草廬,就是此地,南陽與許昌同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此乃咽喉要塞,一旦渡江南下,便可長驅直入,整個中原都盡在掌握之中。」
千千又問道:「那麼若果遼人攻佔了此地,整片大宋江山豈非要淪於異族之手?」
聽此一問,滕寬柔不禁回望千千一眼,乍見她眼眸裏鬱鬱蒼蒼,一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模樣,沒料到她這般年紀,竟有這種心事,衷心折服,便認真地回答:「若是如此,宋室恐怕至少要掉丟半壁江山。」說罷見千千仍是一臉憂國憂民的樣子,禁不住笑道:「遼人雖然猖獗,但大宋也有雄兵百萬,再加上秦嶺天然屏障,遼人要渡關也不是那麼容易,更不要說打到南陽來,就是真的打到這兒來了,有滕大哥在,也不用怕。」雖然這樣說,滕寬柔心中仍有隱憂,暗道:燕雲十六州一日未取回,大宋江山還是危機重重。但此話就沒有跟千千說了。
千千轉臉看看滕寬柔,見他雖說不怕,眼神卻略帶憂色,皺皺眉就不再說話,回望眼前這江山如畫,真好難相信大宋會有亡國的一日。千千憶起呂見南在還劍洞所說的話,不自覺婉然念起那兩句詩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滕寬柔一聽千千吟起這兩句詩便大笑道:「不得了,已經到那地步了,遼兵打來了嗎?在哪兒?在哪兒?快取我清揚寶劍,我要誅奸除惡,保家衛國。」
千千明知他是在開玩笑,卻認真地問道:「你真的要保家衛國?」
滕寬柔看着千千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隨即也收起了笑容,道:「當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兩人相視一笑,馬車就進入了方家村,滕寬柔牽住韁繩慢慢走在村子的石板地上,馬蹄噠噠之聲甚是響亮。村前有一條小河,河岸種有幾株桃樹,桃花盛開,朵朵笑面迎人,過了河,到了村大街,行人不多,臉上也沒甚麼笑容,滕寬柔邊看邊說:「妹子,我們今夜在這隨便找個客店落腳,明天便到南陽,好嗎?」千千應了一聲,也沒有回話。突然巷子裏有一老翁衝出,跌倒在馬車前,滕寬柔立即勒停馬車,正欲下車扶起那老翁,又見巷子裏走出兩個官大爺,呼呼喝喝,大搖大擺的走過去,不問情由便向那老翁拳打腳踢。千千一見此狀,正要出手卻被滕寬柔按住道:「讓我來。」滕寬柔下了馬車,揖揖叩叩的走到那官爺面前,叫道:「官爺啊官爺,這老翁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了,你這樣拳打腳踢,怎受得了?」
話未說完,就抓住那官爺打人的手,官爺即罵道:「少管閒事,不然連你一齊打。」正要揮臂,手腕卻動彈不得,滕寬柔輕輕一扭,便疼得呱呱大叫,另一個官爺見狀拔刀,滕寬柔隨手輕推,兩人便撞在一起,倒在地上,兩人看滕寬柔雖是農夫打扮,卻身懷武功,見他笑吟吟的站着,心想不怕官的就只有江湖中人,便就作罷,恨恨道:「你有種的就別走。」自己卻倉皇而逃。滕寬柔和千千馬上扶起那老翁,老翁見他身懷武藝,一定是江湖俠士,即拜揖道:「多謝這位俠士救命之恩。」說完了又長歎一聲,還是心事重重。千千便問道:「這位老伯到底有甚麼事情解決不了,要如此愁眉深鎖呢?」
老翁又歎道:「兩位有所不知,以前官府要散苗,逼我們借官錢,二分利息,已經難以負擔,現在,新朝新貴,又廢新法,本來也好,不用散苗,但官衙竟突然要我們本利還清,春苗剛下,那有錢還?官府又要拉人,又要封屋,總之…」那老翁說到這裏便不願說下去,站起身來,向滕寬柔和千千再番叩謝便一瘸一拐的走了。
千千與滕寬柔對望一眼,很是無奈。當夜兩人隨便找了一家客舍,破破爛爛也無所謂,度宿一夜,明天便趕往南陽去了。
離開了方家村不久,便進入鄧州境內,兩人心情才漸漸回復,千千伸伸腰,說道:「到了鄧州,我們便去南陽古城,是嗎?」
滕寬柔道:「那當然,本來就這樣想的。」
千千也笑道:「嗯!那我們還可以看到諸葛孔明躬耕的那塊地麼?」
滕寬柔失聲一笑道:「傻妹子,三國時代距今已八百多年了,古城歴久失修,於我朝又不受重視,所謂滄海桑田,古今多少風流人物,早已灰飛煙滅了。」
千千卻抿嘴道:「人的確是變的挺快的,但我看滄海還是滄海,桑田還是桑田,那有變呢?」
滕寬柔見千千總有自己一套怪論,便笑道:「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
他吟念的就是蘇軾於元豐時代所寫的赤壁賦,蘇軾素與滕家往來,故滕寬柔幸得一讀,但千千就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不過滕寬柔陶醉於文章中那種怡然自得,竟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力量,千千覺得她好像也明白那文章的意思,只是說不出來,看着滕寬柔,兩人只是微笑,似已心領神會,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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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遊
到南陽古城前,要經過鄧州市街,鄧州比之方家村看來繁榮多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市販叫賣之聲與豔陽一樣高張。千千與滕寬柔來到一家茶寮歇腳,香茶一杯,包子幾個,兩人也吃得津津有味。茶寮裏的茶客大都是市井之徒,不是挑夫苦力,就是屠狗殺雞之輩,看他們扛着竹竿子,蹲在凳上喝茶,吃包,耍骰子,高聲喊罵,旁若無人,千千一個女兒家混在這些臭汗淋漓的大男人當中,一時也低頭小聲,不敢造次。
忽聽一人拍桌站起道:「你唬我?我那有輸掉那麼多錢?」全茶寮的人都往那漢子瞧了一眼,那漢子背厚如虎,腰粗如熊,孔武有力,大約二十七八歲,一身苦力打扮。只聽那個做莊家的拿着骰子在手裏把玩着,還是蹲在木凳上施施然道:「怎會沒有呢?你不會算吧!連前幾天畢老頭借你那十幾両呢?還有利息呢?你以為你老幾?借錢不用給利息麼?」說着也站起來,往桌子上一拍,桌上杯盆全都跳起翻倒狼藉。
那漢子看着畏縮一旁的畢老頭,拍拍心口道:「我王寂一諾千金,畢老,我說好一個月後拿到工錢馬上還你的。」
那莊家一腳踏在凳子上,大聲道:「一諾千金?就跟我搜搜他身上有沒有千金。」說罷,幾名大漢一個抓肩,一個抓腿,一個抱腰,卻嘿一聲都給那王寂揮手振開,這王寂不單臂力驚人,也膽色過人,看他一手從衣襟裏抽出一個袋子,高舉在手,朗聲說:「錢在這裏,但這錢要留給我老母治病,現在不能還你,我王寂說過一個月後還,就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一諾千金,比我人頭還重,你要人頭還是要金子,就看你了!」
這番話說得甚有氣勢,千千與滕寬柔對看一眼,心裏都道:「料不到市井之徒,也有這般豪氣!」
那莊家一口水吐到地上,噴飯道:「去你的老母,我老子人頭也要,金子也要!」
說罷,十多名大漢一窩湧上把那王寂包圍,又打又踢,又搶又抓,王寂雖然力大,但所謂雙拳難敵四手,但見他緊抱那袋金子不放,人卻任他們亂打。千千再忍不住,正要出手相救,豈料突然眾人都停了手,不知甚麼時候,人人鼻孔,耳孔都給插上一根筷子,眾人霎時莫名奇妙,便轉過來看著一直枯坐不動的滕寬柔。千千也吃了一驚,暗道:「甚麼時候下的手?又快又準。」但見滕寬柔默不作聲,面無表情,那大夥漢子卻怒哮道:「好小子,多管閒事!」說着便向千千兩人蜂擁而上。兩人見此情勢,即時施展身法,越過那些漢子,一人一邊挾住那王寂便沖天破頂而去。眾人追出茶寮,但見王寂被半空掉到木頭架上,兩人飛身落馬就揮鞭絕塵而去,眾人眼睁睁只是叫喊痛駡,莫他奈何。

王寂被掉在這木頭車上,一時也不知所措,只見這兩人揮着馬鞭,瞬間已跑了里許,馬車才慢慢停下來,停在一條小溪旁。但見這兩人還在談笑風生,那女的還笑着說:「真好玩,我一看到那些筷子,就知道是你作弄搞鬼…」
王寂跨出了木頭車,那兩人才回過頭來看他,王寂見兩人雖農夫農婦打扮,但男的氣宇軒昂,女的嬌俏秀麗,又有這般武藝,定是甚麼武林高手,便拱手跪拜道:「多謝兩位大俠救命之恩,未知兩位高姓大名。」
千千正要說話,又給滕寬柔截住,明明白了他一眼,他卻好像沒看到,笑道:「不客氣,我叫阿牛,這是我牛妹。」
王寂知道他們不願以真姓名相示,也不敢勉強,道:「我王寂,汾州人士,素來一諾千金,我答應過的事,絕不反悔。今日得蒙兩位相救,他朝有日,兩位有用得着我王寂,只管吩咐,我說得出一定做得到,一諾千金。」
說罷,拍拍心口,哈哈大笑。千千覺得此人也挺奇怪的,總是把那句一諾千金掛在口邊。滕寬柔見他如此豪爽,也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王兄言重了。」兩人推讓了一會,那王寂說他不能再留在南陽,要回汾州去,一聲後會有期便跑進叢林裏去。
看着王寂去了,千千才問道:「這王寂豪氣干雲,交個朋友也不錯,為甚麼你剛才不以真姓名示人?」滕寬柔見這千千那麼容易就以真姓名示人,不禁要取笑她道:「你那麼喜歡把你任振衣九姑娘的名字告訴人,我可不稀罕呢!」千千無端給他數落一番,甚是生氣,瞪大眼睛看着他,卻一言不發,滕寬柔給她瞪得沒辦法,歎一口氣,才認真道:「像王寂這種人,草莽英雄,隨時落草為寇,而我…畢竟是官宦世家…」
說到這裏,千千像是明白了,恍然道:「原來你嫌棄人家。」
滕寬柔之所以不願說,就是知道她會這樣想,千千是天上一隻鳥,縱然她不一定快樂,但她是自由的。滕寬柔給她這樣看,也不解釋,兩人上了馬車,策馳道上,南陽古城也就沒有去了。

又過了兩天,便到襄州,襄州城樓下就是白浪滔滔的漢江,滕寬柔勒停馬車,佇立於江頭,眼前漁火數點,薄暮蒼茫,下著絲絲小雨。滕寬柔回頭對千千說:「我們在這裏換船吧!沿江順流而下,明天早上就可到巴陵,回到家了。」滕寬柔心情有點激動,這些年來萍蹤無定,其間雖也數度回家,卻從沒有那麼興奮過。見千千獨對江心,不言不答,便走到她身邊,正面看着她才問道:「妹子,你不喜歡麼?」暮色靄靄,他的眼神顯得那樣摯誠。千千雖生為武林世家之後,卻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孤兒,滕寬柔口中的家跟自己有關係嗎?兩人含情對望了一會,江風輕拂,千千臉上才緩緩釋出一個笑容,就算是回答了他的話吧!驀然,江上一陣哨子聲,一艘漁船正駛進渡頭。
滕寬柔立刻向那船家揮手,叫道:「嗯!我跟妹子欲往巴陵,可行個方便嗎?」
那漁船剛靠了岸,船尾有個老叟正在把舵,卻好像沒看到滕寬柔,不回頭,也不回話。
滕寬柔正想難道這老叟是聾的,另一人便從船艙裏鑽出頭來,大聲道:「行個方便?我方便你,你也方便我嗎?」此人雖一身漁翁打扮,頭戴竹笠,但聲音明明是個妙齡姑娘。滕寬柔當然明白她話裏的意思,跟千千走上渡頭,笑笑道:「是的,大家都方便嘛?」便從身上拿出一錠白銀,遞過那漁家女手中,那漁家女用牙咬咬那錠銀子,翹翹嘴,挑挑眉,從上到下把滕寬柔打量一番,才說道:「就這麼多?」
千千看她那副貪得無厭的神情就討厭,道:「這錠銀子足足有二十両,還嫌少?夠你辦嫁妝了!」那女子即時發難回罵:「你這狗娘養的定是癢得很…」滕寬柔見狀連忙搶前抱拳至歉道:「我們從京城來的,路程遙遠,盤釧都用光了,請這位姑娘高抬貴手方便方便吧!」
「姑甚麼娘?」這女子凶巴巴的瞪了千千一眼,便跟滕寬柔道:「上船吧!」
滕寬柔高高興興地上船,千千卻狠狠的從後踢他一腳,搶在前頭。
兩人被引到船艙後去,船艙裏漆黑一片,隱約只見一張几子,就甚麼東西也沒有。滕寬柔和千千唯有席地而坐。地上冷冰冰連蒲簟也沒一個。千千正在嘮叨,就見那老叟拿着燈檯和被子笑嘿嘿的走進來,道:「抱歉了,船上甚麼也沒有,兩位客官,將就將就吧!」說着把燈檯放在几上,把被子鋪好,順便打掃打掃,才請兩位客官上坐,然後就出去了。
滕寬柔瞧了千千一眼,神情有點得意道:「還不錯吧!大可飽睡一頓。」
千千嘴頭還在抱怨,道:「飽睡一頓前總得飽餐一頓吧!」話未說完,一陣飯香肉香撲鼻而來,那老叟轉頭又來,還是笑嘻嘻地,手裏捧着仍在冒煙的菜肴進來,道:「雖然沒有洞庭湖的銀魚那麼名貴,也請嘗嘗我們漢江的魚鮮吧!」隨手還放下一瓶土酒,接道:「兩位客官,請慢用!」說罷,關了門,就出去了。
滕寬柔見眼前有酒有肴,拿起筷子就吃。千千卻動也不動,冷冷道:「小心有毒!」滕寬柔明知她是在生那惡姑娘的氣,不然那會這麼小心,邊吃邊說:「毒藥通常都用糖衣包住,你看方才那惡女已經那麼惡了,裏面還用放毒嗎?」千千聽他如此說,失聲一笑,也就不再生氣,兩人大口吃,大口喝,才剛吃飽,便覺眼前星花亂舞,倒下來就睡昏昏了。
滕寬柔素來謹慎,這回可走了眼,艙門一打開,那惡女便道:「才那麼一點點藥就睡得像死豬似。」說着便動手搜他們的包袱,道:「爹,你看他們皮光肉滑,白白淨淨,那裏是下田幹活的鄉下人,我看這男的一定是富家公子,女的那麼刁蠻,肯定是官家小姐。」說着搜着,包袱裏就這麼一兩套衣服,也不值甚麼錢,這時那老叟也進來,道:「沒有就算了,我們已經拿了人家一錠銀子了。」可那惡女不甘心,看到牆上挨着一柄長長的東西,緊緊用塊綢緞包裹着,猜想肯定是甚麼寶物,便一手扯開那綢緞,噹!甚麼東西沉沉的掉在地上,赫然是一柄三尺長劍。
惡女霎時呆住,老叟馬上把劍拿起一看,不禁失驚叫道:「青城派的清揚斬妖劍?」
惡女問道:「爹!甚麼斬妖劍,這兩人是道士麼?」
老叟把寶劍放下,也不回答,只道:「江湖中人,我們不要惹就是了,快把東西放回原處」。老叟想一想,又惆悵,道:「萬一他們醒了,發覺我們下了迷藥,那不糟了?」惡女卻笑道:「爹,你少憂心,他們睡得像死豬一樣,沒那麼快醒,明天一大早,船靠了岸,把他們搬到岸上去,醒了,有手有腳,你怕他們自己不會回家麼?」
老叟點點頭,無奈道:「也只有這麼辦了。」

沿江順流放舟,未到天亮已到巴陵,父女倆連忙在離渡頭不遠的一片樹林前靠岸,趁天還未亮透,把那小子丫頭趕快搬到岸上來,連他們的寶劍包袱都放在身邊,一件不漏。
只聽那老叟道:「好了!我們趕快離開此地,免得麻煩。」那惡女還是心有不甘,踢了千千一腳道:「真是他媽的狗養,算你們走運!」便與老叟回船上去了。
滕寬柔其實早已醒來,這一點點迷藥對他的確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聽他們的對話,知道無意加害,便一直裝睡,不過那老叟一眼就認出清揚劍倒是有點吃驚。暗忖:這老叟應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卻又那麼怕事,真是奇怪。正想等他們走遠了,才醒過來。豈料,晨光初露,樹影婆娑間正有幾條黑影往這兒走近,滕寬柔微微張眼偷瞟,見這些人全都黑衣蒙身,暗道:「糟了,畢竟給這黑衣教的人找上頭來。」看他們大概有五六個人,其中兩人已走到面前,看一看滕寬柔他們,便道:「不錯,正是他們。」說話的是一把女聲,語罷,那兩人便露出武器來,兩柄短劍閃閃生光,此時天色漸亮,老叟在船上看見一晃銀光,才知有人向滕寬柔他們亮了武器,不禁詫然,道:「糟了!難道又有強盜?」說畢,縱身飛起,輕功竟是如此了得,從船上飛到樹林即喝道:「強盜,住手!」
幾個黑衣人見猛地有人飛來施襲,即揮劍迎敵,與那老叟打將起來。這老叟忽兒折返,滕寬柔也好生奇怪,暗道:他自己也明明是盜賊,怎麼卻抱打不平起來呢?瞧了一會,見他果然身手不凡,這幾名黑衣人顯然打不過他,但他卻處處留手,招式也不怎麼狠勁,這樣子打下去,恐怕也要糾纏一些時候,滕寬柔心想就讓他們賊打賊吧!還是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為上,推一推千千,叫道:「妹子,千千,醒來啊!」千千還是睡得沉呼呼的,沒有反應。滕寬柔不管那麼多了,一手把千千扛在肩上,拿起包袱寶劍,便偷偷溜到樹林後去。
剛穿過一片樹林,忽見樹林裏又有人影閃過,滕寬柔才回頭,那人便叫道:「是我。」滕寬柔一見此人就安心,微笑道:「是柳大叔,你怎會也在這兒出現?」柳一村道:「邊走邊說。」拉着滕寬柔走進叢林,才接道:「我知道你們來巴陵一定經水道沿江南下,所以這幾天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出現。」說着便來到一條幽徑旁,見有一大堆東西擱在路旁,上面鋪了禾草,柳一村把禾草撥下,就露出一輛驢車,驢子甩一下頭便站起,滕寬柔把千千放在驢車上,看她還是睡得不省人事,不知好笑,還是好氣,隨手把禾草蓋在她身上,便與柳一村策驢而去了。
話說那惡女在船舷裏看見滕寬柔扛着千千溜了,便大聲叫喊道:「爹!不要打了,那兩個人溜了。」老叟聽到女兒這麼一叫,即時停手道:「剛才得罪了。」說罷便轉身離去,其中一名黑衣人卻從後喊道,聲音清脆,不是若鮮定是齊曼:「這位大俠武藝過人,俠骨仁心,何不留下姓名?」
那老叟回頭笑道:「我不過是漢江一老叟,無名無姓。」這時惡女也走過來道:「爹,算了,你常常抱打不平,對自己又有甚麼好處?我們走吧!還跟他們囉嗦甚麼?」兩人正要走時。若鮮又說道:「這位小妹說得沒錯,你幫了這兩個人一點好處也沒有。」
老叟回頭道:「何以見得呢?」
齊曼接道:「這兩人偷了我們主人一件很寶貴的東西,我們只是想把它取回罷了。」
那惡女馬上叫道:「呵!原來他們才是賊。」
「端午,別胡說!」老叟一聲喝住,便拱手道:「錯也錯了,請幾位恕了我這老頭兒吧!」話畢,拉着端午轉身就走。走了不久,隱隱聽到那些黑衣人齊聲念起甚麼經文來,那老叟也不再理會,與端午匆匆返回船艙,關起門,坐下來,悶聲不響。端午從未見過老爹這個模樣,也就不敢說話。那時江頭一片薄霧迷漫,全無一點人聲,就只剩下岸上那凝渾肅穆的頌經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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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洞庭
驢車雖然走得慢,但小徑通幽,不一會便穿過樹林,走在山坡上,漢江已消失在樹梢之後,山坡兩旁都是剛插下的水稻,清明時份,淫雨紛飛,更顯得嬌嫩翠綠,稻田兩旁,整整齊齊種有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石屋一間,柳一村把驢車停在石屋前,道:「我想順道探望一位友人,此人不拘小節,熱情好客,滕公子不妨一道兒來。」
滕寬柔也就笑道:「柳大叔如此說,在下恭敬不如從命。」這時,千千陡然醒來,發現自己被一堆禾草蓋住,不禁大驚,叫道:「這是甚麼地方?」從禾草裏鑽出人來,滿頭禾絲,一臉愕然,但見滕寬柔和柳一村站在眼前,呵呵大笑,還以為做夢了。
石屋主人果然好客,接過柳一村他們,便親自奉茶奉果,笑容滿面,柳一村一走進大廳,拉把椅子就坐了下來,宛似在自家模樣。千千看見他那副神情就生氣,道:「你到底偷了人家甚麼寶貝,快拿來看看!」柳一村隨意撿了個李子放進嘴裏,指着石屋主人,邊咬着李子道:「你問他,他說是甚麼就是甚麼?」
石屋主人這時手裏捧着一個銀盤,盤中放了一物,上蓋紫鵝絨布,慢條斯理的走過來,小心翼翼的把盤子放下,歪着腮對柳一村說:「你小心聽着來!」便一手掀開那絨布。千千與滕寬柔立刻圍着桌子要看看是甚麼稀世珍寶。但見銀盤上放有一隻琉璃小杯子,大約一個手掌那麼大,圓口、有足,兩耳扣上一對小圓環,通身七彩琉璃,晶瑩亮透。千千一聲譁然,卻問道:「一隻杯子?那些人竟窮追不舍!」滕寬柔便答道:「他們說是聖物,當然別有義意。」
「你們不用猜了,聽他怎樣說吧!」柳一村此語一出,大家都看着石屋主人,他眉毛輕翹,神氣十足道:「這是唐朝太宗皇帝時的傳世之物,大秦貢品,七彩琉璃是用七種不同的天然寶石混合硝和丹鉛所製成。工藝之卓越,大宋領土之內,如今找不到這種工匠了。不過,畢竟只是一隻杯子罷了,是寶不是寶,就看你了。」
柳一村翹起二郎腿,邊搖邊問:「那這杯到底是喝茶還是喝酒的?」
石屋主人想也不想就答道:「不是喝茶也不是喝酒,這是歃血結盟用的。」
千千好奇問道:「怎麼歃法?」
石屋主人馬上回答道:「就是把牲口的血塗在嘴唇上,以示盟誓。」
千千看這琉璃杯七彩玲瓏,尤以紅色最豔最濃,就算是空的,也好像盛了血一樣,看來也錯不了,道:「這就難怪那些黑衣教的人如此緊張。」
柳一村卻道:「也不知是真還是假。」
縱然他明知這朋友從來知道甚麼便說甚麼,還是故意這樣說,石屋主人也不介意,只道:「我看盡天下奇寶,從沒看錯,是真是假,你心裏有數。」
石屋主人見他不再囉嗦,便轉身問滕寬柔,道:「聽說今年的岳陽樓墨寶大會,你會首次代替老太守出場比賽!」滕寬柔輕輕作揖,淡然道:「晚輩久未回家,還未有見過老父,所以….」
石屋主人但只一笑,便不再追問。此人博覽群籍,學通古今,尤其對奇器巧異,最有研究,他說看盡天下奇寶,一點也沒誇張,只是他自己從沒收藏一件,幾畝粗田,石屋一間,清茶淡飯,就是這樣過日子,他姓許,名放,字唯吾,所以叫自己做知足居士,意乃唯吾知足,他拿得起,放得下,柳一村卻是拿得起,放不下。
滕寬柔環視這石屋佈置以木石為主,簡潔清幽,覺得這知足居士大有顏回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的風範。

柳一村把驢車給了滕寬柔和千千,一路上,驢兒搖搖晃晃,雨絲迷迷濛濛,泥濘小徑,走了半天,雖有蓑衣竹笠,也不勝這霏霏淫雨,衣體也漸濕透,千千伏在滕寬柔肩上,放眼前方,見驢車攀上了一個小丘,小丘後景物驟然開豁,盡是青蔥水稻,連綿阡陌,玉界瓊田,一望無際,稻海盡頭,水天一色,波光蕩漾,漁帆高張,是時煙霞漸散,雨後新晴,斜陽破雲而出,綻放光芒萬象,千千引頸眺望,甚是嚮往,滕寬柔卻淡然道:「這就是洞庭湖了。」
來到洞庭湖畔,日已西沉,滕寬柔把驢車停在湖畔一座樓房下,樓高兩層,青磚瓦、小飛簷、格子窗,甚是雅致。滕寬柔像主人般把千千引到屋子裏。燈才點亮,即見廳子四壁掛滿的字畫,梁楣上又掛了匾額,寫有樂朋齋三個字,匾額下有書几,堂中還放了一張小圓桌,無文無飾,旁邊有紅木架子,架子上放滿了書。滕寬柔見千千看着梁上匾額,便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千千從小在草廬茅舍中長大,不曾有過這種情趣,訕然道:「這就是你的家?」
滕寬柔先一笑,才正色道:「非也,此乃先祖父生前的書齋。」
千千輕輕應了一聲,以為他會再說一點家裏的事,豈料他又轉了話題,道:「你暫且在這兒住下,裏面有臥房,甚麼東西都不缺,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千千本來坐着,聽他這麼一說,登時站起身來,心裏想,你怎可以這樣就走?卻始終未有說出來。見千千這樣緊張,滕寬柔神情有點歡喜,有點無奈,拈起她的手,一臉柔情道:「你怕我一去不回?」千千站着不動,相對凝視片刻,才甩了他的手道:「你走吧!滕公子,你不回來我樂得很,這裏不是叫樂朋齋麼?」聽千千的回答真有妙趣,滕寬柔哈哈一笑,也就放心,伴着一彎新月,獨自騎驢歸去。
翌晨,雨過天青,洞庭湖碧波白浪,陣陣沙鷗,幾點帆影。
千千睡夢之中,一襲幽香,撲面而來,迷迷糊糊,張開眼睛,驟見一人身影在眼前晃動,才記起自己身在洞庭書齋,登時坐起身來,問道:「是誰?」
那人馬上轉過身來,赫然是個年輕的姑娘,她身段玲瓏,打扮樸素,輕挽雲髻,楚楚動人,微笑道:「千千姑娘,你醒了。我叫綺華,是孫少爺叫我來服侍你的。」
千千這才想起,孫少爺不就是那個一身酸氣的滕寬柔麼!千千見綺華手捧一籃子花草,便問道:「這一室芬芳就是由你籃子裏的花草散發出來的麼?」
綺華笑意盈盈,把籃子拿到千千面前,道:「不錯,這就是洞庭湖的特產香草,你看,這是荷花、香芷、杜衡,那是紫貝、桂樹、木蘭、辛夷、和薜荔。」
千千拿起那些香草,看看又嗅嗅,道:「果然芬芳四溢。」
綺華接道:「對啊!這些香草代表君子,就像我們孫少爺一樣。」千千見這綺華那麼讚賞滕寬柔,不禁笑道:「你們孫少爺真的那麼好?」
綺華瞪大眼睛道:「當然,孫少爺不單文采風流,為人又嫉惡如仇,行俠仗義,幫助過很多人。」邊說,又忙着幹活,把房間打掃佈置,又打水給千千洗臉,才接道:「滕家雖是官宦之家,但從不欺負人,對下人都很好,洞庭一帶百姓,誰不知道?」
千千接過熱毛巾,點頭微笑。心裏想:她說的也不錯,官府大都欺壓百姓,像滕太守這樣愛民如子的也真不多,又念到滕寬柔,不禁暗道:「好一句嫉惡如仇!」心裏想着滕寬柔怎樣鋤強扶弱,濟世扶危,又怎樣文采風流,翩翩君子,頓時覺得他完美無瑕,禁不住噗哧一笑。
「你喜歡我們孫少爺麼?」乍聞此語,千千兩頰緋紅,只是笑道:「你胡說甚麼?」便一骨碌走開了。綺華失聲一笑,也就不再問了,邊走邊說:「千千姑娘,你沐浴更衣後就出來吃早點吧!我失陪了。」說罷便到廳裏去,親自把早點放好,見一切妥當才安心離去。

吃過早點,千千百無聊賴,見洞庭湖春光明媚,便獨自環湖信步而行,兩岸綠柳垂楊,迎風搖曳,波濤壯闊,無邊無際,一目了然,不知不覺行到渡頭,渡邊停泊了數十艘遊船,船夫不斷向遊人招手叫價。清早遊人還不算太多,千千見湖心有青蔥翠綠的小島,想必是遊船所到之處,便雇了船去那小島一看,船行至湖心,陡然風浪大作,小小遊船給浪頭打得顛簸,幾乎翻側,千千一驚,退到船尾去,不留神,又一個浪打過來,只聽船夫大叫:「不好了!撞船了!」千千往後一看,船尾果然與另一艘遊船撞上,這一驚還不算甚麼,見到那遊船上四人,一個書生模樣,一個滿臉鬍子,一個道士打扮,而另一個竟然就是那個惡賊段魂鈴,千千這才既驚且恨道:「真是冤家路窄。」
是時,四人也看到了她,白面書生首先說話:「嗯!我們真有緣份,竟然又遇上了。」說着,兩船同時往一邊傾倒,湖水已泡到船艙來,四人大驚。千千翻手拉着船蓋,腾腰躍到船頂,但見湖水滔滔,白浪滾滾,一時也不知要逃往何處,更壞的是那段魂鈴竟於此刻冷然出手,看他躍上船頂,便衝前開掌擊向千千,千千在船頂站也不穩,怎生閃避,唯有也狠狠還他一掌,兩掌並碰,段魂鈴即時縮回,冷笑道:「死丫頭,內力竟然大增!」語罷,一個浪頭打來,兩船齊齊翻傾,眨眼間,已沉到水裏去。千千雖然輕功了得,但無論怎樣翻騰,眼前盡是波濤,最終也只得掉進浪裏,千千驚道:「糟了!掉到水裏就甚麼法子也沒了」。幸好段魂鈴等人也掉入水中,但他們如浪裏白鯨,很快便往小島那邊游去,段魂鈴回頭見千千在水中劃了兩下,便沉在浪底,暗道:「原來那死丫頭不懂水性,哼!任萬里的女兒,淹死也罷!」說完也就不再管她,獨自游上岸去。四人才上岸,見十數艘遊船一窩湧向方才出事的地方,段魂鈴遠遠看到船夫們齊手把千千從水裏救出,不禁恨道:「死丫頭,真命硬,兩翻都給你死裏逃生。」
長鬚翁好生奇怪,便問道:「段老大,這丫頭年紀輕輕,你怎麼好像跟她有血海深仇似的?」
段魂鈴只是切齒,也不回答。素面書生卻憐香惜玉的道:「這丫頭長的如此清麗可人,就這樣死了,也真暴殮天物。」
冷然,段魂鈴眼中火花一閃,生出一個惡毒的念頭,睨視素面書生,狡黠地笑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有日這丫頭落在我手裏,定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罷,兩人齊聲大笑。無言道人還是沉默無語,長鬚翁卻有點不以為然,但想他們不過說說罷了,也就無謂囉嗦,便道:「走吧!別壞了咱們遊湖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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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被船夫們救起,便送回樂朋齋,船夫們一知道這姑娘原是滕老太守的客人,不單多番慰問,噓寒送暖,又特意帶來水果、甜品、各樣土產,堆滿了書齋,千千跟他們一一謝過,看他們如此熱情,如此坦率,握着自己的手,又叩頭,又笑,又哭的樣子,一時受寵若驚,不知怎樣反應,內心卻十分感動。念着他們怎樣說滕家和滕家孫少爺的好處,心頭又是甜,又是苦,很是掛念他,卻又見不到他。
因為怕再遇到段魂鈴這惡賊,這兩天也不敢到處亂逛。一個人在書齋,竟是無時無刻不想念他,坐不稳,行不安,吃不知味,把紅木架子上的書拿下來看,又不怎麼想看,一天不是倚着門,就是靠着窗,望啊望,看啊看,卻是影兒也不見一個,連那綺華也不再來了。心裏嘀咕:「還說甚麼樂朋齋?」長歎一聲,又自言自語道:「任振衣啊任振衣,你竟然栽在這個酸酸臭臭的秀才手上。」就這樣子,傻傻的一個人自說自話,好不容易又熬到晚上,千千躺在床上,卻一點睡意也沒有,遙望窗外洞庭湖漁火閃閃,憶起從汴京一路南下與他的所有點點滴滴,一忽兒大笑,一忽兒迷惘,就這樣朦朦朧朧的睡着了。
夜漸深沉,月繞東山,波橫淺灘,風微浪靜。
千千輾轉反側,只感夜涼浸肌,半醒半睡間,腦海裏出現了還劍洞壁畫上的詩句:「我所思兮渺渺,渺渺兮不可望…」
此詩句在腦海裏重複重複,不覺又聽到陣陣嗖嗖劍風之聲,千千不由得睜開睡眼,赫見窗外有人影晃動,那人一身長袍,手舞長劍,劍風如龍吟,劍光如月星。千千隔着窗兒凝神看了一會,才披衣而出。
破曉前,湖畔冷風颼颼,滕寬柔長劍反手收式,便見一女子披着斗篷站在眼前,正是千千,忽覺目眩心跳,卻淡然道:「嗯!你是清早起來,還是一夜未睡?」
千千此刻看到他,卻嗔道:「嗯!是誰個在我窗前舞劍,擾人清夢呢?」
聽此嬌聲一語,滕寬柔再按捺不住,一手把千千擁入懷裏,柔聲道:「我一夜難眠,三更來到你窗前,見窗裏烏燈黑火,想你必是睡了,便在這兒等到現在,你怎麼還是沒有一句好話兒?」
千千在他懷裏,溫柔香軟,心窩暖透了,還會耍性子麼,但又不知要說些甚麼好話兒,腦海裏仍是他剛才舞劍的英姿,便問道:「你方才舞的那套劍法,我好像看過,是甚麼劍法?」
滕寬柔臉色乍沉,放開了千千才道:「這劍法你的確看過,就在還劍洞中,我就是用此劍法錯殺呂前輩的。」
滕寬柔對於不幸刺死呂見南之事一直耿耿於懷,縱然千千從沒怪他,但自己畢竟是她殺師之人,如果不把這事情說清楚,怎樣也不能安心,見千千只是眉黛深鎖,卻沒有說話,便接道:「這劍法叫洞庭旭日七絕劍法,共有七招六十三式,是我獨創的。」
這時洞庭湖的遠方,倏然沖出一道光芒,照亮了滕寬柔的臉,接道:「這是我首次自創的劍招,一直引以為傲,甚感得意,但從未用於對敵當中,那天,呂前輩劍法凌厲,我已無招可用,才逼得使出此招,劍招一出,竟無收劍之餘地,雖刺死了呂前輩,我實在從沒勝過他,若不是呂前輩對自己所使劍招能收放自如,手下留情,我其實早已命喪於他那招滄海月明之下了。」
聽他如此道來,千千才明白當日兩人對陣中生死間不容髪的險況,想若不是師父性情偏執,也不一定會死,又也許是池中劍裏咒語的宿命,一時也難以斷定誰是誰非,見滕寬柔如此內疚,更感於他為人正義,道:「滕大哥,你不用那麼難過,其實師父可以不死的,他也不是無招可用,只是不用罷了。」
滕寬柔驚此一語,追問道:「此話怎解?」
千千接道:「師父一生心高氣傲,怕被人恥笑,才不肯使出不是自己獨創的劍招,如果他使出岩洞壁畫的十八式,恐怕,你的洞庭旭日怎樣厲害,也不是他的敵手。」
千千看滕寬柔一臉狐疑,便把還劍洞中的壁畫劍法大約說了一遍,滕寬柔聽了,深深明白武功劍學之事,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不禁唏噓道:「呂前輩一生雖是桀驁不羈,但行事光明磊落,真不失為一代劍神。」
聽滕寬柔如此說,千千覺得他真的做到寬裕溫柔,足以有容的大胸襟,確是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憂,坦蕩蕩的香草君子,禁不住對他又愛又敬。笑道:「那你呢?你這個劍神,就是來舞劍罷了?」
滕寬柔聽千千叫自己作劍神,雖是當之有愧,卻滿心歡喜,道:「當然不是,我是為送劍來的。」
「送劍?」千千正自奇怪,滕寬柔已抖出一個長形錦匣道:「人說寶劍贈俠士,紅粉贈佳人,千千既是俠士,又是佳人,今天我先贈你寶劍,往後再贈你紅粉,好嗎?」
千千聽他這樣讚美,已經喜不自勝,見匣子一打開,一柄三尺長劍端端的躺在那裏,又是一喜,道:「你要送我這劍?」
滕寬柔取出寶劍,道:「是啊!你身懷一身絕世劍術,又豈可無寶劍旁身呢?」
他一手拔出寶劍,乍見劍身輕巧細長,一對鳳鳥紋劍格,振翅欲飛,栩栩如生,劍鋒雖無清揚劍那麼銳利,但也風采焯然,古樸閑淑。千千正欲取來一看,又聽滕寬柔道:「有了這柄劍,便不怕你再掉進水裏了。」
說罷,朗聲一笑,又把劍高舉,讓千千拿不到,千千又氣又惱,道:「你怎麼知道我又掉到水裏的?」
滕寬柔這才把劍放下,神氣道:「洞庭湖方圓十里所發生的事,有那一件瞞得過我滕家孫少爺呢?」
「好啦!孫少爺,你到底是來取笑我,還是來寶劍贈佳人的?」
滕寬柔聽千千叫自己做孫少爺,一陣熱血沸騰,立刻把劍雙手送過去,正色道:「這劍名叫湘子,你又可知其由來?」
千千眼珠一溜,道:「是跟洞庭湖甚麼傳說有關的麼?」
滕寬柔點點頭道:「果然聰明。」嘴角含着淺笑道:「那天你掉到水裏就是為了要去一個小島,是麼?」見千千乖乖的點了頭,才接道:「那小島名叫君山,與岳陽樓只一水相隔,當中有一段很動人的故事。」
千千坐下來,留心地聽,也不插嘴,滕寬柔又接道:「傳說古時舜帝南巡湘水,被風浪阻於洞庭山,舜帝的二位妃子娥皇和女英隨後趕至,可惜舜帝已死於蒼梧,二妃悲痛欲絕,不幸也病死於洞庭,百姓為了紀念她們對舜帝的忠貞,就把洞庭山改為君山,因為娥皇也叫君妃,又鑄劍名湘子劍,只因女英也就是湘妃。從此,君子為山,湘子為劍,就成了洞庭兩大傳奇了。」
滕寬柔一邊說一邊留意千千的反應,說完了,千千才悠然撫劍,歎道:「君湘二妃對舜帝如此堅貞不移,從一而終,真是令人敬佩。」
滕寬柔聽罷千千此語,不禁大喜,道:「好一句從一而終。」上前取下她手中湘子劍,緊握她的手,萬分認真道:「千千,我們成親吧!」
千千連忙甩掉他的手,羞怯道:「你說甚麼?」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沒聽到麼?」滕寬柔笑吟吟的又把千千的手抓回來道:「過了端午,我們一起到松狐島,向任島主求親,好嗎?我一表人才,任島主一定會答應的,對麼?」
只聽滕寬柔獨個兒在說,千千卻羞得把頭埋在他的懷裏,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滕寬柔輕輕地抬起她的頭來,再一次問道:「好麼?妹子?」
千千咬一咬唇,不服氣道:「你以為你真的是洞庭皇帝,說甚麼都要答應?」
滕寬柔昂首一笑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以後在我面前說就好了。」
千千鼓起腮兒,心裏想:我都算牙尖嘴利,但總是說不過他,萬一真的嫁給他,豈非一輩子讓他欺負?
忽爾,見滕寬柔揮舞起劍來道:「不要說我欺負你了,我教你洞庭旭日七絕劍法,你學會了這劍法,我一定打不過你。」
乍聽他說出自己心裏的話,千千又喜又嗔,當天兩人劍是練不成,反而遊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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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往事
話說漢江老叟為了避開那幫黑衣人,便揚帆順江而下,穿過長江,轉入湘水,一路來到洞庭湖。那老叟見端午把船停靠了岸,便叫道:「趁墟裏市集還未散,快買點糧油去吧!」
端午立刻應道:「知道了,爹!還有打兩斤大麯,一斤鹵肉,對嗎?」
老叟聽到大麯鹵肉就笑嘻嘻的從船艙裏鑽出頭來道:「是啊!是啊!那快點去吧!」
端午拿着滕寬柔那錠銀子就上岸往墟裏去了,那時渡頭上停泊了幾艘早歸的漁船,有些漁夫在補網,有些漁販在分貨,老叟看着端午遠去了,回頭時不經意一瞥,見一胡裝少年站在渡頭,時而翹首遠望,老叟目光在他臉上停駐許久,像在搜尋甚麼,直到少年回望他,才點頭微笑道:「小哥兒,你在等人麼?」
那少年一身胡人騎裝,頭戴方彩帽子,正是月橋,聼這老翁問話,也只是點點頭,仍是閉口不言。老叟把目光收回,竟低聲唱起歌兒來:「九月裏的葡萄溝呀,瓜甜奶香的大姑娘喲!」歌聲悠悠忽忽,在月橋腦海中蕩漾着,一時太陽不死的黃金沙漠,絕地哀鴻,白骨遍野的景象又徘徊於腦際。
月橋從小就聽過這歌,在沙漠裏的駝隊商人,往往走的是一條不歸路,時常有人死在半途,棄屍荒野,白骨成塚,月橋聽他們最愛唱這歌,因為,在沙漠裏,最使人歡喜的就是瓜甜奶香和大姑娘了。月橋雖聽老叟也唱起這歌來,卻還沒看他一眼,這時他要等的船來了,船上走下七八個人,有些胡人打扮,有些漢人打扮,男男女女,跟着那少年就匆匆離開了。
老叟目送他們的身影都消失在薄暮裏,才轉回船艙,他心裏明白,想躲的躲不了,看了那少年的臉,更是忐忑不安。

端午買了油,買了米,買了大麯和鹵肉,高高興興的又見墟裏有人玩雜耍,看得忘形,一時不知天時已晚,發覺斜陽西下時,才急急趕着回去,誰料剛拐進巷子裏,便盲頭撞上一人,馬上反彈像胡蘆瓜的倒在地上,見兩斤大麯即時摔破,酒水嘩拉嘩拉流滿一地,端午還未看那人一眼,便大罵道:「你這烏龜王八,狗娘養的,定是癢得很,走路不帶眼……」
才開始罵,身後便有人聲道:「你原來一點武功也不會,只會罵人,幸好今天我碰巧路過,不然,看你有九條命也不夠死。」
端午回頭一看,說話的正是當日那個妹子,想到自己下了迷藥,一時做賊心虛,也就閉上嘴。轉頭又看看撞到他的人,竟是一胡裝少年,看這兩人臉色不大好看,說不定快要大打出手,便等着看好戲。月橋為了避人耳目,與剛才那些人分批回去,匆忙之中,與這小妹撞個正着,本也沒甚麼,不料這丫頭忽然現身,又聽她數說,心有不甘,便還嘴道:「你別把我說成殺人狂,我才不像你動不動就要殺人。」
千千剛與滕寬柔遊湖回來,心情大好,也不想與他計較,只是哼一聲,然後摸摸腰間佩劍,這下可給月橋找到了話題,道:「嗯!今天竟有佩劍在腰,定是那甚麼公子送你的,可是甚麼名劍利器麼?」
千千想他今天終有句好話兒,喜上眉梢道:「好說!洞庭湘子劍。」
豈料月橋卻失聲笑道:「甚麼洞庭湘子劍,從來未聽過,你那個甚麼公子真會開玩笑。」
聽他出言嘲笑,千千不禁氣上心頭,隨手拔劍喝道:「今天就讓你嘗嘗湘子劍的利害。」說着,湘子出鞘,竟也劍氣縱橫,但在狹窄巷子裏揮舞起來,卻有點蛟龍困淺灘,無用武之地,月橋閃退了兩下,往腰間一探,金絲蛇皮軟劍倏然彈出,格開了千千的湘子劍,劍鋒插在窄巷牆壁上,擦出星星火花,一時收不回來,相反,月橋的軟劍在窄巷裏正好發揮其輕盈曲折的作用,但見他軟劍一伸,剛好在千千耳鬢擦過,軟劍竟在她脖子後拐個大彎,啪一聲就往她臉頰輕輕打了一下,千千頓時花容失色,閃身後退,馬上摸摸臉兒,神情大為錯愕。月橋把劍往腰間一揮,軟劍便回鞘,乍見千千這副倉皇神色,暗自偷笑,卻不得好氣道:「沒時間跟你玩了。」說罷便要離去。
千千一時下不了臺,便喝道:「你…這樣就想走了?」
月橋回頭,不耐煩道:「那你還想怎樣?」
千千隨便找個理由道:「你打翻了人家的酒,還未向這小妹賠不是呢?」
聽此一說,月橋便大聲道:「哦!賠不是罷了,又不早說。」隨即轉向端午掦臂叩首道:「這小妹,是我不好,對不起!」說罷瞟了千千一眼,很是不屑,便大步大步走了。
千千一天大好心情竟讓此人破壞盡了,也莫他奈何。突聽端午大聲叫喊:「爹!」那漢江老叟就站在眼前,也不知他站在那兒多久了,只見他神色甚是沉鬱,眼睛一直盯着月橋的背影道:「端午,你先回船上去。」便尾隨那少年去了。
端午從後喊了幾聲爹,他也似沒聽到。千千見端午跺跺腳,很是生氣,忽兒一個念頭閃過,便拉着端午的手道:「喊也沒用,跟我來!」說着已施展身法,躍上瓦面,一直跟蹤那老叟和月橋穿過市街,來到湖畔一偏僻小徑。千千回頭看端午氣喘吁吁的,便道:「小妹,把手放在我肩上。」端午身材本就細小,可能也比千千小一兩歲吧!伏在千千肩上也不見得太重,只聽千千笑道:「抓好,我們飛了!」說罷,千千便從屋頂飛躍到叢林樹梢去,兩人飛插於樹梢枝頭上,竟樂得很。端午阿爹雖有一身非凡武功,卻從沒教端午一招半式,他說懂武功的人最後都不是為武功所害麼?他寧願端午做個平凡女子。
兩人樂極忘形,竟失了月橋與老叟的蹤影。

月橋穿過樹林,往湖畔一間破廟走去,破廟前有一尊哮天犬石像,破廟原是供奉二郎神的,現已荒廢,埋沒在蘆葦沼澤當中,半身泡在湖水裏。月橋逕自走進破廟,也不回頭。一進破廟,便見剛才在渡頭接來的八個人,端坐一旁,穆姑姑就在他們當中,穆姑姑一見月橋,便拉着他的手道:「你怎麼了?時辰快到了,還好吧!」
月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道:「穆姑姑,我還好,那老頭一直跟着我來。」
穆姑姑拉着月橋坐在神台前,二郎神像高高聳立,兩眼突出,還是炯炯有神。月橋脫了上衣,盤膝坐下,背向穆姑姑,只見她手中拿着銀針,一針一針便往月橋背上插下去。道:「各位助法,請為我們頌經禱告。」
八位助法聽罷,便都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開始喃喃頌經。
老叟正踏步走向破廟,乍聽一陣嗡嗡頌經聲,他們所用的不是漢語,而是一種中土漢人很陌生的語言,但老叟卻一字一句都聽在心裏,臉上漸漸流露出感動的神情,兩眼暗泛淚光。這時千千也看到湖畔一間破廟,見破廟中彷彿透着微弱的燈光,猜想他們一定就在裏面,端午看見老叟站在破廟前動也不動,正想叫喊,便被千千按住:「噓!先別叫,你在這兒等我,我到屋頂去看看情況。」
千千飛身躍過樹叢,停在破廟屋頂上,屋頂早已殘破不堪,千千閃身一旁,便看到月橋,見他赤裸上身,垂頭閉目,全身插滿銀針,汗珠如豆,神情甚是痛楚,不禁詫愕。這時頌經之聲漸漸變小並停了下來,其中一人站起身來,慢步走到門前,仍是合十,門是關着的,他對着那扇門道:「智慮營營,恩情役役。茫然無得,煎迫轉燒,積昧亡途,久迷休復,施主請歸正道!」
此人念罷,另一人又上前念道:「暗空易而天地開,日月運而晝夜作。匠成作物,然立初人,別賜良和,令鎮化海,施主請歸正道!」
如是者,眾助法輪番上前念經,用的是漢語,最後一句都是施主請歸正道,那老叟站在門外,聼得入神,忽覺雙膝發軟,竟就跪下受戒,雙手合十,隨聲和應,喃喃頌經。
門內外一時頌經之聲轟轟作響,抖下樹林落葉片片。
千千心裏也一陣迴蕩,舉目遙望,滿天繁星,宇宙蒼茫,天地間竟有如斯莊嚴肅穆的梵磬。
梵音未了,又聽一聲驚叫,千千回頭張望,見在樹林等候的端午被一高大漢子揪住,乍看此人面目,不禁大駭,道:「糟了,竟又是那惡賊段魂鈴!」說罷便欲飛回樹林,卻見那老叟正跟段魂鈴說話,心想:難道他們也認識。遲疑了一會,又聽屋裏那黑衣女子說道:「屋頂那位施主,請勿離開,此乃最緊張關頭,可否為我掠陣,千萬別讓人騷擾我們。」千千先甚愕然,後道:「好,你放心,我不會讓人走進破廟十步之內。」
再回望樹林那邊,老叟已跟段魂鈴交起手來,而八大助法也跟素面書生、長鬚翁和無言道人三人打將起來。一時樹林裏刀光劍影,掌風颯颯,樹葉紛紛落下。
段魂鈴一手揪住端午,時以端午當擋箭牌,老叟出掌處處受制,甚是氣憤,喝道:「端午與你我恩怨無關,何必累及無辜,立即放人。」
段魂鈴陰險一笑,道:「曹鉤鐮,你也知道枉殺無辜的麼?」
這老叟原來不是無名無姓,他就是當年青龍幫的三當家白虎頭,一對鉤鐮是他的獨門武器,人稱金稻鉤鐮,不過絕跡江湖幾十年,也不曾再亮過武器了。見他臉色一沉,竟對段魂鈴的指控無詞以對,段魂鈴又接道:「那青龍頭海老大一家十四口算不算無辜?」
曹鉤鐮聽罷此語,更是垂頭喪志,接不下去,這時端午看見老爹神情懊悔,便道:「我看這狗娘養的也不是好人,爹,你幫我殺了他。」
曹鉤鐮頓時驚醒,恨恨道:「哼!段魂鈴,當年若不是你設計害我,我會跟海老大反目麼?若不是你從中挑撥離間,我也不至於殺他全家,你…」
想起當年隻身逃難,把妻女留下,雖曾一度打聽其下落,卻全無音訊,這時見了段魂鈴,明知沒有好結果,也忍不住問道:「那我妻女呢?你們又如何處置?」
段魂鈴一臉漠不關心道:「幫規如何,就如何處置。」
曹鉤鐮知道青龍幫幫規嚴苛,一人犯罪,累及全家,只是一直以來,祈盼她們還有一線生機,現在希望渺然,心痛欲裂,拳頭緊執,便連番搶攻,先欲把端午奪回,段魂鈴跟他糾纏十數合,仍未分勝負,兩人武功本是同宗同源,都是青龍幫門下,兩人亦曾高居三當家白虎頭之位,但曹鉤鐮從小在青龍幫長大,盡學青龍頭武功,內功亦更為深厚,而段魂鈴則是施計陷害曹鉤鐮,才取得青龍頭信任,半途當上了三當家,原本又無武功根底,只靠心狠手辣,陰險狡猾起家,武功底子甚是輕浮,如今雖有端午在手,這樣打下去,估計還是勝不了曹鉤鐮,倆人之間的恩恩怨怨,今夜也難得了斷,況且,段魂鈴奉太皇太后之命,沿途跟蹤監視黑衣教一幫人,四人有皇命在身,也不欲跟黑衣教中人衝突。段魂鈴一聲吹哨,便把端午推向曹鉤鐮,那時素面書生三人也停了手,四人同時回陣,只聽段魂鈴朗聲喊道:「太皇太后有命,盡快把聖物尋回,不得有誤,若有閃失,你們好自為之。」說罷四人便同步縱身飛走了。

眾人回到破廟裏,見穆姑姑一臉疲憊,月橋披着外衣,倚着神像,瞌眼養神,而千千就站在前面,頃間眾人無語,穆姑姑先開口道:「曹施主,我們此次從回鶻遠道而來,除了有大事圖謀外,也順道尋找你的下落。」
曹鉤鐮見此女子才三十來歲,樣貌酷似一位故人,不禁問道:「天馬士大法王是閣下…」
穆姑姑還未待他說完便答道:「是我爸爸,」臉上一陣激動,接道:「我是穆倫。」
乍聽之下,曹鉤鐮又驚又喜,還未回話,穆姑姑又道:「爸爸已經於年前歸天了。」
曹鉤鐮一喜未過,又是一驚,馬上跪下,哭道:「大法王待我如弟兄,我竟不仁,虧欠他實在太多了。」曹鉤鐮當年殺害了青龍頭一家十四口,被青龍幫全幫上下三十六個堂主追殺,中原已無立足之地,唯有隻身逃往荒蕪人煙的西域去,行經大夏國焉枝山,遇上大風沙,馬死糧斷,窮途末路,被正從大夏返國的天馬士救了,那時穆倫只得七八歲,穆倫是在北方一個蒙古部落裏出生,故取了一個蒙古名字,意為江河,父女倆人將曹鉤鐮放在駱駝背上,一路上看顧關懷,悉心照料,曹鉤鐮才得以死裏逃生,後來還隨天馬士去了高昌回鶻,一住就住了八年,他離開回鶻時,穆倫已經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轉眼又過了十五六年,她樣貌成熟了,但變化不大,曹鉤鐮一眼便認出,只是想到恩公天馬士已不在人世,頓覺三十年人生如夢,不禁悲從中來,失聲痛哭,端午見老爹跪下哭泣,她也跟着跪下,雖不明就裏,竟也淚眼盈眶,潸潸落下。
此時其中一名助法,道:「穆倫已繼任為大法王了。」
曹鉤鐮聽罷,便立刻向穆倫叩頭,道:「大法王,願天尊佑你,永歲平安。」
穆倫立即扶起曹鉤鐮道:「能夠找到你,真是天尊庇佑。」說着站起便道:「爸爸臨終前囑咐我到中原尋找你,希望能借曹大叔在中原的關係,完成他一件心願。」
曹鉤鐮長歎一聲道:「我其實已絕跡江湖十數年,早已心如止水了。」
口裏雖如此說,心中確是歉疚,因他知道天馬士之心願,在此世道,終難實現。
穆倫聽他如此說,也不勉強,只是道:「當務之急,是要先把琉璃杯取回,」說到這裏,看了千千一眼才接道:「剛才這位姑娘為我掠陣,還未謝過!」說着向千千拱手一揖。千千站在一旁,剛才他們所說的話,聽得一頭霧水,但想這些人那麼有情有義,應該不是壞人,便道:「不用謝了,我其實只是站着罷了,沒做什麼。」
穆倫皺眉思索一回,才問道:「不知這位姑娘知道取了我教聖物那人的所在嗎?」
穆倫心想只有從此女子口中才可探聽到琉璃杯的所在,不得不問。千千見她問起柳一村,一時愣住,惴惴不安,思量片刻才答道:「他這個人神出鬼沒,我也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方。」一頓又道:「若果你想找他,端午節岳陽樓大會之上,他也許會現身,但他願不願意交出琉璃杯,我就說不上了。」
說到這裏,覺得好像出賣了柳一村,又補充一句道:「但你們要答應我,不管怎麼樣,也不能傷害他。」
穆倫和眾助法立即齊聲合十,念道:「善哉!天尊降世,普渡眾生,憐我世人,苦海無邊。」
千千不由自主也合十還禮,心內一陣波濤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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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絕
自那天之後,滕寬柔每天破曉之前都出現在千千臥室窗前,千千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他總是獨自一人,佇立湖濱,不管風寒露濕,遙望天邊一抹曙光,直至旭日初升。他說詩云:旭日始旦,旭日是一天的開始,表示前景越來越光明,他說看着旭日緩緩從水面升起,心懷洶洶旭旭,十分暢快,就因着這種胸襟,他創出了洞庭七絕劍法。他要把這劍法傳授給千千,希望她能以呂見南唯一傳人的身份將此劍法發揚光大,那呂前輩也就不至枉死在這劍法之下了。
今天已教到最後一絕了,滕寬柔見千千慢騰騰的拿着劍走過來,不禁擺起師父駕子道:「你看太陽都爬上來了,你還走的那麼慢,我看你不要學旭日劍法,倒不如學…」
還未說完,就讓千千截住道:「倒不如學日落劍法,日暮劍法,太陽西斜劍法,沒日劍法,還有什麼…不見天日劍法,黑糊糊劍法…」
滕寬柔聽她如此胡扯,將他一番悉心教道付諸流水,禁不住有點生氣,不動聲色,拔出清揚劍便往千千刺去,使的是華山派劍法,一招晨鐘暮鼓,敲醒了千千惺忪睡眼,直刺横掃,使的當是八分力罷,豈料千千精神抖擻,拔劍之先,一身俐落翻騰就閃開了,隨手揮舞起劍,使的就是洞庭旭日第一絕,八方雲夢,出自司馬相如子虛賦中雲夢者八方九百里。
千千雙臂一振,然後合掌抱劍向前猛刺,大有氣吞八方之勢,滕寬柔沒料到千千竟把這招使得如此熟練,驚喜之際,長呼一聲,使出洞庭二絕,朝霞綠波,名稱取自曹植落神賦裏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綠波。但見他劍舞如綠波,劍刺似霞光,逼得千千踉蹌後退,馬上換招,使出洞庭三絕,日照紫煙,出自李白詩日照香爐生紫煙。
這招如煙似霧,飄忽無定,千千使來正好配合其身法之獨特,更顯風流跌宕,這劍式雖是滕寬柔自創,竟一時不知如何破解,若她規規矩矩的使來,洞庭四絕正好破解,因他這洞庭七絕是一招勝過一招,連綿不絕,除非是自己打自己,不然,天下間沒有即時破解之法,但千千故弄玄虛,明明偏的她直,明明斜的她橫,再加上眩目快不可辨的身法,滕寬柔竟被自己所創的劍招逼得束手無策,眼看快要敗在這招之下,忽爾計上心頭,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即時也使出日照紫煙,他的身法也不比千千遜色,這樣同招對敵,打到明天日出也難分勝負,因為大家都知道對方如何出招。滕寬柔有點按捺不住,但千千反而不放棄,看她招中有招,變化又變化,猝然又變了呂見南的滄海月明,滕寬柔連忙使出洞庭四絕,浪破雲帆,出自李白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滕寬柔突然明白千千為何使出滄海月明,因為當天他就是用這招浪破雲帆破解了呂前輩的滄海月明。心裏在想要不要讓給千千,讓她勝了這招呢?但馬上否定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樣做,最終只會羞辱了千千和呂前輩,便留神應接,不敢怠慢。千千這招滄海月明比起呂見南還差很遠,滕寬柔只要不讓,也就輕易勝了,即刻又換了洞庭五絕,日月同光,出自淮南子能遊冥冥者與日月同光。
千千性偏激,往往一招失利,反而更執着,竟又是滄海月明,這次來勢洶洶,似是不再留手,乍見劍鋒灼灼,滕寬柔一不留神,竟給她化解了日月同光,千千一招得逞,更是得寸進尺,滕寬柔料她必是再來一招滄海月明,為師父一雪前恥,滕寬柔心想我教她洞庭劍法,目的也是如此,雖然不能因此讓她,但心裏真的很希望她能勝出,想着劍勢已逼到眉關,滕寬柔不再猶疑,使出洞庭六絕,丹水遺風,出自楚辭的涉丹水而馳騁兮,右大夏之遺風。
他當天就是以這招丹水遺風一招刺死呂見南的,今天他使來份外小心,不辛不辣,未到火喉,千千這招也學了,要破解也實在不難,見滕寬柔微波碎步,輕輕挪挪的,沒什麼殺氣,與當天生死關頭的氣勢完全不對,千千斜劍一格,滄海月明還沒用盡,噹一聲,滕寬柔長劍便跌在地上,卻見他臉上並無一點詫愕,反打趣道:「哇!幸好清揚劍沒有折斷。」
千千沒有收劍,只是問道:「你還未使第七絕呢?」
滕寬柔笑道:「第七絕我還沒有教你,你怎知道如何化解呢?」
千千這才收了劍,歎氣道:「那師父還是不如你了。」
滕寬柔聽她如此說,便正色道:「此話差矣,是你不如我,不是你師父不如我,你又怎能跟呂前輩相提並論呢?」
千千扁扁嘴,有點不服氣,滕寬柔撿起劍來道:「凡事欲速則不達,其實以你的資質,將來成就定在我與呂前輩之上。」
千千還是不服氣,問道:「何以見得?」
滕寬柔挨近她的臉道:「因為你固執,硬脖子,不服輸,不放棄,除非你不要做,若你決定做一件事,沒有東西可以攔阻你,而且你心沒形規,愛怎樣就怎樣,刁鑽偏僻,常創前人所無,善者,或可成一代宗師,不善者,或成邪魔外道,現在誰也說不準。」
千千聽他越說越認真,不禁心頭一凜,滕寬柔便接道:「入正入邪,全在一念之間,千千你要緊記,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將是你終身座右銘。」
千千自出娘胎,母親便去世,家中有爹,對她又不瞅不睬,有爹又等於無爹,從未聽過有人如此循循教誨,語重深長,頓時滿懷感激,道:「滕大哥,你真是亦師亦友,將是我終身…」
滕寬柔見她話到唇邊,又吞回去,便快口接道:「終身良伴?還是良人?」
千千忸怩一笑,便又提劍道:「別胡說了,都日上三竿了,快教我第七絕。」
「好!」滕寬柔揮起長劍,正色道:「洞庭旭日七絕,雲波煙浪光風影,最後一絕就是破月弄影,出自張先詞天仙子的雲破月來花弄影,我改成日破月來浪弄影,你看旭日一出,殘月無光,就像天地間正氣凜然,衝破黑暗勢力一樣。」說着舉劍飛舞,招式灑豁自然,磊磊落落,不偏不倚,剛中帶柔,柔中帶細,徐疾有致,雖沒有適才幾招的勁快,但甚有名家風範,沛然有正氣於眉宇之間。
千千跟着他一式一式舞動着長劍,心裏想着他剛才說,一念之間入正,一念之間入邪,驀然記起破廟中八大助法所念的暗空易而天地開,日月運而晝夜作,想自開天劈地,天地恒存,總是邪不勝正,一股浩然正氣油然而生,這招破月弄影很快就掌握到其中奧妙。兩人並肩看着洞庭湖水,光輝燦爛,紅日普照大地,甚有萬物得宜,道濟天下之感。

逍遙快活的日子過得特別快,轉眼就到了五月初五端午節。每年的端午節,洞庭湖岳陽樓都有盛大會祭,一大早,湖岸百姓拖男帶女,攜老扶幼,擁擠在岳陽樓前的渡頭兩岸,佔好位置準備觀看龍船爭標賽,從岳陽樓俯瞰,只見人頭攢動,旌旗蔽空,彩船貫列,鼓樂喧天。是日天青氣朗,杜鵑開遍,依偎着水榭楊柳,枝條拂飛,楊花柳絮,漫天亂舞,散落在遊人衣襟上,仕女粉臉上也是楊花點點,真個春色三分,二分塵土,十分風流。
這天清早,滕寬柔已是忙得不可開交,只因龍船賽完畢後,現任巴陵郡守便馬上轉到岳陽樓主持一年一度的岳陽樓墨寶大會,自四十年前滕子京作太守任內,重建岳陽樓之後,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洞庭百姓為了紀念滕子京的功績,每年都在岳陽樓,開樓觀墨,邀請當地書法名家即席揮毫,切磋觀摩,歷年來自然都是滕家當起這份差事了。滕寬柔今年首次代表老父出席,萬分緊張,早早就來打點。百忙之中,驀見千千站在人群當中,向他揮手,本想下樓與她閒聊幾句,卻被郡吏呼去了。千千見人影忽兒又渺,也莫他奈何,這時一陣雷鼓轟天,原來龍船大賽已經開始,千千本想躍上枝頭,找個好位置觀看,突然眼前走來幾人,走在前頭的就是那黑衣教的穆姑姑,她今天不再穿黑衣,換了一身豔麗的胡裝,圓裙皮靴,頭戴輕紗帷帽,伴着若鮮和齊曼,她們都是回鶻姑娘,三個胡女,阿娜多姿,踏步於花團錦簇中,嬉笑自若,扮作遊人,但千千心裏明白她們此來是為了柳一村,洞庭湖一帶雖沒有汴京那麼多胡人,但像這種節日也不時見到胡商胡僧,三五成群,穿梭於市街,這樣打扮當然比全身黑衣更能掩飾。千千知道他們有備而來,定是志在必得,心裏正嘀咕柳一村為何還不現身,又想他若是不來更好。正自思量,背後便有人聲響起,道:「岳陽樓在這邊,你看那兒幹甚?」千千轉身一看,不是誰人,就是柳一村。
千千見了他,又高興,又惆悵,道:「這種場面,早知你定不錯過。」
柳一村剛到過岳陽樓與滕寬柔打個照面,笑眯眯道:「你那個滕大哥說岳陽樓大會一完,便在岳陽樓前牌坊見。」千千聽到滕寬柔名字,一臉赧紅,笑道:「知道了。」
說罷,又一陣鑼鼓喧聲,柳一村便和千千躍到樹上,觀看龍船賽,黑衣女的事就一時拋諸腦後了。

龍船賽才告終,千千即別過柳一村來到岳陽樓,同時看完龍船賽的人也全都趕到這邊來,千千給人群推搡着,怎樣也擠不到前頭去,本欲施展輕功,但光天化日之下,竟感到有點難為情起來,也覺得不必在這種場合出風頭,便乖乖的跟着幾個中年學究後面,極目張望罷了。
岳陽樓樓高三層,黃瓦飛簷,氣象萬千,盤踞於洞庭湖東岸,背依巴陵山,北抱長江,南擁湘水,素有襟帶三千里,盡在岳陽樓之美譽,今日更是張燈結綵,冠蓋雲集,萬人空巷,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只見巴陵郡守高座二層樓上,身旁簇擁着十數名鄉親父老,待太守訓示完畢,各大書法名家便陸續登場,滕寬柔竟然也在其中,千千暗笑道:「沒想到他也會寫大字。」
此時一個老者走到樓前,揚聲道:「今年比賽規則,以大取勝,字寫得好不夠,意境好也不夠,還要夠大。」然後指着地上一枝巨大毛筆,才接道:「此杉木狼毫筆重六十斤,不算太重,各位書法大家,今天就看你們的筆力了。」話畢,鑼鼓一敲,比賽就開始了。
但見兩個童子捧着一卷長長的宣紙,往樓前石階一推,宣紙便順着梯階滾出,一直伸延到牌坊前才停止,百姓們齊聲譁然,算算竟有二十多尺長。第一個出賽的人是一個中年學者,看他顛危危的抬起那巨筆,發覺竟有一個漢子那麼重,就是要把筆蘸在硯臺上也不容易,這學者雖然吃力,也不負所望,蘸了墨,竟拉動起巨筆,並開始在宣紙上寫起字來,眾人屏氣凝神,要看他寫的是甚麼字,頃刻間,他便寫了寵辱皆忘四個草書大字,墨蹟淋漓,卻欠蒼勁,想必是筆桿太重之故。但當這寵辱皆忘四字被高掛起來時,百姓們還是高聲喝彩。字也許寫得不夠好,但他選了寵辱皆忘四字,就讓人有感於他人格之高尚。
此時千千心裏在想:咦!滕大哥會寫甚麼字呢?難道洞庭七絕?

話說柳一村不曾讀過甚麼書,對書法這玩兒當然沒興趣,看過龍船,便到市街上的古董店逛去,才穿過巷子,便見一個小乞丐蹲在路旁,柳一村見這小乞丐在這人人歡喜的節日也要行乞,甚感同情,隨手放下一錠銀子,便繼續往古董店去。豈知那小乞丐撿起了銀子,就一直跟踪在後。見他進了一間古董店,便連忙走回巷子,巷子裏即時有人影閃出,正是穆倫三人,那小乞丐就是端午假扮,道:「他進了西巷的古董店。」穆倫低聲道:「果然不錯。」在旁的若鮮看看端午手中的銀子,笑道:「此人出手也挺豪氣的。」
穆倫即道:「事不宜遲,馬上第二步行動。」若鮮與齊曼同聲應了,就分頭行事。
柳一村進了古董店便向掌櫃探問道:「老闆,最近又沒有買家想買琉璃古玩?」
那老闆年約五十,看來十分老實,想一想才道:「有呀!就是昨天吧了,有一個富翁來看過,他想賣一件琉璃酒皿,還指明要大秦工藝,我們鄉居小店,那有這種東西,我叫他到東京去,說不定會碰上一兩件。」
柳一村卻擺手道:「那用去東京汴梁,我這裏就有一件。」
古董店老闆即時刷刷眉,道:「那就真的要見識見識。」
話方說罷,門外便有一老翁步進,道:「甚麼東西連嚴老闆也要見識見識呢?」
柳一村乍見此翁錦衣華服,戴冠簪玉,一身貴氣。那嚴老闆即時應道:「嗯!老員外,你來得真是時候,你昨天不是想買一件琉璃器皿麼,這麼巧,這位大爺就有一件。」
那老員外瞅了柳一村一眼,漫不經意道:「是麼?那麼容易就有,我也不用到處尋找了。」言下之意,似是不相信柳一村真的有貨。
柳一村見他眼神甚為鄙夷,便不忿道:「我這裏貨真價實,只怕沒人出得起價錢吧了。」
那老員外也不示弱,揚一揚手道:「在我劉金萬眼中,只怕沒好東西,那怕沒好價錢。」
於那劉金萬揚手之際,柳一村看到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戒指,一顆蠶豆那麼大的藍寶石,外鑲黃金邊,閃亮非常,柳一村再細心打量此人一番,才道:「然則閣下覺得怎樣才算是好價錢呢?」
劉金萬嗤一聲道:「空口說白話,看了東西再說。」
柳一村雖然很喜歡這七彩琉璃杯,但這杯惹來麻煩也太多了,可是白白的交還,又不甘心,就想把它盡快賣掉,以絕後患。此琉璃杯價值不菲,若此時有買家,也應把握,但仍十分審慎,道:「好,你要看麼?今天申時可否親身到洞庭湖西岸惜別亭一聚?」
劉金萬瞟了他一眼,想一想,才道:「一言為定。」
柳一村這才站起身朗聲道:「定叫你歎為觀止。」
說罷,也就離開了那古董店。劉金萬向掌櫃道謝之後,步出古董店,便立即躥進巷子裏去,果然穆倫就在那兒等着他,劉金萬也當然是曹鉤鐮喬裝的,道:「那賊子果真想出賣七彩琉璃杯。」
穆倫微笑低吟:「只怕他不賣!」抬頭便道:「馬上回破廟去,準備今晚行動。」說罷,兩人就分別從不同方向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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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岳陽
話說回頭,岳陽樓墨寶大會已到尾聲,最後一個出場的是滕寬柔,但見他站在樓前,拿出絹帕,把眼睛蒙住,然後又把雙腳綁起。眾人一時議論紛紛,千千卻眼睛發亮,心裏暗道:「好個自命不凡的滕家孫少爺!」此時那老者才走出來,大聲道:「滕公子因為武功高強,不願以武力取勝,所以蒙眼綁腳,真不愧為滕老太守的孫兒。」
說罷,眾人一聲歡呼,滕寬柔便連翻筋斗,來到階前,落點正好在巨筆之前,見他雙腿往那巨筆一踢,毛筆飛起,他一手接住,蘸了墨,便翻身躍到宣紙上,因為他雙腳不能移動,所以他每寫幾筆,都要先打個筋斗,千千覺得這無甚稀奇,却有人讚歎不已,但亦有人說甚麼:「又不是街頭雑耍猴子戲」。千千聽到有人這樣說,心中當然不樂,但也不去管他。看滕寬柔打了十幾個筋斗,雖然眼不能看,但落腳點些兒不亂,不費甚麼功夫就把字寫好。
千千定睛觀看岳陽樓前宣紙被掛起的一刻,宣紙揚起,寫了隨緣化境四個字,也是草書,與方才第一位書法家寫的寵辱皆忘,也可配成一對,這四個大字,字字蒼勁,力透紙背,眾人齊聲讚賞,可是,驟然一陣疾風吹過,宣紙竟忽然斷開兩截,下半截化境兩字霎時墮下,眾人一時驚呼噓喊,惋惜不已,也有人捧腹大笑,幸災樂禍。後來錦標由寫寵辱皆忘的那位學者所得,千千替滕寬柔很是不值,但滕寬柔看來卻比奪標的人還要歡喜,因是此參賽目的只為與眾同樂,不計得失,輸了反而更合心意,他覺得那陣風吹得很是時候,回首觀望剩下的半截宣紙,只有隨緣兩字,更有感於世事莫不如此,何必執着,何必妄求呢?
但千千卻不這樣想,聽到有幾個年輕劍客嘲笑滕寬柔揮筆如揮劍,不知是否揮劍也如揮筆呢?竟就與他們爭辯起來,道:「你們幾位懂得多少劍術,竟然妄自判斷?」
這幾位劍客雖然腰間佩劍,但斯文知禮,談吐得體,嘲笑滕寬柔,也不過說說而已,沒想到會惹起這姑娘反感,便抱拳道:「剛才失言,不知冒犯了姑娘,請恕罪。」
這時其中一名少年劍客見千千腰間也有佩劍,又聽她如此說,想必是識劍之人,不禁問道:「難道這位姑娘也是劍術名家,不知腰間所佩是何寶劍,可否讓我們見識一下?」
千千聽罷,怒氣全消,見他們問起湘子劍,打從心裏笑起來道:「這劍是洞庭寶物,名叫湘子劍。」
「湘子劍?洞庭寶物?」這幾人重複反問,好像從沒聽過甚麼湘子劍和洞庭寶物的樣子,千千急起來道:「是啊!湘子劍,君子為山,湘子為劍啊!」
此語一出,少年劍客便再忍不住大笑道:「甚麼君子為山,湘子為劍,我們都是洞庭人家,從沒聽過這樣的事。」
心想這姑娘原來對劍竟是一無所知,神情難免有點鄙夷。千千還不相信,向其中一位年長的劍士問道:「君是君妃,湘是湘妃,她們同為舜帝殉情而死。」
那位年長的劍士很有禮貌的分析道:「這個傳說一點都沒錯,只不過我們洞庭百姓不曾為湘妃鑄劍,君山是有的,君山也叫湘山,如果我們洞庭湖多一個小島,便可分開,也就不至誤導姑娘了。」這年長劍士企圖讓千千好下臺,但千千此時臉色實在難看,想也不便多言,幾人拱手作揖,便告辭走了。
千千緊握那柄所謂湘子劍,一步一步走向岳陽樓,本來約好在樓前牌坊見的,也不能等了。此時遊人漸散,申時已過,天色漸黑,千千盯着滕寬柔,見他仍在跟那些人打躬作揖,笑口盈盈,更是惱懊,兩人相隔不到一丈,他卻還沒有注意到千千,突地,一把女聲向着滕寬柔叫道:「相公,別忘了你的佩劍。」
千千登時眼前一陣白花,一陣銀花,耳畔全聽不到其他聲音,只見那女子風姿綽約,輕顰淺笑,竟就是喊滕寬柔做孫少爺的那個綺華,此刻見她手拿清揚劍,正幫滕寬柔繫掛於腰間,兩人耳鬢廝磨,融融細語,千千卻一句也聽不到,忽然,一個小孩,大約三四歲,蹦蹦跳出,大聲叫道:「爹,你好利害喲!」滕寬柔一手把這小孩抱起,捏捏他的小鼻子,三人言笑晏晏,樂聚天倫,此情此景,此時此刻,看在千千眼中,有若晴天霹靂,而滕寬柔竟還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反是綺華先看到了她,道:「嗯!相公,是千千姑娘」。滕寬柔這才看見她,但瞧她臉色蒼白,雙唇緊閉,兩眼放光,一言不發,只是恨恨的盯着他。滕寬柔馬上知道大事不妙,即時放下懷中小孩,上前就要抓她的手,卻讓她閃開,不吭一聲,轉身就衝下樓臺,滕寬柔回頭看了綺華一眼,綺華便道:「還不快追?解釋一下就沒事的了。」滕寬柔衷心感激,點點頭,便追着千千去了。

千千衝出了人群,眨眼間已不見蹤影,滕寬柔在湖畔張望了一會,想她可能是先回樂朋齋,便即飛身衝往書齋去,遠遠見書齋裏透着燈火,才鬆一口氣。書齋的門是虛掩的,書齋裏卻沒有人,滕寬柔彷彿聽到千千的氣息,便轉到臥房去,輕輕推開那扇青紗門,呼吸聲越重,腳步聲卻越輕,果然千千就坐在床前,表面看來紋波不動,平靜如鏡,但內心早已波翻浪鼓,洶湧澎湃。
滕寬柔輕步移到她面前,嘴含淺笑道:「綺華…你不是早已見過麼?」
千千冷冷一笑,道:「是啊!叫你孫少爺那個。」
滕寬柔見千千肯回話,縱是冷淡,也就安心,笑道:「她總愛在人前這樣稱呼我。」見千千眉黛低垂,還是沒看他一眼,又走近幾步,道:「妹子,我以為你早已領會。」
千千此時才抬頭瞪他一眼,又一聲冷笑,道:「就是君子為山,湘子為劍麼?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對麼?」
滕寬柔聽她語帶譏諷,還是率性道:「你不是也說娥皇女英對舜帝從一而終,值得敬佩麼?」
聽到從一而終四字,千千唰的一身站起,正視滕寬柔,聲色俱厲道:「你憑甚麼說從一而終?甚麼君子為山,湘子為劍,全是你捏造出來的一派胡言,你讀甚麼聖賢之書啊?」
聽到千千這樣苛責,滕寬柔心裏很不服氣,但還是柔聲細語道:「閨房之樂又與聖賢之書何干?」
驟聽此語,千千覺得此人簡直不知廉恥,喝道:「誰共你閨房之樂?」
此語說罷,六十日繾綣纏綿,不過一場春夢,狠狠的跺腳,接道:「你這樣做對得起綺華麼?對得起我麼?」
滕寬柔深吸一口氣,還是不服氣,正色道:「綺華知書識禮,深明大義,賢良淑德,秀外慧中…」
他竟然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讚美綺華的話,千千更是氣結,大步踏前,兩人直視對方,互不相讓。千千又羞又怒,咬着銀牙道:「你既然已有那麼完美的妻子,為何還要…還要…」
說到還要,就怎麼樣也再說不下去,滕寬柔此時也收斂起盛氣,低聲道:「我十四歲娶媳婦,當時與綺華素未謀面,此非我所願也,父親說男子三十而立,常常逼我去考取功名,亦非我所願也。」
說到這裏,波心蕩漾,便再按捺不住,衝前拉住千千的手,雙唇顛動道:「千千,你是我唯一所願,我對你情不自禁啊!」
千千看他雙眸有淚光閃動,心中不禁一抖,可是共侍一夫,決計不從,無奈道:「你早有妻室,今後你又將如何待我?」
聽千千如此一問,滕寬柔以為她已默許,想也不想就道:「不分大小,一視同仁。」
沒想到千千聽罷,竟狂笑起來,狠狠甩掉他的手,憤然揚聲道:「哈哈!滕公子,倘若我也朝秦暮楚,三夫四妾,對你們也不分大小,一視同仁,你又將如何?」
滕寬柔一顆熱烘的心冷然跌入冰山寒水之中,一直沉到底,感到千千這番話,對他是莫大的羞辱,臉色驟變,冷然道:「你若是如此不知廉恥,不知自愛,自甘墮落,我又能將你如何?」
千千沒想到一向自稱寬裕溫柔,滿口忠恕仁愛的他竟會說出這種羞辱人的話,頓然痛心如裂,對他人格徹底失望,多少柔情似水,盡付東流,如今只剩冷眼相對,竟無一點情義,千千此時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恨恨道:「你…竟是如此沒心肝的…我今天不殺你,誓不為人!」說罷,湘子一揮,就往滕寬柔腦袋砍下去,滕寬柔也只是一時意氣,才說出那些話,沒想到千千竟如此偏激不馴,揮劍就斬,雖無招式,但於此盛怒之下,實難招駕。但他只是閃避,並無還招,千千卻停手喝道:「還不拔劍?」滕寬柔知道刀劍無情,在這怒氣騰騰下動武,實屬不智,惶然道:「這…我不欲與你為難。」沒料到千千性情比他想像還要剛烈,瞪着眼道:「別以為我的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說罷,又喝道:「拔劍!」
滕寬柔無可奈何只有輕輕拔出清揚劍,劍鋒一露,千千便又挺劍狂揮,滕寬柔也就隨意格擋,根本無心戀戰,可是他越是如此,千千就越是惱怒,覺得他從沒把自己放在眼內,莽莽出招中,竟有排山倒海之勢,滕寬柔漸覺招駕不住,但仍不還招,心裏想:讓她發洩夠就好了,無論如何,不能傷她。可是,千千此時已盡失理性,任憑怒氣支使,招式倏如雷電,不自覺竟使出了還劍洞裏壁畫劍法前十八式,她只看呂見南耍過一遍,卻如呂見南所想,這丫頭真的一一記在心裏,只是連她自己也不察覺,這十八式耍起來如驚風急雨,氣勢逼人,而今用於對敵當中,更是風起雲湧,昏天黑地,滕寬柔本就不想出手,勉為其難提起劍來,也無心進招,突見此招式,竟是從沒見過,既不知如何招駕,也實在無力招駕,抬頭直望,但見千千舉劍飛來,霎時腦海一片空白,既無悲,也無喜,腦際閃過掛在岳陽樓下那半截宣紙,上面寫的兩個字,隨緣。
這樣,竟就把眼睛閉上,隨緣去吧!千千招出半空,驀地見他把眼睛瞌上,一臉從容,無牽無掛的樣子,胸口一陣劇痛,握掌稍鬆,鏘!湘子劍便垂直落地,劍鋒離滕寬柔不過分毫之差。滕寬柔眼睛再張開時,千千已倏然遠去,無蹤無影,低頭只見她遺下的湘子劍,插入地裏深處,猶自不停震索。滕寬柔雙腳一軟,倒坐床邊,四野孤清冷寂,別無一點聲音。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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