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簑煙雨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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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碧寒宮
(一)琉璃(二)故鄉(三)妙音(四)拜師(五)脫阱(六)丹鳳(七)決絕

(一)琉璃
申時已過,暮色漸濃,惜別亭也墮入夜幕之中,一陣可惡的東風,吹得林葉沙沙作響,柳一村按約定時間,單身赴會,申時一到,人已在惜別亭,可是等了半個時辰,還未見那劉金萬現身,暗忖:這劉金萬到底是真是假,又要耍甚麼花樣。正自踟躕,那劉金萬才施施然的走來,笑道:「兄台果然守約,不知貨帶來了沒有。」
柳一村揚眉冷笑道:「貨在這裏,你銀両帶來了沒有?」
假扮劉金萬的曹鉤鐮笑眯眯的從袖中取出一大疊銀票,道:「不知道你那寶貝值不值得這麼多銀両?」
柳一村隨意瞧一瞧那些銀票,不屑道:「我的寶貝如假包換,但你這些銀票?」
曹鉤鐮當然知道銀票是假的,沒想到這柳一村也萬分小心,道:「這位兄台是甚麼意思?我劉金萬家中銀両一箱一箱,難道都扛着到處走麼?你不信這些銀票也沒辦法,這交易就作罷,失陪了。」說完轉身就走,一刻不留。他知道唯有這樣以退為進才能取得柳一村的信任,果然,柳一村馬上把他喊回來,道:「嗯!劉員外何必動怒,不如先看了貨吧!」
此話一出,曹鉤鐮雙眼霎時放亮,但還扮作生氣,拉緊臉孔走回來,往石凳上一坐,才見柳一村慢慢的把手探進衣襟裏,果然取出一個小錦盒,大小與七彩琉璃杯相仿,曹鉤鐮和埋伏在樹林裏的穆倫,八大助法等人都凝神以待。
柳一村故弄玄虛,又摸又擦那錦盒子,還是不打開,卻在偷偷鑒察曹鉤鐮的臉色,見他開始顯得不耐煩,知道內裏定有文章,這時才一手把錦盒打開,曹鉤鐮一看盒內所藏之物,便氣得站起身來,氣道:「你…」
柳一村看他如此反應,冷笑一聲,才把錦盒中所藏之物拿出,原來只是一隻普通的琉璃杯子,京城會仙樓就恐怕有好幾十隻。柳一村還故意說:「怎麼了,這不是你想要的東西麼?」
柳一村早知這劉金萬有可疑,便用別的琉璃杯來試探他,如果他真的要買琉璃杯,頂多覺得貨不對辦,也不至於那樣驚慌失望,他這種反應,只有一個原因,他本來就是為了七彩琉璃杯而來的。柳一村雙手交叉站住,冷冷道:「不是七彩琉璃杯,很失望吧?」
曹鉤鐮憤然道:「你好狡猾!」
柳一村得意洋洋道:「這是我的專業判斷,但你也不用太難過,這酒杯子就送你吧!」說罷打哈兩聲,轉身便走,曹鉤鐮從後冷笑道:「你以為今天還走得了麼?」
柳一村往前一看,見十來條身影隱於暮色之中,瞬間便把他重重包圍。柳一村見當中有八人身穿黑長袍,雙手合十,剃頭長鬚,不知是和尚不是,而另外三人就是在十八里鋪埋伏的黑衣女,走在前頭的正是那美人兒臭婆娘,大叫道:「出動這麼多人,算甚麼英雄好漢?」
若鮮叱道:「像你這種強盜,還談甚麼英雄好漢?」
穆倫一舉手,漠然道:「不要胡扯了,除非你即時交出琉璃杯,不然,恕我們冒犯了。」
柳一村搖搖腦袋,滿不在乎道:「你早就冒犯了我啦,又不是第一次。」口雖仍說輕佻話,心已盤算着怎樣脫身。
穆倫見他冥頑不靈,執意如此,也就不再客氣,手一揚,八大助法馬上動手,只見其中四人往空中拋出一張網,柳一村驟見此網,就喊不妙,他明知打不過他們,本欲施身法逃之夭夭,怎想到他們還有此着,正要往惜別亭跳水遁,卻又給曹鉤鐮把關擋住,只見曹鉤鐮掌風甚勁,柳一村知道跟他不能硬來,旋身後退,便翻上半空,一張天羅地網正好把他迎頭蓋住,八大助法齊心把網收緊,柳一村即便手到擒來,動彈不得,像甕中之鼈,就算懂得飛天遁地也沒輒了。柳一村掙扎了一會,知道逃不了,也就乾脆站着不動,暗想:看你們還有甚麼法寶,抓到我也沒用,就是要讓你拿不到七彩琉璃杯。
穆倫瞧他還是一臉囂張,毫無悔意,便厲色道:「七彩琉璃杯在那兒?」
柳一村歪着脖子不瞧她一眼,負氣道:「不知道。」
穆倫立刻喝道:「搜!」
說罷若鮮和齊曼立刻上前搜身,柳一村見她兩人四手一齊摸過來,嚇得魂飛魄散,馬上叫停,道:「不要搜,不要搜,我說了。」
穆倫連忙喊道:「那說啊!」
柳一村卻笑嘻嘻的扮個鬼臉才道:「反正不在我身上,搜也沒用。」
穆倫脾氣再好,也一刻瞪眼冒煙,厲色問道:「那你藏在那裏?」
柳一村假裝想一想,然後打了個冷噤,才道:「我記不起了,剛才給那兩位姐姐嚇得想上茅廁,也許,我上了茅廁就會記起來。」
穆倫聽他簡直一派胡言,不得要領,想在這樹林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今日端陽節,雖已日暮,來來往往的人定然不少,萬一讓人發現便糟了,道:「把他帶回破廟再問吧!」說罷便伸手往他天柱、鳳池和啞門三穴上一點,柳一村即時昏倒地上,乖乖閉口,八大助法便把他抬上木頭車運回破廟去再說。
穆倫回頭跟曹鉤鐮說:「曹叔叔,你去湖西跟端午會合,先回破廟,我去湖東跟月橋會合。」
曹鉤鐮聽罷點頭即去。穆倫心想這次行動計畫十分周詳,沒料到那柳一村竟是如此賴皮,但無論如何,七彩琉璃杯是一定要取回的。

當穆倫他們埋伏在惜別亭恭候柳一村時,月橋就在湖邊東岸把風,此時遊人盡散,新月初上,暮靄沉沉,煙波嫋嫋,對岸岳陽樓的剪影像一幅潑墨山水掛畫,瞬間就被黑夜卷起。驀地,月橋見一團青影倏然往湖岸飛來,細心一看,竟是那個任振衣,便迎上前去,本想說幾句好話兒,謝過她那天在破廟幫他掠陣,又道出柳一村的行蹤,可是才一見面,瞧她竟是淚眼汪汪,臉如死灰,不禁詫愕道:「你…怎麼哭成這個鬼模樣?」千千低着頭還沒有回答,月橋見她腰間佩劍不見了,便接道:「哦!我知道了,定是你那個甚麼公子欺負你,是麼?」
千千聽他提起滕寬柔,還是怒火未熄,舉頭瞪了月橋一眼,道:「你今天最好別惹我?」
月橋本是好心慰問,卻無端給她白了一眼,便氣道:「我今天又惹你那裏了?好好的跟你說句話兒,又沒動手動腳,又沒毛手毛腳…」
月橋正說得高興,千千怒目一睜,便往他臉上揮拳,月橋喲一聲就閃開了,但見她手軟腳軟,拳頭抓得雖緊,卻一點力量也沒有,心裏在想: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令她那樣傷心呢?正想着,突見她兩眼一翻便倒在地上,而穆姑姑就站在眼前道:「我們已抓了柳一村,趕快回破廟去吧!」
月橋點點頭,又回眸看看千千道:「那她呢?」
穆姑姑道:「我只是點了她的睡穴,一刻鐘就會醒來,不礙事,我們在這不便久留,走吧!」
語畢,兩人便縱身飛走了。

千千倒在湖畔一棵楊樹下,一陣清風吹過,楊枝輕拂她淚痕斑斑的臉頬,月影迷朦,樹影婆娑,赫然兩條影子遮住了暗淡的月光,其中一人裂嘴而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道:「不早說過,我們很有緣分麼?」此人竟是素面書生白素面,而另一人,毫無疑問就是段魂鈴,他們之所以在這裏出現,並不是緣分,其實他們一直都在背後監視着穆倫等人的行動,沒想到穆倫一時大意,竟讓千千落入這兩個奸賊手中。
段魂鈴臉色鐵青,目光冷淡,留下白素面一人,便獨自走開,心波平靜如鏡,只因是一潭死水罷了。白素面蹲在千千身旁,看她身穿淡粉對襟小襦,對襟上繡了兩隻蝴蝶,一隻在外襟,一隻在內襟,剛好一對翩翩起舞,白素面伸手把外襟一翻,外襟那蝴蝶仿似登時飛走,剩下內襟那只蝴蝶獨自瑟縮戰抖,白素面正要再翻,突地,領子不知給誰人抽住,重重往後一摔,眼前便站着一個青袍書生,正是滕寬柔,只聽他低聲切齒道:「你這淫賊!」
白素面摔倒地上,見此人腰佩長劍,不知是何許人物,一時不知如何反應,但聽那人低聲喝道:「還不快滾!」想想自己心懷不軌,被人撞破,還是走為上著,才閃身匍匐而逃。
滕寬柔站在樹影之下,內心一陣憤慨,一陣悲痛,良久不能平息,回望千千躺身樹下,還沒醒來,本想幫她把衣襟翻好,又怕她此時一旦蘇醒,會引起更多誤會,如此情景,還是不要讓她看見自己,從腰間拿出一塊絹帕,輕輕蓋在她身上,便躲在楊樹枝頭,等她醒來再說。月色微茫之中,滕寬柔低頭看千千的身影越見朦朧,一動也不動,在他腦海中漸漸變作一塊石頭,滕寬柔莞爾而笑,喃喃道:「妹子,若果你化作一塊石頭,我就變作綠階青苔,覆蓋着你,永遠保護着你。」須臾,千千穴道通了,猛然醒來,才發現自己衣襟不整,抓着那塊絹帕想也不想便飛進了樹林。滕寬柔眼睜睜看着她飛遠了,還是沒有勇氣把她喚回來。

八大助法把柳一村抓回破廟去,便替他解開穴道,也沒有把他五花大綁,也不怕他逃跑,只是八人團團圍着他,坐在地上,閉目頌經。柳一村看這些人有男有女,都穿黑長袍,有胡人臉孔的,都是剃頭長鬚,而女的則長卷髮,凌亂披散肩上,漢人臉孔的打扮也差不多,只是身材比較矮小,柳一村除了在松狐島那幾年之外,人生大部分都是在江湖打滾,見過不少黑白兩道的人物,綠林中奇奇怪怪的教派,都見不少,就是從未見過像這幫黑衣教那麼死纏爛打。柳一村雙手交叉胸前,也不逃,暗道:就看你們怎樣對付我?
頃刻,穆倫跟月橋也回來了,她吩咐月橋在外看守,便踏進破廟裏,見柳一村站在眾助法當中,神情還是那麼驕慢,八大助法見穆倫回來了,就停了頌經,穆倫走到柳一村面前,和顏悅色,低聲下氣道:「這位施主,求你大發慈悲,歸還本教聖物,七彩琉璃杯關係着本教生死存亡,若不取回,誓難甘休。」說到最後八個字還是難免有點激憤。
柳一村看這大美人一雙閃亮如寶石的明眸,又聽此溫柔細語,不禁神魂飄蕩,不過她的魅力還是比不上七彩琉璃杯,便笑嘻嘻道:「你叫我施主,難道你也是尼姑麼?這麼一個大美人,不是太可惜了麼?」說罷自個兒嘿哈大笑起來,這時齊曼若鮮也就站在穆倫身旁,柳一村心想這些美人兒一定生氣極了,但是過了半晌,還是聽不到一點罵聲,回頭再看,三個美人動也不動,氣順神和,臉無慍色,反倒有點淡淡哀愁。
柳一村暗叫:「糟了!柳一村不怕女人凶,最怕女人哭。」這一來,反倒感到有點內疚。但見三美人和那假扮富翁的老者,齊步走到八個黑袍和尚當中,同時跪下,同聲頌讀經文,經文內容柳一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他們齊心揚聲頌讀,神情又如此肅穆,在這荒山棄廟中,自有一種不能抗拒的力量,柳一村站在眾僧當中,頌經聲如輕煙嫋嫋上升,竟不自覺給人一種心靈滌蕩的作用,柳一村見事已至此,這七彩琉璃杯留着也沒甚意思了,便大聲喝道:「好了,怕了你們了,我初更前把琉璃杯拿回來吧!」
眾人聽此一語,喜出望外,同聲道:「善哉!善哉!」
穆倫連忙站起,走到柳一村面前,正色道:「絕無戲言?」
柳一村心頭一凜,才答道:「絕無戲言。」
穆倫知道中原人把盟誓看得很重要,故定要逼柳一村立盟,道:「好!擊掌為憑。」說着已舉起右掌,柳一村見她如此認真,也不再嬉戲,舉掌一推,兩掌啪一聲,打個響亮,隨即,柳一村就飛上屋頂走了。
穆倫回頭看着眾人,眾人面面相覷,實在不敢肯定這倘放走了柳一村,他是否真的還會回來,但是,搶也搶不成,設計騙他又騙不到,他若不肯自動交出琉璃杯,總不能像官府一樣嚴刑逼供吧!如今已別無他法,唯冀天尊保佑,此人擊掌為憑,真的信守諾誓吧!穆倫淡淡一笑,道:「我們繼續頌經禱告,直至初更。」說罷,眾人又跪下合十頌經,不敢怠慢。

(二)故鄉
月橋守在破廟外,忽見柳一村衝出屋頂,本欲馬上進廟看看,但一會兒又聽到嗡嗡頌經之聲,便就止住,月橋並非黑衣教中人,也不便打攪,柳一村走了,也許另有原因,穆姑姑行事與別人往往不同,在她眼中好像人人都是好人,她從不強人所難,也從來不會見死不救,在月橋心中,她是少有的大好人。看看天色已晚,不如往樹林裏去,找個地方躺下伸伸腰吧!豈料才走進樹林,又見一團青影飛過來,跟剛才在湖畔那團一樣,果然不是別人,就是那個任振衣,她一看到月橋,二話不說就連翻撲打,出招甚是狠勁,見她臉頰又紅又青,低首横眉,也沒直視月橋,只知盲目揮拳,月橋顧念她幫過穆姑姑便一直讓她,沒有還招,豈料,十數招過後,竟被她瘋狂攻勢逼退十丈,去到樹林後一片草地上,離開破廟越來越遠。月橋記掛着穆姑姑他們,不得不出手截停她的攻勢,一手抓住她手腕,正想抓她肩時,竟讓她振臂一揮,一股強勁內力把他震開,月橋嚇了一跳,跌退數步,千千這才停下手來,還是低着頭,呼吸卻甚凝重,月橋驟覺事有蹊蹺,側頭想想,又瞧瞧她臉,低聲問道:「我到底那兒得罪你了?」
原來千千剛才醒來,發現自己衣襟給人翻開,心裏很是慌亂,不知在昏迷之時,到底發生過甚麼事,只記得月橋在湖畔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我今天又惹你那裏了?好好的跟你說句話兒,又沒動手動腳,又沒毛手毛腳…」
千千便認定是月橋對她做出非禮之事,才衝着破廟來找他算賬,如今見了面,又自覺羞慚,一個字都說不出,打至力盡才想起那覆在胸前的絹帕,拿出遞上,憤然道:「這東西是不是你留下的。」
月橋取那絹帕隨意一看,便笑道:「別開玩笑,我那會有這種東西?」
說着把絹帕翻翻看看,見巾角彷彿繡了兩個小子,便道:「嗯!這上面好像有字。」
千千立即把絹帕奪回,認真細看,巾角上端端正正用銀線繡了『有容』兩字,心中陡然一寒,記起滕寬柔在還劍洞裏自稱滕寬柔,字有容,千千狠狠揉着那絹帕,抬臉看着月橋,兩眼淚珠滾滾,神情滿是畏懼、徬徨和羞慚。
月橋無奈地看着她,一時也無言以對。
驟然天色昏黑,大團黑影瞬間遮斷了星空,月橋舉頭一看,悚然大叫,一手拉住千千便拼命往樹林裏跑,千千神魂未定,但見眼前烏天黑地,星月無光,就在快跑到樹林前,登時狂風大作,沙土橫飛,樹木傾翻,一團巨影就落在眼前,此時千千才看到此龐然巨物竟是一頭禿鷹,身形卻比平常禿鷹大好幾倍,看它在樹林前低飛掠過,拍動兩翼,兩翼展開,竟有十數尺,正伸爪撲向千千和月橋,月橋一個筋斗往後翻,連聲叫道:「快走!」千千驚魂甫定,不假思量,便施展筋斗雲蹤脚,往後翻騰,此時月橋也以碧水寒蜻身法滑過草坪往青草湖那邊去。兩人同時到達青草湖岸,月橋正欲潛湖逃命,但回頭見千千站在湖邊,盯着湖水,猶豫不決,月橋喊了一聲:「跳啊!」從後追來那隻巨鷹已撲向千千,兩爪一伸,抓住千千兩肩,便倏然飛走,月橋追了幾步,背後又衝來另一巨鷹,兩爪向他肩膀撲來,他彎身閃避,卻被鷹爪推倒,月橋馬上揮出蛇皮劍,可幾百斤鷹爪已把他重重壓住,令他喘不過氣,乍聞一聲嘶鳴,人已被巨鷹抓到半空中去,巨翼拍動幾下,乘風滑行,越過重重山嶺,瞬間便飛行了幾百里路程。此時,月橋知道怎樣也逃不掉,縱使刺死了老鷹,自己也要粉身碎骨,便收起了劍,極目遠望,眼前已是一片黃土地,連綿起伏,直到天邊,連接一抹彩霞,原來已飛行了整夜,東方曙光初露,沙丘嶙嶙,霞光湛湛,黃土地裏,有金龍躺臥,九曲八折,浩浩蕩蕩,正是黃河,月橋既是惆悵,又是興奮,沒想到天長水遠,轉眼又回來這沙草交織的荒漠,縱使悲涼,畢竟還是故鄉!

穆倫與八大助法在破廟中頌經禱告,忽聽一聲老鷹長嘶,登時張眼,心頭若有不祥預兆,回眸再看,眼前一亮,地上不知何時放了個小錦盒,此時初更剛過,穆倫連忙叫道:「你們看!」眾人張眼一望,見地上果有錦盒一個,頓時喜上眉梢,待穆倫把錦盒打開,見七彩琉璃杯完好無缺躺在盒中,眾人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當眾人正慶倖七彩琉璃杯失而復得之時,穆倫卻憂心忡忡,往破廟外看,又不見月橋蹤影,便知不妙,就在此時,端午氣喘吁吁的走來道:「不好了,月橋給大麻鷹抓走了。」
眾人聽此一語,都圍着端午問道:「你說甚麼?」
曹鉤鐮最為緊張,道:「甚麼大麻鷹,你說清楚點。」
穆倫見擔憂之事真的發生,便歎道:「月橋大半給碧寒宮的大鵬鳥抓回大夏去了。」
眾人一驚,猶以曹鉤鐮最驚,急急問道:「你說甚麼?穆倫,月橋是碧寒宮的人?」
穆倫點頭道:「不錯,月橋是碧寒宮宮主妙音天君的第七徒弟,大約一年前我與若鮮齊曼從回鶻來中土時,路經祁連山下,發現他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我們把他救了,他才跟我們來到中原。」
這時齊曼接道:「是的,曹叔叔,月橋身上中了一種很奇怪的毒,每七天就發作一次,發作時全身顛抖,奇寒無比,寒毒攻心,沒有解藥,必死無疑。」
若鮮聽到這裏,接道:「幸得穆姐姐用銀針把他全身穴道封住,直到毒性停止發作,但每七天就要治療一次,不然,沒有解藥,也是必死無疑,所以他才一直跟着我們,而今…」
穆倫接道:「而今,他若是給碧寒宮抓回去,恐怕也凶多吉少,若不然,幾天之後,毒性發作,也是必死無疑。」
說到這裏,端午大嚷道:「好了,你們他媽的就是斷定月橋必死無疑吧!」
眾人聽此一語,神情乍驚乍悲。曹鉤鐮卻喝道:「端午,不得無禮。」然後對穆倫道:「我們立刻到碧寒宮,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穆倫低頭思量片刻,才道:「好!八位助法,勞煩幾位把七彩琉璃杯馬上送返京師,交還太皇太后,敦請她盡快履行承諾,取消禁教令,重開大秦寺,此事急不容緩,各位助法請即時起程。」
然後跪下向眾助法合十行禮,八大助法也都下跪回禮,倉卒之際,眾人互相交代了幾句話兒,八位助法便帶着琉璃杯,起身成行,離開破廟。
穆倫瞧他們都遠去,才回頭跟曹鉤鐮道:「曹叔叔,碧寒宮路途遙遠,端午長居中土,她捱得住大漠風沙麼?」曹鉤鐮還未說話,端午已搶着道:「穆阿姨,你別少看我,我甚麼苦都捱過。」
穆倫見端午小小年紀,說話那麼老氣,不禁一笑,這時曹鉤鐮才道:「她說得沒錯,我收養她時,才六七歲,但已是個自力更生的小乞丐了。」說罷,眾人相視一笑,穆倫便正色道:「好吧!我們立刻起程。」

不用片刻,月橋便看見碧寒宮了,天水碧寒宮還是兀立在祁連山半腰寒天洞內,洞內又有個碧水池。寒天洞,碧水池,這就是天水碧寒宮名稱的來由。大鵬把月橋帶到洞口前一個枯井上面,又拍動一下大翼,再長嘶一聲,月橋摸摸鷹爪道:「大鵬,謝謝你把我帶回來。」說罷大鵬兩爪一鬆,月橋便應聲掉進枯井去。
枯井有十多丈之深,卻只有七八尺闊,月橋四肢張開,抵住枯井的四壁,才緩緩滑下,才到底,就看見那個任振衣,心頭難免一氣,道:「你剛才為甚麼不跳?」
千千木無表情,心灰意冷,只是道:「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你啦!」
此話聽來又不像是負氣話,月橋反覺不安,道:「是我連累你才真,他們本來只是想抓我罷了,剛好你又跟我在一起,算你倒楣。」
千千便問道:「那他們為甚麼要抓你呢?」
月橋支吾了一會,才道:「因為我做了對不起我師父的事?」
「你師父?」千千不禁對月橋的身份感到好奇。
月橋見事已至此,也無需隱瞞,便道:「不錯,碧寒宮宮主妙音天君就是我師父。」
千千側腮一想,道:「這名字我好像聽過,此人曾到過松狐島,是麼?」
月橋答道:「不錯,他當年姓拓跋,名晉材,他到松狐島一心想拜師學藝,卻被任島主一口拒絕。」
千千接道:「我想起來了,宓姨曾經說過大約三十多年前,有一個大夏人來過松狐島搗亂,拔去松梅澗十八株新種的樹苗,那是我爹親手為我娘而種的,宓姨說,當時我娘還未嫁到松狐島,我爹就先種下十八株梅苗,只因我娘當年十八年華,又愛穿素色有梅花點的衣裳。」說到這裏,感念爹對娘從一而終,而那個狼心狗肺滕寬柔卻負情負義,下流無恥,一時說不下去,過了半晌才接道:「我爹一怒之下把那個大夏人教訓一頓,趕出島外,聽說此人臨走前還誓言報復,要松狐島甚麼島毀人亡…」說到這裏,才驚悟自己已身陷險境,心頭哆震,道:「那個大夏人就是這個碧寒宮的甚麼妙音天君?」
月橋冷然道:「不錯,就是他。」湊近千千的鼻子才接道:「所以你啊!不要以為懂幾下松狐島的武功就到處炫耀,這世間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千萬別讓他知道你就是松狐島九大姑娘,小心說話,當心應對,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
千千見他越靠越近,不禁喝道:「你說話就說吧!靠那麼近幹甚麼?」
月橋瞧她那副凶相,又故意氣她道:「他不是已經甚麼你了,你還要為那他守身如玉麼?」
千千乍聞此語,眼圈一紅,萬分認真道:「請你以後別再提起他。」
月橋瞟她一眼,見那條絹帕還繫在她腰間,只撇嘴笑道:「不提就不提吧!」言罷,兩人雖相隔才幾尺,卻不再說話了。
這樣又過了兩天,一日三餐都準時吊到井底來,可是整天困在這丁方窄小的井底,實在挺辛苦難受,最糟的就是連茅廁都不能去。
月橋見飯菜又從上吊下來,乍看有土雞有土豆,還算不錯,但才拿起筷子,便長歎一聲道:「有入沒出,還是不吃了。」
千千瞪他一眼,這兩天她也沒吃甚麼,只是閉目打坐,反覺精神暢旺,目前雖身陷囚籠,坐井觀天,卻慶倖可以離開洞庭湖那塊傷心地,她感到自從還劍洞出來後,體內就潛伏着一股奇怪的內力,每當危急和極度憤怒時就自然發揮出來,這兩天靜心打坐,偶爾還感到這股內力在體內蠕動,卻無法控制,心裏好生奇怪。很想問月橋,又怕不得要領,張眼瞧瞧他,卻發現他臉色青白,滴汗如雨,不停戰抖,暗道:「糟了!難道他又像那天在破廟一樣?」
上前問道:「你是不是又發作了?」才見月橋點頭,便急道:「怎辦?你那個穆姑姑又不在。」月橋勉強抬頭,顛抖雙唇道:「你懂得穴道脈理麼?」千千暗中叫道:我那會!即又坦然道:「不會,但你可以馬上教我。」月橋痛苦抽蹙的臉不覺綻露一絲笑意,便道:「好,我先教你取穴。」
千千眼睛一亮,凝神細聽,月橋一字一字道:「先取大椎穴,大椎穴在頸項正下三分,你先把母指放在頸部正中央,每一個指位為一分,照我的指示從正,左,右,上,下取穴,你懂嗎?」千千已把母指放在月橋的頸項中央,正色道:「我懂了。」月橋續道:「大椎穴,正下三分。」
千千細心量度,然後用力壓下去,聽月橋大喊一聲,千千猛然縮手,月橋卻道:「不要停,」喘喘氣,才接道:「身柱穴,正下八分,然後風門穴,右上八分…」
就這樣跟着月橋的指引,千千一個一個穴位按下去,竟也按了三十多個穴位,月橋臉上痛苦的神情漸漸鬆馳下來,才轉過身來微笑道:「我感覺好多了。」看着千千香汗如豆,不禁笑道:「原來你也不是全無用處的。」
千千抿嘴笑道:「你才好一點,又來了。」
半晌,月橋才問道:「脈理穴道之學也是松狐島絕學之一,怎麼任島主真的一點也沒有教你?」
千千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起初為甚麼那樣恨我?」
月橋眼神黯然道:「我不是恨你,我恨整個中原武林,跟妙音天君一樣,等下你見到他就知道。」
說罷,井底深處突地隆隆作響,千千探耳一聽,驚道:「嗯!這井底竟然是空的。」
月橋早就知道,只淡然道:「是啊!下面還有機關。」話剛說完,一聲巨響,井底竟卒然翻開,月橋和千千便掉進一條長長隧道去了。

(三)妙音
隧道的出口離地面竟有十多丈高,本來以松狐島的輕功可以輕易着地,但千千心知這妙音天君定是想試探自己的武功,若一旦施展松狐島的輕功,豈不立刻暴露了身份,目下無計,只得硬着頭皮摔下去,月橋剛才着地,見千千像個大冬瓜的衝着下來,心中不覺好笑,但若任她這樣一摔,難免要斷一兩根骨頭,想到這裏,毫不猶疑,回身躍起,半空中就把她接住,兩人才到地面,千千睜眼把他一瞪,月橋隨手把她掉在地上,瞧也不瞧便站開一旁。
此時,一陣嘯聲把寒天洞轟得沙石作響,滾滾飛掦。千千站起身來,才發現這岩洞四壁透着碧綠寒光,岩紋斑駁相間,晶潤如玉,卻渗着陣陣陰森寒氣,千千馬上運功抵禦,只覺體內忽冷忽熱,那股內力遊走不定,乍強乍弱,千千一時大汗淋漓,也分不出是冷汗還是熱汗。
嘯聲甫停,便聽一人叫道:「月橋,你氣色還不錯啊!真不愧為我最得意的弟子,你活着回來,也不枉我平時那麼疼愛你了。」
月橋還是站得挺直,不卑不亢地回答:「都是師父你老人家平時教導有方,我活着回來是應該的。」
千千瞧瞧此人,見他黃冠灰袍,卻又穿耳戴環,青面白鬚,卻又大眼高鼻,身材魁梧,卻又瘦骨嶙峋,形狀十分古怪,眼神灼燦如火,聲若哄鐘,的確是高手模樣,似沒有事瞞得過他,千千心想這妙音天君竟是如此一等一人物,難怪月橋也不簡單,正自惆悵如何把身份隱瞞,這妙音天君已向她呼喚道:「嗯!你過來。」
千千心頭一震,斜睨着月橋,月橋卻無反應,只得戰戰兢兢走到那妙音天君面前,見他斜倚長柄椅上,白眉横豎,眼神還未接觸到千千,便伸手抓她手腕拉到跟前,往她胳膊捏了幾下,又翻到背後,再捏捏按按,千千一時感到又痹又癢,身子不住抖動,那妙音天君即喝道:「不許動!」
說着往她背上用力推掌,千千便撲倒地上,頓覺那寒冷相煎之感緩和了。那妙音天君便笑道:「你現在感到舒服許多了,對嗎?」千千馬上摸摸自己身子,竟然溫暖清爽,氣色大好,不禁喜道:「嗯!果然是…」才說兩句,即停住,怕言多必失。妙音天君又道:「你體內那股內力像一匹野馬,不是你這身功夫可以駕馭的。」
妙音天君見千千默然不語,便又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千千楞了一下,月橋怕他們這樣說下去,遲早出岔子,正欲插嘴,千千卻突然道:「我叫湘子。」
月橋暗道:「湘子?看來還是忘不了洞庭。」
妙音天君微微一笑,倒像個慈祥老翁,又問:「湘子,那你姓甚麼?」
千千想也不想就回答:「我沒有姓的。」
妙音天君瞧她眼珠溜溜,仿有淚光,又不像撒謊,又問:「你沒有爹娘的麼?怎會沒有姓呢?」
千千扮作楚楚可憐,道:「我是個孤兒。」
月橋暗笑:「這丫頭竟有一套。」
妙音天君笑道:「是麼?你是孤兒,那你來對了地方,我碧寒宮的弟子全都是孤兒,若不是我收養他們,他們早就死在茫茫沙海中,做了野狼的飼料。」說着往月橋臉上一瞧,月橋卻好像沒聽到。
妙音天君續問道:「你那股內力很奇怪,你到底學的是甚麼武功?誰人是你師父?」問到師父,千千不假思索就回答:「我師父是呂見南。」月橋一時忘了她也學了呂見南的劍法,這樣回答,倒是恰當的,果然,妙音天君一聽是呂見南的徒弟便大喜道:「呵呵!呂見南雖然出身青城派,但素來自稱無門無派,目中無人,成名後,自度瀾滄三劍,殺敵無數,全不倚仗出身門楣,不愧是一條真漢子。」
千千聽他這樣贊許呂見南,才放下心頭大石,豈料妙音天君兀然又問道:「嗯!從未聽呂見南收過徒弟,你是不是冒認的?」千千見他兩眼一眯,不懷好意,心中乍寒,但念到自己明明學了呂見南一生武學,又怕他甚麼,便氣壯道:「因為師父臨終前才收我為徒,所以武林上還未有人知道。」
妙音天君有點吃驚,道:「哦!呂見南已經死了,真可惜,中原武林再沒有人物了!」
呂見南成名於中原武林時,妙音天君已稱霸大夏。他線眼滿布中原,對中原武林所發生的一切,出了甚麼人物,成了甚麼武功,可說瞭如指掌,呂見南的瀾滄三劍早已聞名,此妹又自稱是呂見南徒弟,心想不如試她一試。陡然躍起,拔出牆上掛劍,拋給千千,朗聲道:「好!你是呂見南徒弟麼?那瀾滄三劍你一定會的,只管攻來吧!」
千千舉着劍,把握十足道:「那接招吧!」
長劍一挺,先使出第一招滄海月明,瀾滄三劍若是連貫使出,本有倒海翻江,氣吞萬里之勢,但是千千盡了全力,劍鋒只是游走於妙音天君流袖之間,三招二十七式全都使完,卻未能傷他分毫,所有劍氣竟全在他長袖中流走了。
月橋心想:師父的大藏流雲袖,如風卷流雲,除非對手也是內功高手,若不然,再精絕的招式,也像急流中的泥沙,頃間化為無有。
千千收了劍式,見妙音天君還是氣定神閑,臉上卻流露着萬分驚詫的神色。千千側腮斜膊,試探着問道:「怎樣了!沒看過麼?」
妙音天君自小愛慕中原劍技,可是自松狐島回來後,就再無踏足中原,雖練得一身奇異武功,卻已無緣見識中原劍術,對此一直心有不甘,今日親眼目睹如此精妙的劍法,盯着千千,內心竟是又恨又妒,過了半晌,才微微冷笑道:「小妹!你骨格柔軟結實,是一塊天生練武的好材料,你師父既死,你就留在碧寒宮,我教你武功,你叫我師父吧!」
千千傻住半晌,心裏道:「不是吧?又叫你師父?還要學你那些半邪不正的武功?」
正自想得出神,沒留意妙音天君已臉色大變,月橋知道師父就要大發脾氣,便連忙插嘴道:「你還不叫師父?師妹!」師妹兩字叫得特別響亮,千千這才醒過來,連忙道:「是啊!徒兒叩見師父?」想一想,又加一句:「多謝師父不嫌我資質低劣,肯收我為徒。」
千千這趟學乖了,妙音天君不同於呂見南,他脾氣一發,可不只是打兩記耳光那麼簡單。月橋見千千如此乖巧,才鬆一口氣,妙音天君卻冷然長呼飛躍,攝步而至,執起月橋,拉回座椅,高高拋起,拋到半空,舉掌猛擊他胸肩數處,翻過來又往他背脊狠擊數掌,順手一推,月橋便凌空摔倒地上,全身震索不住,口角滲着絲絲鮮血。
千千見此突變,頓即啞然失色,見此妙音天君對徒弟出手之毒辣,不禁毛骨悚然,站着動也不敢動,看月橋好不容易才爬起身來,跪在地上,平常那種傲桀不羈,蕩然無全。
妙音天君這才冷冷道:「月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你明白了沒有?」
最後一句,運着內功說出,洪渾響亮,叫人不可抗拒,月橋又吐一口血,才有力氣道:「明白了,多謝師父。」
妙音天君聽到月橋的回答,又長嘯一聲,這嘯聲震得千千五臟六腑都要碎裂,看着月橋痛苦的神色,心情更是極度難過。

千千看着月橋打坐療傷也有幾個時辰了,見他臉色漸漸回復紅潤,呼吸也開始暢順,才放下心來,便留意到這房間的佈置,碧玉般的岩石壁、岩石几、岩石椅、岩石床,几上放了翠玉燈檯,燈檯旁有一個手掌大的銀匣子,千千一時好奇,正動手想把那匣子打開看看,月橋便叫道:「你跟那個小偷柳一村原來是一夥的?」
千千馬上縮手,哼一聲道:「不過看看吧了!不看就罷!看你也不會有甚麼寶貝。」
月橋站起來,步履蹣跚的走到石几旁坐下,輕輕拿起那個銀匣子放在掌中,才道:「這裏面的東西很寶貴,這世上沒有一件珍寶比得上。」
千千本想嗤一聲說:「那麼大口氣!」卻忍了下來,看他神情凝重深沉,相信絕無誇大,便老實問道:「那…到底是甚麼天下稀寶,打開看看才知道。」
月橋把銀匣放回几上,才緩緩打開,千千眼睛一亮,發現匣中竟藏了上百顆牙齒。但牙冠平整,不像是猛獸的牙齒,也許是小動物的牙齒吧!但他收藏這麼多牙齒幹甚麼呢?千千正想再問,忽爾門外有人聲,道:「月橋,是我!三師兄。」
月橋一聽是三師兄,立刻開門,那三師兄手裏捧着菜肴,進來便道:「月橋,這是師父叫我拿來給你吃的,你看!有你最喜歡的烤羊腿和油塔子,還有師父的古釀夜光葡萄酒。」
月橋看見三師兄鹿橋,心裏就有一件事情想問,但又不想讓千千聽到,既然美食當前,還是吃了再問,便故意說別的事去,一手抓起羊腿張口便噬,滿嘴油光的就道:「喂!湘子,你為甚麼不吃啊!看不慣我們這樣茹毛飲血麼?」說罷,沒待她回答已轉向鹿橋笑嘻嘻道:「你不知道,汴京漢人的宴席,桌面上都是小小的盆子罷了!幾條瘦竹筍,兩三把漂亮粉團甚麼的,一放進嘴就化了,沒東西可吃的,還不夠我隙牙縫呢!」說着師兄弟倆手執羊腿,嘿哈拍桌大笑,鹿橋倒了夜光葡萄酒,兩人即舉酒碰杯,霎時酒液唾液滿室橫飛。
月橋幾杯下肚,又笑道:「三師兄,不告訴你,你不知道,漢人的大姑娘喲!說甚麼都臉紅的,忸忸怩怩,不曉得是真的害羞,還是胭脂塗太厚了!」這一說,兩人又笑過人仰馬翻。千千再聽不下去了,一拂袖,便回她自己的房間去。
月橋跟鹿橋一杯一杯的喝,談了許多無相干的事,直到兩人都有七八分醉意,才放下杯子,收起笑容,問道:「三師兄,我走了之後,大師姐怎麼樣了?」
鹿橋知道月橋遲早有此一問,站起身來,酒意便醒,正色道:「你知道師父的命令是不可以違抗的,他要你活,你不能死,他要你死,你不能活,師父要大師姐死,你卻要救她,還吞了師父的百煉長生丹,你想想師父會怎樣對你吧!不要再問大師姐了。」
說罷,轉身就走,有情無情,似乎盡在妙音天君一人的掌控之下。

跟着每一天,妙音天君都命人送來佳餚美酒,還規定要全部吃完,月橋每餐都吃得乾乾淨淨,因為他知道若不是這樣,送飯菜來的人恐怕又要受罪了,這樣每天大塊肉吃,大杯酒喝,月橋很快就養得肥肥白白,傷勢也差不多痊癒了。
這天清早,妙音天君卻突然叫人帶走了千千,一去就去了大半天,月橋甚是擔憂,怕這丫頭會不會亂說話,露出了馬腳,豐富的午餐擱着,就更吃不下了。過了不久,聽到一陣人聲,便見千千把門推開,進來就道:「我回來了!」
月橋見她回來頓感寬心,卻道:「你怎麼進來都不敲門?」
千千笑道:「我每次進來都不敲門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月橋不管她,拿起筷子便吃,千千看着這一桌佳餚,反而皺起眉頭道:「每天這樣吃,好像養豬一樣,養肥了是不是要拿去宰?」
這句話聽來像是開玩笑,但兩人都笑不出了,月橋也只是大口大口地吃,全不知味兒,見千千只是傻傻的看着,便問道:「我師父叫你去幹甚麼了?」
千千聳聳肩,笑道:「他除了教我一些運功吐納的方法,幫助我控制體內那股內力,就是跟我研究劍法。」月橋聽罷暗道:「哼!師父竟想從這丫頭口中,偷學呂見南的劍法心得。」乍看這千千單純率直,全無機心,懵懵懂懂的,便故意取笑道:「恭喜!恭喜!你豈不因禍得福!」
千千當然聽出他話中的話,愁眉不展道:「你到底做了甚麼對不起你師父的事,他要這樣對你?」
月橋三扒兩撥把菜肴吃過精光,丢下筷子,吐一口氣才道:「他怎麼對我呢?每天只是吃,有那兒不好?」
千千現在知道此人看來越不在乎,事情就一定越糟糕,又問道:「又過了七天了,你的毒沒有再發作嗎?」
月橋長歎一聲道:「你甚麼時候變得那樣囉嗦?」見千千還是瞪着他,死不放棄的樣子,才道:「他那天打傷我的時候,也順道封了我奇經八脈二百處穴道,甚麼毒也出不來了。」
千千又問道:「你到底中了甚麼毒?」
平時跟她唇槍舌劍從不吃虧,現在聽她婆婆媽媽的問長問短,月橋反倒給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忽聽一陣巨鷹長嘶伴着一聲淒厲的慘叫,聽來令人不寒而慄,千千不禁問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月橋當然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瞧瞧几上那銀匣子,才正色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為甚麼收藏起那麼多牙齒麼?好,你跟我來。」說罷,便踏出房門,千千也就跟隨在後,兩人通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來到一串石階前,月橋才停下來道:「這上面就是伏鷹台,師父平時在這兒訓練大鵬的。」兩人才踏上伏鷹台,眼前一片遼闊的平野,黃煙漫漫,血紅一般的晚霞,與磷磷赤土一般的淒豔。平野上有一處沙坑,兩隻大鵬正在沙坑裏爭食一隻獵物,那獵物看來已無力掙扎,只隨老鷹倆啄食。這是千千所看到的景象,已經教人感到不安,但似乎月橋要她看的不只如此。月橋冷然道:「你看清楚大鵬正在吃的是甚麼?」暮色昏暗,千千眯起眼睛才看到,一隻大鵬猛然啄斷了那獵物的頭部,那頭便滾到看臺前,血淋淋的赫然是一個人頭,人頭已給老鷹啄食得血肉模糊,突出的顴骨只掛着一點肉罷了,千千心頭一抖,月橋卻躍到臺下,拔去那頭顱裏一顆牙齒,躍回臺上便對千千說:「一顆牙齒,一條命,你說不是世間上最珍貴的東西麼!這些人都是碧寒宮的弟子,師父平時待我們七師兄弟倒是不壞,因為我們都有胡人血統,又是他的入室弟子,但他收養漢人孤兒,對他們盡情凌辱發洩,又喜怒無常,嗜殺成狂,動不動就掉下伏鷹台作老鷹飼料,我覺得他們已經死無葬身之地,總得留下些甚麼,所以我就每人拔一顆牙齒,沒想到這些年來,竟湊了上百顆。」月橋看着眼前這顆剛拔下來的,苦笑道:「現在又多一顆了。」
千千但只默默地聽,腦袋裏一片空白,也許,這已經超過了恐懼所能形容!月橋回眸細看,萬分認真道:「你的身分瞞不了多久,你要盡快離開這裏。」

(四)拜師
千千一夜難眠,倒不是害怕,只是心寒,可能因為死亡是那麼的接近,反而有一種異常的平靜和冷漠。兩人雖相約兩天之後,月圓之夜,趁妙音天君閉關練功之時逃離此地,可是,天才亮,妙音天君又命人把千千帶走了。
千千先被帶到寒天洞,那人便離開了,妙音天君卻不在,洞內一片冷清,千千站着不動,心裏卻發抖,過了片刻,才聽到一聲叫喊:「湘子!你過來!」聲音仿似來自岩壁後面,千千沿着岩壁尋找,發現原來寒天洞旁還有個內室,遠遠便看到妙音天君矍鑠的身影,站在水池旁。千千慢步踏入,一看竟別有洞天,也許沒有還劍洞寬廣,但洞深千尺,幾乎見不到頂,四面岩壁有長長的岩塊突出,懸在空中,兩旁又垂吊着許多麻繩子,中間有個小水池,水色墨綠,卻冒着一層白煙,想必就是所謂碧水池吧!
妙音天君看見千千,便展露笑容道:「湘子,我今天教你碧寒宮的輕功。」
「輕功?」千千一聽已抖簌,妙音天君又道:「你看看比起松狐島的又如何?」
此話一出,更嚇得魂不附體,強裝鎮定道:「多謝師父。」
妙音天君詭異地笑道:「你多謝我甚麼呢?」說着伸手把千千抄起飛到高處一塊懸石上,方才站定,便笑道:「嗯!湘子,你也挺輕巧的。」
千千強顏一笑,心裏已知此次劫數難逃。妙音天君站在石塊的盡頭俯瞰,碧水池看來像一個浴盆,此處離地恐有三十來丈,妙音天君眼神邈邈,撫鬚道:「想想也有三十多年了,那時我年輕、熱情,雖生為大夏人,但萬分仰慕中原文化,一心到中原求仙慕道,求劍學藝,只可惜,我走遍中原道學門派,青城、華山,甚至點蒼、衡山,不管我怎樣央求,沒有一門一派肯收我為徒,只因我是一個大夏人。」說到這裏,回頭看着千千,千千無奈也看他一眼,心想:此人三十年的仇恨也放不下,還談甚麼求仙慕道?
妙音天君眼皮一收,低聲續道:「我痛心絕望之際,聽說巴蜀有山名松狐,二百年前一個輕功絕頂的老頭在那兒開山立島,改名松狐島,那島主任萬里武功蓋世,為人特立獨行,放誕不羈,想法定與中原各派不同。」稍頓,眼神有點飄忽,接道:「松狐島雖不是道教場所,但山高水深,霧氣舒騰,我立於山下,仰望絕頂,感到仙氣繚繞,騰雲駕霧之間,幾可乘煙飛升,入於渺茫…」

拓跋晉材躊躇滿志,挺腰昂視,大步踏上松狐島,認定了松狐島就是他求仙學藝的歸宿,走到半山腰,有溪澗流水潺潺,夾道種有十數株樹苗,樹苗旁蹲着一個布衣男子,年約三四十歲,草履竹笠,正埋首為那些樹苗施肥澆水,想他必定是松狐島的園丁,便打聽道:「嗯!這位大哥,請問你們島主在嗎?」
那男子沒瞧他一眼,只是問道:「你找他幹甚麼?」
拓跋晉材揚聲道:「我要拜他為師,這位大哥可否為我引見?」
那男子這才站起,瞧了他一眼,見此人虎背熊腰,濃眉大眼,雖身穿漢服,卻又禿頭戴環,那男子看罷也沒甚麼表情,只淡淡道:「你走吧!松狐島從不收徒弟的。」
拓跋晉材大叫道:「為甚麼?因為我是大夏人麼?任島主不會跟中原門派一般見識吧!」
那男子不屑道:「誰管你是大夏人小夏人,就是當今天子也一樣,你快走吧!」說畢便轉身回花叢去,拓跋晉材見他要走,心急如焚,一腳便踏進花圃裏,剛好踩在一株新種的樹苗上,他也不管,把腳在泥上揉了幾下,又抖抖靴子上的沙,才道:「我今天一定要見他。」
那男子盯着他踐踏花泥,竟毫不自覺,這種莽夫,如此野蠻,還想拜師,大聲喝道:「你還想見他,簡直是妄想,你馬上滾!」
拓跋晉材自己無禮在先,不只毫無歉意,反倒罵人道:「你只不過是個狗奴才,竟敢攔路?」說罷便硬闖過去,搶在那男子前頭,豈料才走幾步,發現那男子已站在前路數尺之外,拓跋晉材細心再看,的確是同一男子,不禁大喜道:「松狐島一個園丁輕功都如許了得,這個師我拜定了。」便再快步踏前,卻沒走幾步,驟然腦後冷風嗖嗖,兩腳被一條青藤纏住,整個人已被抽起倒掛樹上。那男子仰首冷笑道:「你不要走麼?就掛在這兒好好反省吧!」
說完,倏忽間便消失在煙霧裏。
拓跋晉材就這樣倒掛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早,那男子又荷着花鋤輕鬆踏步而來,沒看拓跋晉材一眼,就蹲下來打理他的樹苗。拓跋晉材掛在樹上,也沒求饒,只不屑道:「堂堂男子漢幹這種拈花惹草的事兒,也不怕給人恥笑!」
那男子今天心情看來大好,道:「你不打聽打聽歷代松狐島島主都是惜花之人,就來拜師?我看你趕快回大夏去做你的堂堂男子漢吧!」
拓跋晉材聽到松狐島島主都是惜花之人,竟睥睨道:「哼!沒想到武功蓋世的松狐島島主,原來竟是個好色之徒!」
那男子站起厲色道:「狂徒無禮!歷代島主都只有一位夫人,而且對夫人從一而終,至死不移,要練成松狐島的絕世武功,非情種不可,像你這種人,不知情為何物,只想武功蓋世,恃強凌弱,那你來錯地方。」那男子撿起一塊薄石,彈向吊着拓跋晉材的繩子,繩子即時斷裂,拓跋晉材啪嗒一聲摔下來,扒在地上,滿嘴泥沙,那男子已站在眼前道:「我再說一遍,松狐島武功從不外傳,你死心吧!」說完,又去管他的樹苗。
拓跋晉材為人執拗,豈會就此死心,伸手掃落一臉泥沙,往腰間一摸,便拔出蛇皮軟劍,向那男子腦後偷襲,怎料那男子身法極速,他連刺十來招,竟連他影兒也看不見,忽覺背脊癢絲絲,回頭一看,那男子拿着樹枝往他蛇皮軟劍輕輕一彈,軟劍喀喇即應聲斷裂,拓跋晉材大驚後退,那男子便道:「像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用劍,我看今天若不廢你雙手,來日恐怕貽害武林。」
拓跋晉材聽此一語,不禁大駭,想此人武功如此厲害,若真要廢我雙手,我怎能抵擋,雙膝一軟,便跪倒地上,但心裏極不服氣,今番屈辱,豈可作罷。
只聽那男子仰天笑道:「堂堂男子漢,不是男兒膝下有黃金麼?」說罷,轉身便走,拓跋晉材連忙截道:「我不甘心。」
男子回頭問道:「你還有甚麼不甘心?」
拓跋晉材站起,恨恨道:「我不甘心,還未見過任島主,就被你這奴才凌辱。」
男子聽罷,眼睛一亮,長嘯三聲,才字字道:「我就是任萬里。」說罷,又三聲長嘯,便倏然飄遠。
拓跋晉材從沒想過此人竟就是武功蓋世的任萬里,他緊握雙拳,舉頭再看這個雲煙嫋嫋的仙山,對眼前一切恨之入骨,斜睨泥裏那些楚楚可憐的樹苗,更是怒火中燒,道:「這任萬里對花兒如此細心呵護,對我卻百般羞辱。」想到這裏,便憤然把十八株樹苗全毀,臨走前還在那棵吊了他整夜的樹上刻上我拓跋晉材誓要松狐島島毀人亡十四個大字。

妙音天君重述這件舊事時,當然刪去了他莽撞無禮的部份,卻把任萬里描繪成卑鄙小人。千千聽得心裏不是味兒,但又不敢反駁一句,雖默默無語,眼神卻充滿鄙夷。
妙音天君留意到她眼神中的不滿,就冷笑道:「湘子!你知道你有多幸運麼?能夠拜我為師。」嘿嘿笑了兩聲,才接道:「任萬里不肯收我為徒麼?我還不是一樣學到他的武功?」
千千這才明白,大家都說碧寒宮的輕功底子跟松狐島很相似,原來是這魔頭偷學了我們松狐島的功夫,還敢說出來,真是不知羞恥!
千千的眼神越是充滿恨意,妙音天君就越是高興,道:「我現在就教你碧寒宮的輕功,過來!」
千千萬分不願意的走過去,見他執起一條麻繩,交給千千道:「拿住它!」千千便拿住那條麻繩,妙音天君指着對面岩壁一塊懸石道:「你抓住這繩子拽到對面的石塊上去!」
千千知道他又要試自己的輕功,但心想拉着這繩子飛過去,也用不着施展松狐島的輕功,就照他的話做,豈料千千才一拽出,人還在半空,妙音天君卻突然拿出匕首把繩子割斷,千千馬上從高處墜下,三十來丈那麼高,若不施展身法,恐怕當場就要腦漿塗地,即奮力翻騰,在岩壁倒身蹬踏,使出一招枯松倚絕壁,人便悠然落下,剛站穩了腳,妙音天君已揚聲笑道:「好漂亮的一招枯松倚絕壁!」說着他也依樣畫胡蘆,用這招枯松倚絕壁翻身落下,身手也許沒有千千俐落,但勁度卻過之而無不及。
千千見他也來這招,暗中撇嘴道:「不要臉。」
妙音天君那天摸過她的筋骨,早就知道她是練過輕功的人,卻又不用,對她已起疑心,今日再試,果然不出所料,便呵呵笑道:「你是任萬里第幾個女兒?」
千千只哼一聲,並不回話。妙音天君見她不瞅不睬,便從袖裏拿出剛才割斷麻繩的匕首,竟是血染飄,是他趁千千在寒天洞時,命人在她房間搜出的。嘲笑道:「縱使你不認任萬里是你爹,那柳依依總是你娘吧!」
千千聽此一說,再憋不住怒道:「你胡說甚麼?」說着便欲奪回血染飄,妙音天君手指輕揚,彈向千千脚踝,她便摔倒地上,順手把血染飄往地上一扔,冷然道:「不用搶,我定還你,這是你爹跟你娘無媒苟合的信物,我要來幹甚?」
千千聽他連翻侮辱,不知是真是假,心裏亂如麻絮,又恨得咬牙切齒,站起來道:「此話怎講,你老老實實道來。」
妙音天君大笑一聲,才道:「任萬里悉心栽種那些樹苗原是為了討好那峨嵋派的俗家女弟子柳依依,那天他帶着松狐島的輕功秘笈來到峨嵋山求親下聘,就在山腳便碰到剛從太白山回來的心上人柳依依…」

任萬里遠遠看見穿素色梅花點衣裳的柳依依迎面走來,想起悉心種下的十八株樹苗竟被那可惡的大夏人糟蹋了,很是氣憤,所以今天特別帶來松狐島的輕功秘笈,希望可以藉此補償。那時柳依依也看到任萬里,上前一揖道:「任島主,真巧呢!也是來找雲谷師太下棋麼?」
松狐島與峨嵋山相去不遠,任萬里也常到峨嵋山采藥,松狐島歷代島主與峨嵋派師太都是忘情之交,交往已有幾個世代了。
任萬里自從那天采藥邂逅柳依依,便驚為天人,多個月來魂牽夢縈,飽受單思之苦,今天竟有緣在此偶遇,任萬里心中千語萬言,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靦腆一笑,道:「不是!」
柳依依聽他說不是,反而不知如何接話,頃刻,兩人相看無語,任萬里才接道:「柳姑娘也是上山吧!那邊走邊說吧!」
兩人沿山坡小徑,輕談淺笑,拾級而上,雖才相識不久,竟也談得十分投契,卻沒料那可惡的拓跋晉材竟陰魂不息,一直跟蹤在後,立心不良。兩人才走了幾里路,便停在涼風坳茶亭喝茶,柳依依被問到身世時,不禁黯然道:「我家本在峨嵋山腳,先父只是一名普通鐵器商人,我家本有八兄弟姐妹,可是,一天,強盜光顧,殺人掠貨,我父母、兄弟全家都被殺害,我與最小的弟弟剛好在外放風箏,才有幸逃過大難,家破人亡之後,峨嵋師太收我為徒,而我弟弟就被送到太白山白雲寺去。」
任萬里以為江湖中人,才有這種滅門仇殺之禍,沒想到正當商人也慘遭浩劫,對柳依依就更是憐愛,道:「所以你就常到太白山去探望你弟郎。」
柳依依輕輕歎氣道:「村兒才只有七歲,獨自一人在白雲寺過那種清苦的日子,怎受得了!但是峨嵋師太又不肯破例收男弟子。」
任萬里聽到這裏,伸手摸摸懷中秘笈,心裏想道:「我這次所爲何來,不就是要向她提親麼?如果她嫁到松狐島去,那他弟郎的問題不就迎刃而解麼?」
想到現在就要向她提親,頓感坐立不安,站起來索索然走到茶亭外欄杆旁,遙望峨嵋山下,見處處人家水井,鄰里相望,人人都擁有自己的家,而依依卻要與唯一的親人分離,過着孤苦零丁的生活,心裏發願,我定要給依依一個幸福的家,此時柳依依也走過來,正站在後面,任萬里轉身一瞬,見柳依依溫柔閑淑,美麗端莊,便鼓起勇氣道:「柳姑娘,不知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呢?」
柳依依沒料到他竟會有此一問,一時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應對,便把頭低下去,任萬里見她如此委婉蘊籍,心裏竟又一陣怦然。為了表示誠意,忙忙取出懷中秘笈,一口氣道:「我松狐島甚麼也沒有,就只有武功秘笈,我特別拿了這本輕功秘笈來作聘禮,希望柳姑娘不要嫌棄。」
柳依依看着那本輕功秘笈,禁不住失聲笑道:「世間上哪裏有人拿武功秘笈作聘禮的呢?」
任萬里看着柳依依春風笑靨,柔情萬種,心裏着實歡喜。柳依依低首思量半晌,才抬頭道:「任島主這番心意,依依是明白的。」
可是任萬里卻不明白,這樣回答,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不過,也不再問,既感到兩人之間情愫已生,頓解單思之苦,而於嫁娶之事,日後再算吧!便笑道:「嗯!茶都涼了,我們回去喝茶吧!」
回到茶亭,喝了茶,兩人便繼續上路,可是走了不久,依依開始覺得全身發燙,卻忍着不說,未幾,任萬里也有同樣的感覺,正自忖量道:「奇怪,才六月天,峨嵋半腰山上,應該還蠻清爽的才是,怎會那麼熱呢?」
又過一會,忽然烏雲蓋日,瞬間便下起滂沱大雨,任萬里和柳依依走在荒山野嶺中,一時不知往何處避雨,便往樹林裏去,樹林裏竟有一間空置的馬廄,兩人便躲到馬廄去,馬廄裏只有一些亁草鋪在地上,十分破爛,這時任萬里已感全身如火燒一般,而柳依依則瑟縮一角,不停戰抖,兩人都不曾說過一句話,只聽雨打蕉林,瀟瀟之聲。

(五)脫阱
妙音天君說到這裏,又狡黠地笑道:「雨打蕉林?哈!他倆喝了我的團圓合歡茶,當然不只是聽雨那麼簡單,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天明,那柳依依清早起來,發現已失身給那個人面獸心的任萬里,便拿出血染飄想自我了斷,卻讓任萬里及時阻止,這樣他才娶了你娘,這不是無媒苟合,不知廉恥麼?」
那天妙音天君躲在屋簷下,偷看了任萬里那本輕功秘笈,一夜背誦強記,天亮前才暗中放回原處,看了柳依依要自盡那一幕才離去。這個妙音天君雖從不近女色,卻滿腦子淫猥思想,以為這樣做就可羞辱任萬里,陷他於不義,可千千聽完了,反更感於爹爹對娘親那份愛情的悽美動人,現在才明白在娘親死後,爹爹那種刻骨銘心的悲痛,此刻,對爹一直不理睬自己,竟完全諒解,這個妙音天君本想令千千鄙視她爹娘,沒想到會適得其反。
他看千千自個兒想得出神,時而點頭,時而微笑,竟看不出一絲羞慚悲憤,便問道:「你這丫頭不是瘋了吧!」
千千這時才轉眼怒瞪他,道:「你才瘋了!」說着還踏前指着他的鼻子大聲罵道:「我看你簡直卑鄙無恥下流賤格骯髒淫邪兼且幼稚,還想長生不老,駕霧騰雲做神仙?我看你啊!就算打落十八層地獄都便易了你!」千千一口氣罵完,心中舒暢極了,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生死還在這心狠手辣的妙音天君手上。妙音天君給千千這樣指着鼻子罵完了,也沒有即時發作,不過兩眼已閃着殺機,千千這時跟他直眸對望,也不感到害怕。
妙音天君半天不說話,卻兀然大笑道:「我是那麼可恨麼?好!我就要你永遠記得我是多麼可恨!」
說罷,一陣迷人音波在妙音天君腹中丹田發出,竟轉化成清脆婉轉的鳥聲,鳥聲由緩轉急,陡然便施展出妙音心波功。這妙音心波功大法是他失意於中原回到大夏後,偶然在瓜州古敦煌一處荒蕪的洞窟中發現的,是一部大藏佛教的武功秘笈,傳說是一位武功深不可測的天竺僧人所着,妙音是傳說中的極樂之鳥,人頭鳥身,她的叫聲美妙動人,是為天音,故曰妙音,屬於一種大乘心法內功,自他練成之後,可說橫行大夏,武功無人能敵,大夏王封他為國師,賜號妙音天君。但他武功怎樣再好,卻不敢再踏足中原一步,只是每天對他的徒弟灌輸仇恨中原武林的思想,和追求長生不老之術。

月橋知道千千又給妙音天君喚了去,便一直在等她,希望她這次也能平安回來,可是,等了大半天,不見蹤影,突地,竟傳來寒天洞一陣響亮婉轉的鳥聲,心想:糟了,難道出了甚麼差錯?師父要使出妙音心波功?越想越不對,便趕往寒天洞去看過究竟,沒想到才踏入寒天洞,就看到妙音天君舉掌擊向千千胸口,千千毫無還手之力,受了他這掌,掌風餘威還把她彈出數丈,噗嗵一聲就掉進碧水池裏。
月橋見千千白白受了此掌,已是一驚,看她掉進碧水池,又是一驚,碧水池寒冰蝕骨,就算沒有捱這一掌,好好一個人掉到碧水池裏,頃刻間也可變成冰人。月橋管不了那麼多,縱身跳入碧水池去,見千千半浮水中,全無知覺,便馬上把她抱起躍回水面,帶到妙音天君面前,他自己固是不停抖震,而千千看來已毫無氣息。
月橋連忙跪下道:「師父,求你救救她!」
妙音天君嘴角一牽道:「你知道從來沒有人在我妙音心波功底下活過來。」
月橋當然知道妙音心波功的厲害,此掌以強勁的心波功打入人體內,使人全身經脈膨脹,斷裂而死,表面雖無異狀,但體內九經爆破,五臟俱殘。但在經脈爆裂之前,若師父肯為她輸入真氣,她還是有救的,可是師父要殺她,又怎會再救她呢?也許只有一個辦法,月橋驟然舉掌對準自己的眉心,道:「你若不救她,我馬上自斷經脈而死。」
妙音天君察看千千臉色,如此青白,暗道:「這丫頭真命大,剛好掉進碧水池,被冰冷池水鎮住,血脈竟仍未斷裂,一時三刻想也死不了,」才冷冷一笑道:「月橋,你竟然要為松狐島一個女子而死?你太傷我心了。」
月橋也冷笑道:「師父,你知道我今天不死,還是活不久,但我若自斷經脈而死,你那百煉長生丹也就永遠隨我而去。」
妙音天君一聽此說,霍然站起,怒道:「你竟敢再次威脅我?」
想到反正也是一死,月橋無計可施,凜然道:「那麼你該知道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月橋為救大師姐,闖入了妙音天君的煉丹房,威脅要吞掉那顆百煉長生丹,妙音天君當然不肯就範,沒想到月橋竟就真的吞了那百煉長生丹,妙音天君狠狠的打了月橋一掌,月橋從煉丹房摔下,負傷而逃,後來就遇上穆倫她們。如今他又重施故技,妙音天君瞭解月橋的性格,他是七名入室弟子中最聰明的,但也是最難馴的。
妙音天君瞧月橋眼中毫無懼色,視死如歸,也不禁動容,道:「好!我救她。」月橋這才放心,便立刻把千千扶起,她身子軟綿綿,全無一點力氣,臉色鐵青,雙唇發紫,妙音天君運氣發功,雙掌打在她背脊上,洪渾深厚的內力真氣便緩緩輸入,千千身體本就強壯,又有那股怪內力運行幫助,竟從死門關折返。千千悠悠醒來,看見月橋就在眼前,兩人相視微微一笑,正當此時…
妙音天君冷然往千千的左肩一推,千千即轉面向他,才看到他的臉,心頭驟震,妙音天君即伸手捏住她咽喉,千千張嘴瞬間就吞下一顆藥丸子。此動作如此迅速,當月橋知道不妙時已來不及阻止,千千吞下了那顆藥丸後,只感體內一陣寒熱,就像發燒一樣,妙音天君便站起來,大笑道:「哈哈!月橋!你要她活麼?我就叫她不死,我要她生不如死!」
月橋沒想到妙音天君竟有此一着,又驚又恨,卻只低聲問道:「你給她吃了七層極樂散,是麼?」
妙音天君聽了月橋此問,又狂聲大笑道:「月橋,你果然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當你知道時,已經太遲了。」

太虛窟是寒天洞最深的洞窟,人在這裏可說完全與外世隔絕,四壁冰冷,黑漆漆絕無一點光線。千千張開眼睛,看不見一點東西,便咽聲道:「我看不到東西,月橋,我是不是瞎了眼?」
月橋笑道:「你沒有瞎了眼,這太虛窟從來就沒有光,其實要眼睛來也沒有用。」
聽到月橋的聲音,千千頓感安心,往聲音方向摸索過去,卻摸到一些冰冷堅硬的東西,跟着聽到一聲鋃鐺,原來是一條鐵索鏈,又再摸摸,才摸到月橋的手臂,驚道:「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他們還要把你捆鎖。」
月橋苦笑道:「師父定了明天月圓之夜,把我放煉丹爐裏燉了,又怕我自斷經脈,壞他大事,所以才把我鎖起來。」千千歎氣道:「這樣說來,你師父這樣做是對的了?」
月橋也歎氣道:「他縱使不仁,對我畢竟有救命養育之恩,又教我武功,而我卻多番與他作對,他這樣待我,不算太壞了。」
聽罷月橋這番話,千千很是感動,想自己常為沒爹娘疼愛而自怨自憐,心裏很是慚愧,竟一刻說不出話來。月橋又道:「千千!」
千千心中一動,暗想:「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啊!」
月橋也覺得有點怪異,稍頓,才接道:「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麼?」
聽此一語,千千不禁低聲啜泣,月橋雖看不見她的臉,卻聽到她抽噎之聲,便正色道:「你要聽清楚!你吞了七層極樂散是沒有解藥的,但暫時也死不了,不過,你必須經歷七重地獄般的鍛煉,每一層七七四十九天,共三百四十三天,只要你不放棄,熬過去了,七層極樂散的毒就會自然解除,你懂嗎!是生是死,其實全在你自己手裏。」
千千完全聽明白了,卻很難想像那所謂地獄般的鍛煉是怎樣一回事,反而破啼為笑道:「還以為是甚麼了不起的毒藥,要我不放棄,這倒不太難!」
這樣關係生死的事,她卻輕描淡寫一筆抹過,月橋只得一笑。
太虛窟裏黑漆一片,沒有晨昏,兩人隨意聊聊,不知不覺又睡着了。
驀然,聽到有人輕輕喚他的名字:「月橋!月橋!」聲音甚為沉鬱沙啞,又十分熟稔。月橋醒過來,發現雙手被鎖的鐵鏈已給解下,眼前雖還漆黑一片,卻隱約聽到第三人的呼吸聲,暗想:還會有誰來救我呢?碧寒宮還有誰有膽量跟師父作對呢?猛然想起一個人,低聲道:「大師姐!是你麼?」
月橋感到那人的呼吸在他右邊,便轉過頭來道:「大師姐,你還沒有死。」
那人幽微地吐了口氣,才道:「你知道我們師父,對他來說,死並不是最殘酷的報應。」
聽她道來,如此淒戚,月橋心中抖然,就想伸手抓她,卻被她迅速閃開,聽她接道:「不要多說了,你馬上叫醒你的朋友跟我走吧!」
月橋沒想到竟還有一線生機,便連忙叫醒千千,跟她出去了。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進,頃刻就走進旋轉石階上,月橋便知道要去那裏,這石階的盡頭是糧倉,外來的物資就是從這裏用筐籮吊上,大師姐平日就是負責管理糧倉的,難怪她有這門路,但為甚麼她自己又不逃離碧寒宮呢?
月橋想着,三人已來到樓頂了,大師姐名字叫龍橋,她一向精明幹練,機敏過人,本來也甚得妙音天君的喜愛,可是,她不幸愛上了一個漢人,妙音天君本要把她處置,月橋為了救她吞了百煉長生丹後,又改變了主意,要她活下來,逼她吃了七層極樂散,鎖在太虛窟,讓她自生自滅,卻沒想到她今天竟然又救了月橋。
龍橋取出兩個籮筐,對月橋和千千說:「你們趕快躲進籮筐裏吧!」說着又把籮筐放進滑道上,還是像以前一樣,動作乾脆俐落,不愛拖泥帶水,七師兄弟中,月橋最小,而龍橋最大,但他們倆感情卻最好。滑道外隱隱透着殘月光輝,月橋這才看到龍橋的臉,見她唇青臉白,兩顴低陷,雙眼佈滿血絲,全身披着黑斗篷,活得像幽靈般,月橋抓住籮筐的繩索,哀求道:「大師姐,我們一齊走吧!」
龍橋微笑道:「月橋,你跟我不一樣,你生來就不屬於這裏,我最初就不應把你帶來,你趕快走吧!這趟走了以後,不要再回來了。」
說罷,伸手把機括一拉,轆轤上的麻繩便嘎嚓嘎嚓地放出來,籮筐上有了重量,嘎啦一聲就滑下去了,龍橋往滑道下看,見月橋和千千跳出了籮筐,頭也不回就往沙坑那兒跑了。
紅色的月亮漸漸西沉,而東邊天際,浮現一抹紫藍,點破了漆黑的夜幕。
月橋和千千伏身飛速越過沙坑,小心驚動了大鵬,因為大鵬的巢穴就在沙坑前的伏鷹臺上,而且清晨氣流上升,正好是大鵬滑翔覓食的最佳時候,果然,當兩人快走到沙坑的邊緣時,其中一隻大鵬兀然從巢穴中飛出,它眼光銳利,黑暗中覓食,也百發百中,看見沙坑上有獵物走動,俯身下衝就擭取它的早點。月橋躍上沙坑,連忙道:「快!」怎料千千卻突然回身,好像掉了甚麼東西要去撿,月橋一急,眼看大鵬猛力俯衝,來勢洶洶,恐瞬間就要把千千叨走,立刻跳出沙坑,拔出蛇皮軟劍,往大鵬巨爪一揮,大鵬拍拍翼,長嘶一聲,便從千千背上飛走,這時月橋才看見千千俯身拾起那掉在沙坑上的東西,竟是那條洞庭湖絹帕,月橋瞪了千千一眼,那大鵬旋即飛返,月橋不再管她,獨自躍上沙坑,千千忙忙跟隨在後,兩人才翻落沙坑,沙坑的邊緣竟是陡峭斜坡,昏暗中,兩人應聲倒下,連翻帶滾的衝下山坡,山坡下又有一坑,此坑狹窄修長,兩人先後滾入坑裏,躺着動也不敢動,吭又不敢吭,只見大鵬還在上空盤旋不去,不時又俯衝低飛,幸好沙坑夾縫細長,大鵬利爪伸不進來。
過了片刻,大鵬終於飛走,兩人才算鬆一口氣,但仍躺着不敢稍動,月橋瞟了千千一眼,見她手中還緊緊握着那條絹帕,急促地呼吸。再過一會,見大鵬去不復返,才慢慢坐起,月橋見天色漸亮,便躍上沙坑,向西步行,月橋在前,千千在後,千千把絹帕收回,低着頭,默默地走,兩人一口氣便走了幾十里路,一直走到豔陽高張,還是在走,走到日落西山,還是在走,走了一整天,沒有吃,沒有喝,月橋也沒有回頭看過千千一眼,千千怎樣累,也是跟得貼貼,心裏打定主意,他要生氣到甚麼時候,我就跟他走到甚麼時候。

話說回頭,滕寬柔那天看着千千消失在樹林裏,以為過幾天,她怒氣平息就會回來,可是過了七八天還不見影兒,滕寬柔心急如焚,只有硬着頭皮去知足居找柳一村,見到柳一村,被問起那丫頭為何無緣無故失蹤,滕寬柔才不得不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道出,豈料柳一村才聽完,便大笑道:「哈哈哈!你竟想娶這刁蠻女做小老婆!你真是妙想天開啊!除非你休了你的大老婆,不然,你還是算了吧!」
聽柳一村此言,滕寬柔甚感慚愧,但說到休了綺華,此事萬萬不能,可要放下千千,又怎樣也放不下,唯長歎一聲道:「無論如何我也要找到千千姑娘跟她說過明白。」
柳一村性情曠達,但對男女感情一竅不通,不懂為何滕寬柔這樣癡纏,只道:「這丫頭麼!我想她現在定是回松狐島去向她奶娘哭訴!」
滕寬柔離開了知足居,策馬慢步於山坡小徑,回想惜日種種歡情,嗔笑怒駡,浮於腦海,揮之不去,不禁柔腸百折,輾轉低迴,又來到當日騎驢入城之處,遠望洞庭,洞庭依舊,湖水常綠,君山常青,而佳人已渺,湘子何在?頓覺胸中鬱結糾纏,心如刀割,便拼命策馬奔驰,回到家裏,含淚拜別了爹娘妻兒,左背清揚劍,右負湘子劍,便騎馬到巴蜀松狐島去了。
日夜不停,策馬千里,終於來的松狐島,滕寬柔落馬江前,舉目觀望,靈狐諸峰,古松倒掛,壁立千仞,望之令人目眩,心道:「果然是人傑地靈,蜀中之奇險,盡在松狐。」
忙忙繫馬,踏上石階,石階迂迴曲折,穿梭於岩洞之間,忽而危崖峭立,忽而飛簾掛瀑,初夏時份,野木丹,白風蘭,漫山開遍,香氣芬馥,滕寬柔月來心中悒鬱一掃而空,過橋穿洞,分花拂柳,忽而眼前石階直上雲霄,兩旁種有紅梅老樹,一旁九株,合共十八株,六月雨霖零,紅梅早已芳蹤難覓,落紅難掇,但夾道翠葉成蔭,尤如一洞,另有妙趣。穿過梅林洞,耳聽流水淙淙,便見一橋,橋下深谷有溪澗潺潺流淌,滕寬柔立於橋頭,仰望白雲悠悠,想着:「如果可以與千千在此長相廝守就好了!」才一低頭,便知此願難償,暗道:「還是見了她再說吧!」
正要過橋,忽見橋頭立有一碑,寫有『在此回頭』四個大字,滕寬柔竟一時感觸,撫碑低吟。驟聼耳後人聲響起,聲音清脆婉約,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頭已是百年身,這位公子,這麼年輕,難道也有同感?」
滕寬柔連忙轉身,見一白衣女子,約二十來歲,眉靈目秀,意態高潔,坐在梅林裏,正欲撫琴而歌。滕寬柔拱手道:「請恕在下無禮,打擾姑娘雅興。」
白衣女子站起身來,微笑道:「我正自惆悵,不知要彈奏何曲,本來今日雲淡風輕,正想彈奏一曲鳳求凰,但又見公子滿懷憂思,不知所為何故?」
滕寬柔見此姑娘如此淡雅,便道:「在下造次登門,只為尋訪一位故人,豈料來到橋頭,見回頭二字,以為與故友緣盡於此,才會一時感觸慨歎。」垂下眼簾,才接道:「姑娘見笑了。」
白衣女子抬眼看看四周景物,才歎道:「沒想到松狐島花花樹樹,一草一葉,連一塊石頭也這樣惹人愁懷。」見滕寬柔低首無語,便問道:「嗯!你說的那位故人到底是誰啊?」
滕寬柔眉目頓蹙,想到要問的還是要問,便正色道:「正是任島主第九位千金任振衣姑娘。」白衣女子一聽是千千便格格笑道:「就不是我們九妹嘛!」上前略微欠身,才接道:「我是她八姐惜輝。」
滕寬柔早料這女子如此聰慧機靈,想必也是任島主其中一位千金,才道:「惜輝姑娘有禮。」
惜輝卻乍然問道:「你也是來向我九妹提親的麼?」
此語一出,滕寬柔頓感無地自容,想到若是千千嫁與別人,自己又能怎樣,表情甚是難堪,搖搖頭道:「非也!不過任姑娘本在我家中作客,卻驟然不知所蹤,我才到處訪尋她。」
聽得千千失踪,惜輝也不奇怪,也不擔憂,只淡然道:「難得公子這樣有心,可是,我這位九妹芳蹤無定,已經幾個月沒回家了,不曉得又去那兒遊玩呢?」
滕寬柔知道千千不在松狐島,也不知是悲是喜,黯然道:「既然千千姑娘不在,那在下也不便久留,就此告别!」說罷拱手長揖,轉身便要離去,惜輝卻從後叫道:「嗯!這位公子,姓甚名誰,可否留下,以作後話?」
滕寬柔沒有回頭,只是側身回答:「在下巴陵滕寬柔。」說罷便邁步而去,惜輝追隨他蕭索的背影,不禁有點神傷,回坐撫弄琴絲,就彈奏起一曲廣陵散。琴音在山中回蕩,一直伴隨着滕寬柔離開松狐島,滕寬柔牽馬踱步於江頭險灘,望斷天涯,不知何去何從。

(六)丹鳳
一輪皓月懸掛於玉門關殘垣之上,數株枯萎了的胡楊仍兀立於浩瀚荒漠中,月橋走進一座棄置了幾百年的烽燧裏,舉頭一望,只見漢時風沙唐時月。
千千隨後也跟着進來,但見烽燧通天可望,一片月色盈盈,墙垣隔斷了風沙,也不失為一處避寒歇脚之所,她坐下來,才感到全身酸疼,疲倦不堪,但看月橋還是神采飛揚,兩眼閃着亮光,走了一整天的路,毫無疲憊之態,見他又站起來道:「我去找點吃的東西。」
聽月橋終於說話了,千千很是高興道:「你不生氣了嗎?」
月橋這才瞧了千千一眼,黯然道:「我不敢想像若是你真的被大鵬叨走…」
千千一時低頭無語,為掩飾內心愧疚,便打趣道:「你可以拿我一顆牙…」
話未說完,月橋忽然抓緊她的雙肩,略帶激動道:「你要活下去!」
千千儍儍地對望,片刻才笑道:「那你還不快去找點好吃的東西讓我活下去?」
月橋這樣認真,卻給她調笑,反倒不知所措,便轉身出去。去了不久,就扛着兩隻野兔回來,見千千竟已生了火,兩人便忙忙亂亂弄吃的,吃飽才真的有活着的感覺。千千見月橋把野兔的皮穿了洞,然後用腸子串起來,竟就成了一個水囊袋子,真是神奇。
月橋笑道:「明天清早承了露珠,就夠一天飲用了,在這裏,水就是生命,比真珠還要寶貴。」
千千看着月橋那種強韌的生命力,不禁問道:「你怎麼會成了孤兒呢?你的爹娘呢?」
被問及爹娘,月橋只是聳聳肩,道:「不記得了,是大師姐把我帶到碧寒宮的,她說我那時候只有四五歲,穿着回鶻人的衣服,一行眼淚,兩行鼻涕的喊着爹娘,她說看到我時,靴子都穿破,想必是一個人走了許多里路。」
千千看着月橋躺下身來,快熄滅的火光照透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平時像刀鋒那麼冷,如今看來像精靈般浮動。只聽他自言自語道:「大師姐龍橋最豪爽,二師兄虎橋沉默寡言,誰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三師兄鹿橋快人快語,我們哥兒倆時常出生入死,為師父辦事。四師兄風橋,五師兄雷橋,冷漠孤僻,不愛跟我說話,六師姐日橋,此人刁蠻任性,惹事生非…」
「月橋勇敢又仁慈,他看似冷傲,實在熱血得很,他….」
千千說到這裏,殘火驟然熄滅,烽燧內只剩藍色的月光,俄而,月橋便鼾聲大作,呼呼入睡了。

清晨天還未亮,月橋便到外頭,尋找仙人掌和到紅柳叢中收取露珠,弄到天亮,才收了半個兔皮水囊那麼多,回到烽燧,見千千還在睡,便故意往她臉上洒了幾滴露水,千千掙眼便見月橋,他正扮着鬼臉,笑道:「楊枝甘露,慈航普渡!」說罷像個大孩子般一溜煙就走了。千千揉揉眼睛,一臉塵垢,兩人便又上路。
太陽才升起,赤沙裏的水氣便開始蒸發,人走其上,仿似走在蒸籠裏,到午後,水氣乾了,就好像火爐一般,累得兩人都不願說話,偶爾停下舔舔水,又繼續走,終於走到日暮西斜,才稍稍涼快一點,千千便追上前問道:「我們到底要到那兒去?」
月橋看着前方道:「我們去回鶻,離開大夏。」
千千應了一聲,便問道:「回鶻跟大夏有甚麼分別?還不是一樣黃沙漫漫,荒無人煙?」
月橋笑笑道:「那才不是呢!過了回鶻,那裏有個很大的綠洲,回鶻人很和善,他們不喜歡大夏人,大夏人佔領了他們的國土,殘殺了許多百姓。」
千千道:「大宋跟遼國和大夏國時有戰事,這我明白,因為漢人和遼人、大夏人完全不一樣,但大夏人和回鶻人又有甚麼分別呢?這我倒看不出來。」
月橋瞧了她一眼,竟一時說不出話,想了大半天,才胡亂說道:「當然有不同,回鶻有回鶻可汗,大夏有大夏國王,而且他們說的話也不完全一樣的。」
千千又問:「這樣說,漢人中也有說不同方言的,那我們不是也要自己打自己麼?」
月橋這才瞪了千千一眼,覺得這個人怎麼那麼笨,怎麼說都不懂,就不再管她,自個兒大步踏前去了。
又過片刻,月橋驟覺異樣,放緩了腳步,就聽到腳步聲倏然颳近,而且還是一流高手,月橋不禁止步,千千也有不祥預感。兩人才轉身回望,便見遠處有兩條人影以極速身法霍然飄至,月橋立即認出他們,忖道:「風橋和雷橋?就只他們兩個?憑他倆就想抓我們回去!師父又在打甚麼主意?」
月橋滿腦疑問,風橋和雷橋已站在眼前。他們倆同等高度,同樣瘦削,同樣有一副冷竣的臉孔,令人難以親近。兩人看見月橋也全無一點師兄弟情份,月橋知道師父要他們辦的事一定不是甚麼好事,便雙手交叉胸前,先擺出一副絕不讓步的姿態。
風橋冷笑道:「月橋,師父有一件禮物叫我們專程趕來送給你的。」
月橋看見雷橋右手提着一個黑布袋,心中一寒,已知不妙,雷橋一手把黑布袋高空拋出,一個人頭便從布袋中跌下,果然就是大師姐的頭顱。月橋想過許多遍,師父會怎樣報復大師姐,也沒想過他真的會把她殺害,如今龍橋的人頭擺在眼前,長髮披面,眼睛還未瞌上,但嘴角微牽,似在微笑。月橋歪着脖子盯着大師姐的頭顱,心中不知是何感覺,風橋又道:「師父有句話要跟你說。」月橋還沒看他一眼,雷橋便道:「他老人家說,龍橋以她的命換了你的命,叫你千萬要好好保重。」
說完了,兩人轉身就走,月橋猛然大呼一聲,追着他們喊道:「你告訴他,我一定會,你叫他老人家也好好保重,他這樣冷血無情,一定不得好死。」
聽月橋竟然如此痛駡師父,風橋轉身一手抽着月橋就狠狠道:「是你背叛師父在先,是你害死大師姐的。」這時雷橋也走過來,一拳揮向月橋的鼻子,罵道:「師父本來沒打算殺害大師姐,就因為你,師父要你知道,你要救她,就偏偏害了她,是你,是你害死大師姐的…」
兩人說了好多句是你害死大師姐的,然後才掉下他離去。
月橋趴在地上,腦海裏就只有那句,是你害死大師姐的。不斷重複,不斷擴張,聲音越來越大,到一個地步不能再負荷了。他站起來,狂呼狂嚎,突然抽出蛇皮軟劍…
千千一直站在旁邊,不敢說話,心裏甚是徬惶,看他抽出劍來,心中發抖,見他竟要吞劍自盡,即縱身上前,雙手按住他的臂彎,月橋力大,人又發了狂,拉扯了幾下,兩人一同卜倒地上,千千還只管摁住他的臂彎,並用身子壓住他的肩膀,只聽他不斷狂叫,千千用盡所有氣力,悲憤地說:「月橋!月橋!你這樣就要死了!你死了誰跟你大師姐報仇,你就這樣讓她枉死在那魔頭手上嗎?」
月橋聽了這幾句話,猛地哇一聲哭了出來,鬆開了緊握的蛇皮劍,雙手抱頭,哭道:「我…我不能這樣活下去…我不要…」
他不要什麼?千千不知道。
此時日已西沉,赤沙又回復冰冷,千千舉目一望,天上繁星滿布,粒粒璀璨奪目,像億萬對眼睛在眨。月橋很快就停了哭泣,兩人在星空下,徒手挖了一個墓穴,把大師姐的頭顱埋葬,又照大夏人習俗,在墳頭上堆滿石子,堆成尖塔形,明知沙塵暴一起,即又移為平地,野獸也會挖出屍骸,但他知道他必須放手。
帶着沉重的心情,又走了幾天路程,終於到了大夏與回鶻兩國的邊境,邊境四周零星散佈的紅土樓,有大夏與回鶻的軍隊在此駐守。自從大夏開國皇帝元昊奪取了回鶻涼瓜二州大片土地後,回鶻人便退守到白龍堆沙漠以外,兩國時常為了爭奪水源而交戰,邊境一帶,更為緊張。月橋以往有碧寒宮撐腰,一向出入無阻,如今背叛了妙音天君,也不知能否順利過關。
月橋假裝若無其事,與千千並肩慢步向前,紅土樓那裏突然鑽出幾名大夏士兵,他們像平時般跟月橋揮手招呼,即又鑽回土樓去。月橋心想:師父心狠手辣,行事詭秘莫測,往往出人意表,手操一切生殺大權,今趟雖能逃離大夏,但此生恐怕仍在他掌握之中。想到此處,不禁迷惘。兩人順利通關,走在回鶻國境內,除了邊境幾處土窟,有數名士兵看守外,四野一片死寂,那幾名回鶻士兵倚着土牆打瞌睡,看見月橋兩人也沒有管,似是對世間一切早已漠不關。
兩人繼續緩步前進,走入白龍堆沙漠的臂彎,沙細如鹽,一望無垠,月橋知道過了這片沙漠就是水甘瓜甜,葡萄滿架的綠洲。他抖擻抖擻精神,大步邁前,但走了不久,才發現千千墮後十數尺,回頭一看,見她坐在沙丘上,滿頭汗珠,不住戰抖,月橋摸摸她的臉,竟比沙土還燙,見她神情呆滯,手腳癱瘓,不禁驚道:「難道七層極樂散第一層毒開始發作了。」
拿出兔皮水囊,餵她喝了點,才道:「我背你走吧!」
這時千千幾乎已全無意識,月橋把她馱在背上,一步一步艱辛的踏着流沙前進。就這樣,月橋背着千千日以繼夜地走,竟走了兩天的路,他感到千千的身子無論白天黑夜都是那麼燙,白天就好像背着火爐走在火爐裏,晚上她的體溫就好像毛毯的覆蓋着他,他覺得好溫暖,捨不得放下,所以便決定繼續走下去,不知走了多久,又走到月落星殘時份,今天的黎明夾着一陣涼風,風裏竟嗅到青草水源的氣息,月橋精神煥然,腳步更快了,太陽才升起,便走出了沙漠,眼前驟然一片翠綠,在一層薄霧籠罩下是一個莊園,莊園兩旁葡萄架上掛滿了青澀的葡萄,月橋把千千放在路旁,見她眼簾微張,意識漸漸恢復,便微笑道:「你在這等我,我去找好吃的東西。」說罷便鑽進葡萄架中,才要伸手摘下葡萄,不知那兒飄來一陣撲鼻的果香,才發現葡萄架後原來還有一片果園,果園內種有十數株不同種類的果樹,杏李果肉結實,櫻桃鮮豔欲滴,月橋在乾旱的沙漠行走了許多天,如今看到這些肥美多汁的果實,如幻如夢,不自覺拉開了圍欄闖入了果園,赫然眼前一亮,一株桃樹上掛有十來個水蜜桃,每一個水蜜桃上都包有一層薄紗,月橋把鼻子靠近一嗅,竟然果香四溢,把在手裏,竟有雙掌合不攏那麼大,月橋再憋不住了,隨手摘下一個便匆匆拿到千千面前,道:「你看!」千千接過那水蜜桃,看它毛細如絨,渾圓粉白,桃香飄散,精神為之一抖,張口便咬下去,桃肉入口即化,桃汁濺滿一臉,千千見月橋傻傻的站着,微笑地看着自己,連忙遞過蜜桃去道:「你也吃啊!」
月橋一手推回去道:「你吃吧!我再去摘。」
說完又立刻躥進果園去,才伸手要摘,冷然腦後生風,月橋登時轉身,便見一個婆娘,手拿笤帚,毫不客氣往月橋腦袋掃過去,怒道:「兔崽子,竟敢偷我的再生蜜煉桃。」
月橋往後一閃,正好撞到那株甚麼蜜煉桃樹,弱不禁風的桃樹經不起月橋這樣莽撞,幾顆水蜜桃搖搖晃晃就掉到地上來,那婆娘一看,更怒道:「好啊!掉了幾顆桃子就要你賠我幾顆腦袋。」
月橋瞧那婆娘這樣橫蠻無理,邊閃邊笑道:「哇!一顆桃子,一顆腦袋,你的桃子會說話走路,吃飯拉屎的麼?」
那婆娘見這小子說話如此不堪入耳,又看他身穿大夏人的服飾,想起大夏人平時如何欺壓回鶻百姓,就更氣上心頭,為防他再在果園搗亂,笤帚反手一扭,就插入月橋的腰帶裏,一提就把他掉到葡萄架子上,月橋登時嚇了一跳,心想此人反手一提,幾十斤一個大男人就輕易易舉挑到丈來高的葡萄架上,普通一柄木笤竟也不折不斷,此人內力相當驚人。
那婆娘一個翻身便躍上葡萄架,此時天色已亮,月橋才看清這婆娘面目,見她約四十歲,杏臉鳳目,風韻猶存,一身漢人打扮,竟是個漢族娘子,才看清楚,那娘子又舉起笤帚,拼命向月橋揮打,雖無招式,但他內力強勁,要是讓她打中,恐也登時皮開肉裂,月橋雖不還手,還是謹慎地對應閃避,那婆娘見怎樣打也讓他以輕盈的身法閃過,越打便越生氣,一手掉下笤子,兩掌一合,登然使出掌法,月橋只道她內力強勁,但亂打無招,以為他不懂武術,沒料她一掌擊出,掌風竟轟然如雷,月橋站在葡萄架邊,看掌風來到胸前,不得不接,可是才運功發力,心胸絞痛,雙臂一麻,竟全身無力,才想起自己奇經八脈早給師父封死,時間越久,內力越不能運行,被那婆娘雙掌一推,就從葡萄架上摔下,那婆娘翻身下來,雖見月橋受傷倒地,還是不停手,撿起地上笤帚,便往月橋屁股狠狠的打,像拍螥蠅的打,喊道:「死兔崽子,看你還吃飯拉屎不吃,我打到你屁股開花…」
月橋受了一掌已無餘力反抗,只拼命用手格開她的笤帚,嘴裏還是不求饒。
這時,千千顛簸着身子走過來,遞還那顆蜜桃,有氣無力道:「不要再打他了,我還你這水蜜桃吧!」
那婆娘這才停了手,回頭見一年輕姑娘,手拿半個蜜桃,臉上慘無人色,眼肚一翻竟就暈倒地上,月橋與那婆娘連忙搶前把她一扶,婆娘便翻開千千的手腕,替她診脈,月橋心想:這惡婆娘難道是大夫!只見她按着千千脈搏,雙眉緊蹙,神情甚為驚愕,道:「她脈理如此紊亂,我看她不是有病,而是中毒。」
月橋看她斷症又準又快,心頭大喜,暗道:「也許千千有救了。」
婆娘這才認真的打量了月橋一眼,想起剛才他那身矯捷的閃避輕功,便斷定道:「你這小子是碧寒宮的人,這丫頭中了七層極樂散,對嗎?」
月橋瞧她猜的全中,不禁驚喜交集,連忙點頭道:「一字不差。」

兩人隨即把千千抬到莊園後一棟土樓裏,樓分兩層,中有石階連貫,皆用極厚的紅土堆砌而成,可以隔熱遮陽,在大漠風沙中兀立不倒。室內雖然昏暗,卻十分清爽舒適,月橋把千千扶到土坑上,見她雙唇顛動,痛苦呻吟,甚是難過。
那娘子才進了土樓,便翻箱倒櫃,不知在尋找甚麼,月橋看着甚為焦急,問道:「喂!你在找甚麼呢?先管管她吧!」那娘子好像也沒聽見,只管在書堆裏翻,終於翻出一本薄薄的羊皮書,立刻打開一看,卻眉頭深鎖,一籌莫展,又瞧了月橋一眼,才把書遞過去,道:「你這個看得懂麼?」
月橋把羊皮書接過來,一看是大夏文字,便歎氣道:「唉!我沒讀過書,不識字。」
那娘子一聽便生氣道:「那妙音只教徒弟武功,不教你們讀書識字的麼?」
月橋聽她口氣好像跟妙音天君很熟稔的,又是一驚。忽然一個男子鑽進頭來,看他也是年約四十,灰袍方帽,面如俊玉,眉似彎刀,一副滿腹經綸的學者模樣,道:「大夏文字是取漢字偏旁重造的文字,驟眼看來很像漢文,細心看卻又一個字也看不懂。」說着笑嘻嘻的走到那娘子面前,伸手想取那羊皮書,那娘子不甘心的瞪了他一眼,才悻悻然把羊皮書塞進他懷裏,便站開一旁。那灰袍學者悠悠然翻開羊皮書,才問道:「你要找甚麼呢?總不能全都翻譯了吧?」
那娘子沒瞟他一眼,只道:「七層極樂散。」
月橋這才知道他們要翻查七層極樂散的典故,從中或可想出如何救治這種奇毒的方法,心中不禁燃點起希望,靜心聽他道來:「七層極樂散為大夏國古方毒散,屬一級上品,此毒散乃用喜、怒、哀、樂、愛、惡、欲七種劇毒精製而成,千錘百煉,毒性劇烈,服此毒散者,如身歷七層地獄之苦,生生滅滅,諸行無常,經淨土、往生、圓滿、彼岸、無量、西方,最終入極樂境界,七層極樂實乃七層地獄之誤讀,故又謂七層地獄散。此毒無藥可解,譬若人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人間諸般痛苦,一切法,一切緣,皆由心生,是為滅法,生已還滅,滅彼為樂,是為極樂。」
那灰袍學者一口氣讀完,把書合上,見兩人還是一臉惘然,又看看那躺在坑上的姑娘,想她必是身中七層極樂散之毒,而書中竟又無解毒之法,兩人定必大感失望,便道:「雖說無藥可解,或許我們可以想辦法減輕她的痛楚呢?」
那娘子點點頭,覺得這趟他說得挺有道理,便馬上取出一個錦包,打開裏面全是銀針,想是要替千千施針解痛,她正要解下千千衣裳,回頭看此兩人仍是站着不動,盯着她和千千,便向月橋道:「你是男人,是麼?」
月橋聼此一問,才恍然大悟,嗯了一聲,那娘子又向那灰袍男子道:「你好像也是吧!」這灰袍男子才微笑點頭,拉着月橋走出了土樓。
那娘子拉下千千的上衣,立刻在她背脊各穴位上插入銀針,一針一針竟插了百多針,見她不但全無起色,神情似乎還更痛苦,突然千千一聲咳嗽,百多枝銀針竟一下從她體內反射出來,插在土樓的天頂。這下可把那娘子嚇個大跳,差點跌倒地上,暗驚道:「七層極樂散毒性竟是如此霸道,排斥一切治療,我看這姑娘非得要經歷這場苦難不可了。」
那娘子走出了土樓,見月橋兩人坐在葡萄架下,便向那男子道:「你去燒水給這丫頭浸浴,再弄點吃的給這小子吧!」那男子聽了娘子的吩咐,即欣然道:「好!我馬上去。」
娘子看月橋早已一臉疲態,卻還硬撐着,便一手把他拉過來,往他肩上揉了幾下,本想查看他的傷勢如何,卻忽然大驚道:「你這小子怎麼了?身上奇經八脈全給封死了?」
見月橋沒有回答,才道:「哼!一定又是妙音那老賊的所作所為!」
月橋聽她叫妙音天君作老賊,心想:難道師父是她的對頭?又想她既好心要救千千該不是師父的線眼吧!才坦白道:「是我吞了師父的百煉長生丹,他才會這樣做。」
「百煉長生丹?」那娘子聽了大笑道:「這些長生丹大都含有玄水黃牙諸等劇毒,你替你師父吃了,救了他一命才是。」
月橋不明那娘子所言,還打趣道:「是麼?我還以為我吃了這百煉長生丹,會長生不老呢?」
那娘子解釋道:「你內力不如你師父,如今你九經被封,一則內力大減,二則,丹毒不能發散,對身體為害甚大。」
月橋自知命不久已,對那娘子所言也不吃驚,只淡然道:「生死有命。」
娘子見此小子性情跟妙音完全不同,便問道:「哦!那你是妙音第幾個徒弟?」
月橋答道:「第七。」
娘子一笑道:「龍虎鹿風雷日月,那你就是月橋了吧?」
月橋點點頭,總覺得這娘子好像跟師父有很密切的關係。她一邊跟月橋按摩,又道:「你就是那個從小野性難馴的月橋。」
聽她這樣說,月橋不禁愕然,一笑道:「我從小的事,你竟也知道?你到底是誰?」
娘子冷冷道:「我是誰?你師父難道沒跟你們提過麼?」
月橋想也不想就答道:「沒有,師父從不談女人。」
娘子竟憤然站起道:「好啊!拓跋晉才,從不把我放在心上。」
月橋聽她如此憤恨地直呼師父名字,才猛然想起一個人,記得大師姐曾經這樣說過:「師父稱霸大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回鶻的趙丹鳳,但你千萬別在師父面前提起這個人的名字。」月橋此時想起,便問道:「你…難道就是那回鶻的趙丹鳳?」
娘子這才深深一歎,道:「那時我才十六歲,跟着我爹來到回鶻,我爹就是當年名滿天下的百草神醫趙百嘗,他來西域採集標本,專門研究西域奇毒,有一天我們來到大夏國的紅土井,採集青尾蛇的毒液,回鶻特有的青尾小蛇毒性雖不如波斯原產的劇烈,頃刻可置人於死地,但身形短小,易於隱藏,而且性情兇悍,往往十數條群起攻擊,兩隻尖長的獠牙,遇物即咬,毒液運行全身,難於救治。突然,一個人從洞窟裏衝出來…」

(七)決絕
趙丹鳳見那人全身披滿青尾小蛇卜倒跟前,頓即驚惶失色,忙忙撿起樹枝撥去他身上的毒蛇,可是,那人全身中了蛇毒,已奄奄一息。那人身材健碩,但渾身被青尾蛇咬傷,不停戰抖,抓住趙丹鳳的腳跟,道:「救我!救我!」
趙丹鳳喊叫了幾聲:「爹!爹!」可那時趙百嘗卻不知躲到那兒去,怎麼喊都沒有回應,心想若不即時吸出蛇毒,片刻此人就要死在眼前,趙丹鳳看他全身被毒蛇咬傷,一時也不知要先從那裏去吸,後來想到人的心臟最重要,就算他手腳癱瘓了,只要心還活着,就死不了,便扯開那人衣襟,竟發現他胸前全是蓬鬆鬆的卷毛,不禁喊了一句:「天啊!」心想:這種蠻夷,救還是不救,但蠻夷也是人啊!不救還是見死不救啊!平時爹不是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小動物受了傷都要救,何況是人。想到這裏,便不覺得難堪,撥開他胸前的毛,往最接近心臟的傷口把蛇毒吸出,大概清理了幾個傷口吧!那人才微微張開眼睛,一手抓着趙丹鳳的胳臂,大喊道:「救我,我不想死。」然後又昏迷過去。趙丹鳳心歎此人如此魁梧健壯,一旦面對死亡,竟也像小孩一樣恐懼。
「丹鳳,發生甚麼事?」這時趙百嘗才趕過來,看見那人臉色已漸發紫,便連忙扶起他,用內功幫他把蛇毒逼出,但此人中毒已深,雖吸出部份蛇毒,但其他部位的蛇毒最終還是會流到心臟,使他毒發而死,用內功只能暫時阻擋血液運行,若要完全清除蛇毒,唯一方法就是幫他打通任督二脈,讓他自己運功逼毒。打通任督二脈費耗大量真氣,但醫者父母心,豈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呢?便即時用內功往他頸部的長強穴打下去,一直打下直到齦交穴,督穴就算打通,看那人臉色即時好轉,便跟他說道:「這位弟兄,你督脈已經打通,你若懂運功,試着自己運功把蛇毒逼出吧!」那人點點頭,便運功逼毒,果然有效,黑血緩緩由傷口流出,趙百嘗大喜,又道:「我現在再打通你的任脈,你憋着氣,不要動。」
那人又點點頭,趙百嘗便舉掌往他背裏的曲骨,關元等任脈穴位打下去,直打到陽陵泉穴才算打通,才一打通,趙百嘗年邁體衰,這樣運功,耗費大量體力,竟就昏倒,趙丹鳳立刻扶着老爹,喊道:「爹,你怎麼了?」而那人任督二脈一旦打通,便把蛇毒全部逼出,但才清了蛇毒,整個人就虛脫昏迷,趙丹鳳看着這兩個大男人同時昏倒,甚是慌張,喊幾聲爹,又推那人幾下,都沒動靜。過了不久,反是那男人先醒過來,看這小姑娘抱着那老翁哭泣便道:「這老伯為了救我而昏迷,你們家在那裏,我先送你們回家吧!」
來到趙百嘗家中,那人發現這老翁竟是天下聞名的百草神醫趙百嘗,機緣巧合,讓他救了性命,並打通了任督二脈,心中大喜,又見他滿室醫書、脈理、內功心法的著作不勝其數,便藉故說要報答老翁救命之恩留下來,趙丹鳳不嫌有詐,便讓他留下來,見此人對老爹悉心照料,劈柴挑水,事事親力親為,在趙百嘗休養其間,兩人日夕相對,竟萌生情愫…

說到這裏,趙丹鳳不禁咬牙切齒道:「那人就是當年落拓潦倒的拓跋晉材,他藉故在我家中,看遍我爹的醫術、脈理和內功心法的書籍,看不懂時,我還幫他講解指導,可是,當他全部看通了,一天,便不辭而別。我追到黃沙道上,撲面的風沙吹得我眼睛也睜不開…」
相隔一丈多遠,趙丹鳳大喊道:「晉材哥!」拓跋晉材停下步來,回頭看看趙丹鳳,神情冷漠,見趙丹鳳走到面前,眼泛淚光的問道:「你為甚麼要走,那麼突然!」
拓跋晉材冷然道:「你爹的內力已經差不多恢復了,我不是也應該走了麼?」
趙丹鳳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變得那麼冷淡,道:「但是,你…對我…」
本想說你對我那些甜言蜜語,那些山盟海誓,難道都作廢了嗎?卻怎樣也說不出來。
拓跋晉材這才認真的道:「丹鳳,你是大宋人,我是大夏人,有一天你會回大宋去,難道我也跟着你回去麼?同樣,若果我叫你永遠留在大夏,你也願意留下來嗎?」拓跋晉材的本意是要拒絕她,卻沒想到趙丹鳳會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願意。」
但此話一出,趙丹鳳即時感到莫大的難堪,因為在拓跋晉材臉上找不到相當的回應,只見他臉色深沉冷峻,道:「丹鳳,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麼?」
趙丹鳳性格堅強獨立,面對拓跋晉材如斯薄情,也含淚不流,執意道:「你要走,我留不了,我要留,你也趕不走。」
那可惡的拓跋晉材只淡然一笑道:「那隨你的便。」說完就揚長遠去,不復回顧。

月橋聽罷趙丹鳳漠然地描述了這段感情,心中唏噓不已,沒想到年輕時的師父也是這樣冷酷無情。
趙丹鳳萬分懊恨道:「早知他會變成今天的大魔頭,我父女倆當年就不該救他。」
月橋苦笑一聲,問道:「那你就真的一直留在大夏,未有重返中原。」
趙丹鳳站起身來,挺挺胸才道:「不錯,我趙丹鳳忠於自己的誓言,從不反悔。」
月橋又苦笑一聲道:「所以你就成了回鶻的趙丹鳳,成為他心中的一根刺。」
趙丹鳳冷笑道:「不錯,若不是我爹打通他的任督二脈,就算他得到妙音心波功還是練不成,若不是我給他吸毒療傷,他早就死掉,此人欠我們太多了。」說到這裏,語氣十分激動,一頓,才沉聲接道:「十五年前我闖進碧寒宫,縱使不是他的敵手,他也不敢殺我。這麼多年,我留在西域,就是要讓他時時刻刻都記得,有我趙丹鳳,才有妙音天君。」
說罷,淒厲地笑了幾聲,才正色道:「月橋,妙音封了你奇經八脈二百處穴位,我怕長此下去,就算你保得住性命,也會武功盡廢。」
月橋早知如此,卻從不後悔,只淡淡道:「我的武功是師父教的,他現在要拿回,我也無話可說。」趙丹鳳低聲歎氣道:「他收到像你這樣的徒弟,還不滿足。」便走回土樓去幫千千準備浸泡藥浴。而那通曉大夏文字的男子這時也捧着新鮮的菜肴走來,道:「哥兒,你一定餓壞了,快點吃吧!」
月橋看着這些菜肴,心裏很是感動,拿起筷子,竟不能下箸,問道:「奇怪,這位大叔學問那麼好,在這塞外荒漠幹甚麼?」
那男子微微一笑,才悠悠道來:「丹鳳跟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她跟隨父親來了大夏,我等了一年又一年,都不見她回來,便來找她,怎麼說,她都不肯回去,那我便留下。」
聽他簡簡單單三言兩語道來,背後定有辛酸無數,月橋吃一口菜,喝一碗水,才笑道:「這個大姑那麼兇,虧你受得了。」
才說罷,便聽趙丹鳳在土樓上大叫道:「吳道才,水都開了,還不拿藥包來?」
那吳道才一聽趙丹鳳尖聲叫喊,即時站起,抖抖精神,匆匆又應命而去。

過了幾天,千千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月橋、趙丹鳳和吳道才三人站在床沿,眼巴巴看着千千全身像針刺般躺在床上,輾轉呻吟,心裏甚是難受,卻又束手無策。
趙丹鳳喃喃道:「針灸、藥浴、按摩、衝穴,甚麼都試過了,不但沒有減輕她的痛苦,好像反而令她更難過。」
吳道才點點頭道:「你們難道忘了,大夏解毒經中有云:譬若人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人間諸般痛苦。也許我們用錯了方法,越是動她,越是傷其身,痛其骨。」
月橋吐一口氣,就撇然道:「好吧!那就不要再管她了,讓她痛吧!」
說畢,便一股勁兒走出了土樓。吳道才和趙丹鳳看着他的背影,都暗道:「其實最痛的是他。」

每一天,當趙丹鳳在土樓裏悉心照料千千,餵粥抹汗,奉茶遞水。月橋就跟吳道才到果園去拔草除蟲,到葡萄架下修剪枝葉,一整天忙過不停,盡量不去想千千。沒想到這個吳道才學問如此淵博,不只通曉大夏和回鶻文字,也懂水利灌溉,開墾沙漠,把這莊園綠化成江南水鄉,這天他拿着沙鏟子跟月橋說:「雨季快來了,沙漠的雨來的快,去得快,我們要盡快挖坑開道,讓雨季一來,便可即時引水做池,方便灌溉。」說着又看看那株蜜桃樹道:「這是我從江南帶來的桃核,沒想到丹鳳竟把它種活了,而且鮮甜多汁,所以便改名再生蜜煉桃,其實也不是甚麼神奇仙果,也許,這樹上滿載的思鄉情懷,給了我們莫大的精神寄託吧!」
每天開墾荒漠,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有一天,赤熱的沙丘上蒸氣騰騰,月橋見一男子遠遠站在紅柳樹叢旁,立刻認出此人,放下沙鏟子,即奔向那人,那人也迎上前來,兩人相視一笑,月橋才道:「鹿橋!」哥兒倆劫後重逢,當然高興,但一想到鹿橋既知自己藏身之處,那當然也瞞不過妙音天君,月橋臉色一沉,沒想到鹿橋卻突然向他連環擊出數掌,月橋雖仍能閃避,顯然已無力還手,退了幾步,便被鹿橋擊中左肩,雖然只用了幾成功力,也把月橋彈開數尺,險些跌倒。鹿橋見他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心中淒然,道:「你果然武功全失。」
月橋冷然道:「是師父叫你來試探我的?」
鹿橋沒有回答,卻忽然解下佩劍,紮穩馬步,張開雙臂,裂齒笑道:「月橋,這你還行吧!」
月橋看他這副姿勢,便想起小時候哥兒倆還不懂甚麼武功時,就常常摔跤作樂,那時候,月橋狠勁十足,雖然年紀比較小,但從不肯認輸。
月橋想起小時候的日子,嘿哈哈的笑起來,也就解下腰間軟劍,縱身撲前便抓住鹿橋的肩膀,兩兄弟呼呼嘿嘿便在紅柳樹叢前的沙丘摔跤起來,一直到黃昏日落,還是不分勝負,最後兩人筋疲力盡,倒在沙丘上,才告終止,兩人看着火紅的太陽,不停地喘氣,各懷心事,沒有說話。鹿橋登然躍起,把佩劍掛回腰間,他使用的武器是一對鴛鴦短劍,與月橋的蛇皮軟劍,一個直攻,一個偏攻,合作無間,無數次擒敵殺敵,從未失手。
鹿橋神情落寞,從腰間拿出一個小錦囊,道:「我此來不是為了師父,是為了大師姐。」
月橋一聽是大師姐,立刻站起,看着鹿橋手中的小錦囊,不禁疑惑。鹿橋接道:「這是大師姐臨死前囑咐我一定要交給你的。」
月橋接過錦囊,握在掌中,想起大師姐種種恩情,一時黯然無語。鹿橋把話說完,轉身就走,月橋卻把他叫住,拾起那柄金絲蛇皮軟劍,遞過鹿橋就道:「你幫我還給師父吧!」
鹿橋接過金絲蛇皮軟劍,心頭驟凜,看着月橋一臉冷然,像是在說:「從今以後我與碧寒宮恩斷義絕,各不相干。」鹿橋知道此劍一旦歸還,師父他日再見月橋,就絕不饒他。可是月橋似是滿不在乎,毫無牽掛的拍拍手,便邁步回莊園去了。
赤練黃沙,白日西沉,伴着兩人孤獨的身影,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好不容易捱到七七四十九天最後一天了,第一層淨土之痛快將渡過,月橋個多月來第一次踏足土樓,他站在床前,遠遠的看着千千,千千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痛楚,已不再呻吟,只是全身無力,像棉絮般躺臥床上,她看見月橋進來,嘴角微微牽動,眼神甚是溫柔。
猛地一聲響雷,月橋往窗外一看,瞬間狂風大作,刮起漫天沙塵,視野一片迷矇,突的嘩啦一聲,就下起傾盆大雨,雨點打在土樓上,啪啦啪啦,響似天崩地塌。
月橋走到千千床沿,看看她的臉,發覺這張臉好像變得有點陌生,與初相識時不同,卻蘊含更深摯的情意,問道:「你怕不怕?」
千千撐開咽喉,啞聲道:「不怕。」
兩人相視一笑,月橋就坐在地上,默默陪伴着她。

趙丹鳳摘下蜜煉桃最後一趟收成,挽着草籃子匆匆離開果園,吳道才走在前面,喊道:「你在葡萄架下等我吧!我回去拿蓑衣竹笠。」
趙丹鳳看雨下得真大,人給雨淋了,倒不在意,這些桃子那麼皮薄肉嫩,怎經得起這種狂風暴雨!便乖乖的站在葡萄架下,一時雨急風驟,吹得初熟的葡萄像紫玉珠兒一顆一顆掉在地上,圓溜溜的滾在水溝中,冷然,一個魁梧的身影黑壓壓的擋在眼前。趙丹鳳心頭一震,抬眼就脫口叫道:「拓跋晉材!」
在遠處的吳道才見趙丹鳳面前突然站了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心中大駭,掉了手中蓑衣竹笠,連忙趕到土樓裏去,看見月橋便喊道:「你們快走!」
月橋見他如此慌張驚駭,已知不妙,問道:「是他來了嗎?」
吳道才正支支吾吾,月橋便欲衝出土樓,卻被吳道才一手攔住道:「你放心好了,他不會對丹鳳怎樣,你趕快帶千千走吧!讓他看見你倆,一定趕盡殺絕,何必作無謂犧牲呢?」
月橋低聲歎氣,深感無奈,但事到如今,已別無他法,便立即扶起千千,隨吳道才到土樓後的馬廄去,吳道才拉來一匹瘦馬,趕緊道:「走!」
月橋與千千才上馬,便狂揮馬鞭,瞬間就消失於狂飆暴雨之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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