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簑煙雨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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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黑風川
(一)患難(二)大秦(三)蒲類(四)十字(五)團圓(六)懺悔(七)歸依

(一)患難
葡萄架下,暴雨滂瀾,洪水混着黃沙快掩沒半個莊園。趙丹鳳自十五年前硬闖碧寒宮之後,就再沒見過此人,如今矍然站在眼前,難免多打量一眼,只見他氣焰如昔,但兩鬢蒼蒼,長鬚冉冉,已然一老者,難怪他如斯渴望長生不老,就算武功再高,人終須一死,想到這裏,不禁嘴角微牽,不屑地笑。
妙音天君見趙丹鳳這副神情,瞳孔一縮,便伸手捏她咽喉,雖身在一丈開外,五爪一伸就到,趙丹鳳素知他手段卑劣,往往不動聲息就攻人不備,舉起蜜桃籃子便向他擲去,妙音天君五指只抓到幾個水蜜桃,趙丹鳳已一縷青煙的溜了。妙音天君狠狠地把水蜜桃揉得糜爛,見趙丹鳳身影躥入了土樓,縱身飛躍,一到樓前,便舉掌砸破樓門,趙丹鳳竟未逃走,反氣昂昂地站在一端牆垣下,像在恭候他進來,這時洪水已淹到兩人膝蓋。
妙音天君那怕她耍花樣,大步跨進去,才踏入土樓,只聽吱吱兩聲,舉頭一看,吳道才從樓上潑出一盤滑潸潸的東西,竟全是張口獠牙的青尾小蛇。趙丹鳳知道與他為敵二十年,總有一天他會找上門來,這些青尾小蛇為他準備已久,就是要他再嘗嘗被青尾蛇咬傷的滋味。
妙音天君眼看百多條青尾小蛇撲面而來,竟也不怎麼躲避,只是振臂一揮,全身抖擻,大數青尾小蛇就讓他音波振落,只有數條掉在他襟領上還來得及咬他一口,可是,妙音天君早已今非昔比,伸手點了自己頸項上大椎等幾處穴道,暫且鎮住蛇毒。一手撩起肩上那幾條青尾蛇,盯着趙丹鳳,怒不可遏。
趙丹鳳見他手抓青尾小蛇,一步一步走近,竟也一點都不退縮,妙音天君憤憤地把青尾小蛇摔死在她跟前,兩眼怒火熊熊,道:「趙丹鳳,你以為我還是當年的拓跋晉材麼!」然後搖頭續道:「你怎麼幾十年都不變?」
趙丹鳳冷冷道:「誰是當年的拓跋晉材?我根本從不認識此人。」
妙音天君仰天一笑道:「幾十年來你不斷與我為敵,如今又收留我碧寒宮的叛徒,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麼?」
趙丹鳳哼一聲道:「你要殺就殺吧!反正你欠我們姓趙的也不只一條命?」
妙音天君振臂高呼道:「趙百嘗是病死的,他能醫不自醫,這跟我有甚麼關係?這筆賬竟也算到我頭上來?」
趙丹鳳聽他提起趙百嘗,心裏更恨,搶着道:「若不是你逼我爹給你長生不老藥的配方,還把他打傷,他怎會一病不起,你難道一點人性也沒有?」
妙音天君聽罷,大笑一聲,冷然道:「哦!是這樣,那你到現在還嫁不出去,我是否也要負責?」
趙丹鳳聽他冷言嘲諷,全不顧念恩情,頓感自己三十年執意留在大夏,耗費半生青春,不知所爲何故?
妙音天君見她眼中閃着淚光,竟也毫不憐惜,一爪伸前便插住她咽喉道:「我不殺你,你是否就不會死心!」趙丹鳳被他插着咽喉,說不出話,兩眼泫然,痛心絕望。
突然,吳道才從後高舉沙鏟,大聲喝道:「妙音老賊,你…快放了她!」
他雖一點武功也不懂,但也不能眼睜睜看着趙丹鳳讓人欺負,妙音天君轉頭瞧他一瞧,不屑道:「你就是那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小丈夫麼?丹鳳,我今天就替你們做媒,你們到地府陰曹裏去拜堂成親吧!」說完,狂笑一聲,回手往趙丹鳳肩膀一推,就舉掌擊去,趙丹鳳連忙屏氣運功,以畢生精力迎接這一掌,啪!兩掌相碰,也不管洪水已淹到腰間。
妙音天君被青尾蛇咬傷,片時不能施展妙音心波功,只能跟她以一般內力比拚,趙丹鳳精通醫術脈理,熟諳運功吐納之法,為了對付妙音天君,奮力練就一身內功掌法,可若跟妙音相比,還是如何勝不了,吳道才在旁看得牙關打顛,卻無能為力,但心裏立定主意,若丹鳳一死,他也不要活了,但見丹鳳內力不繼,汗流披面,嘴角竟已滲着鮮血,此時,三人半身早已泡在洪水中,土樓外,仍是狂風橫雨,雷電交加,洪水正從四方八面奔湧而至,就在趙丹鳳生死關頭,吳道才膽顛心寒之際,一股巨大洪流猛地衝毁土樓牆壁,紅土磚即時轟然倒塌,洪水混着大量沙土,一時滅頂而至,衝開了趙丹鳳和妙音兩人,三人登時泡浸在滔天濁浪中,眼見樓蓋就要坍下,妙音天君竟還能浪裏翻身,幾個筋斗便飛出了土樓,消失在暴雨當中。趙丹鳳和吳道才浸在水裏,埋在瓦礫當中,卻然不知死活。
瞬息間,辛苦經營了十多年的莊園就在這荒漠洪流中毀於一旦。

黎明終於降臨,刮了整晚的沙漠暴風雨,溘然而止。紅日從東方升起,照亮眼前一片沼澤汪洋,連根拔起的枯木浮沉於滾滾濁浪中,洪水拌着流沙,沖積在沙漠的低窪處,形成湖泊,煙波浩瀚,茫無際涯,一群白鷺棲息在湖泊兩岸,排雲逐浪,低飛覓食,終年死寂無聲的荒漠頓成雲夢水鄉。
月橋停馬遠望,見通往回鶻的唯一隘道黑風川也被洪水淹沒,要洪水完全退卻,恐怕要等上好幾天,再看懷裏的千千,見她軟溜溜如一攤泥巴,已全無自保能力,若是此時讓妙音追上,就只有死路一條,回頭眺望天山東麓,有一險道隱約埋於萋萋芳草間,環視四周,想已別無他法,唯有往山裏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山徑崎嶇,荒蕪險峻,月橋與千千騎着瘦馬,顛簸前進,一時路彎,一時路直,走了好幾百里,頓時兩旁青峰峭立,環巒擁翠,古木參天,鬱鬱蒼蒼,雨後雲杉,淡淡清香,盎然灑滿山間。千千嗅到陣陣松露芬芳,以為回了松狐島,驀地醒來,失聲叫道:「爹,我回來了!」
睜開眼睛,但見關山重重,才知道自己還置身於迢迢千里之外,忽聽月橋在耳後低聲問道:「那到底松狐島有幾峰幾澗幾橋幾道?」
千千不禁悠然神往,松狐島的種種風情,如歷眼前,抖抖精神,答道:「松狐島有九峰九瀑,三十六橋,十八道。」
月橋笑道:「哇!那麼多嗎?」
千千抬頷一笑,接道:「當然,松狐島苦心經營二百年,才有今天的氣象,除了峰瀑橋道,還有溪谷泉澗,洞石台棧,數不勝數啊!又豈止十八三十六那麼簡單?傳到我爹已經是第九代,九峰就是以每一代島主的名字命名的,而九瀑就是以每一位島主夫人的名字命名的,就像落梅瀑就是取我娘小名一個梅字命名的。」
月橋聽得津津有味,又問道:「那!三十六橋中,有沒有月橋呢?」
千千嫣然一笑,正色道:「當然沒有,不過月松橋倒是有一條。三十六橋是以松狐島六種武功絕學三十六式來命名的,就好像月松橋,枯松橋就是以聽松十三式的明月松間照和枯松倚絕壁兩招來命名的。」
月橋認真點頭道:「松狐島武功絕學那麼多,難怪我師父死心不息了。」
千千接道:「對啊!就是因為這樣,我爹為了對付那些貿然闖島求藝的人,便在月松橋邊立有石碑,寫上『於此回頭』四個字,就是要提醒那些闖島的人及早回頭,爹說,松狐島的武功以回頭最為精絕,他說那些看到回頭碑就回頭的人,已經學會了松狐島最上乘的功夫了,那就是謙虛無欲,反省悔過。」
月橋聽罷,點頭稱是,暗想:這些事師父從來沒有提過,仇恨竟可把人如此蒙蔽。又問:「那麼…」
還沒說完,千千便笑着接道:「而十八道就是以你說的那些只有母,沒有公的靈狐命名的。」
月橋聽她提起靈狐,想到自己曾出言耻笑她,便低聲道:「靈狐果然是靈物,與牛馬羊這等傻呼呼的動物不同,才能獨立自存於天地間吧!」月橋在她耳邊吞吐着霧氣,千千陣陣暖意擁上心頭,眼梢瞟了他,他便不再說話,這時瘦馬踏進了一片廣袤的草原,草原當中躺着一個水色湛藍的湖泊,湖泊一旁豎着三兩穹廬,幾縷炊煙,和數圈傻呼呼的牛羊。千千與月橋精神為之一振,沒料到在這深山之中竟有此世外桃源。月橋下了馬,發足狂奔,走到湖畔,便縱身跳到湖裏去,湖水雖然冰冷,但清澈見底,湖岸長滿了蘆葦,白日晃晃,湖水閃着藍色的粼光,如幻似真。
千千也下了馬,站在湖邊,聽月橋在湖中喊道:「喂!你怕水的麼?難怪那天在青草湖畔,你只瞪大眼看,又不敢跳。」
說着已游回岸上,見千千蹲在湖畔,手裏抓起一把浪裏細沙,默然無語,月橋側頸窺探她的表情,四目相投之際,正要扮個鬼臉,千千便一把泥沙往他臉上撒去,月橋閃得好快,閃到千千身後,一手把她抱住,便舉起掉到湖水裏去,噗嗵一聲,千千沉在水裏,水深剛好沒頂,登然想起兩度遇溺的險況,滕寬柔的影像刹那在腦海閃出。千千睜着圓溜溜的眼珠,嘴裏不斷吐出氣泡,忽而臂彎被人抓起,便倏的拖至湖心,月橋把千千臂彎繞到自己肩上去道:「你看!水是那麼好玩的,你怕她甚麼呢?」
說罷便背着千千破浪翻騰,放聲呼號,甚是忘形,千千伏在他肩上,也就不覺得害怕,兩人嬉戲於綠波當中,漸漸,千千鬆開了手,一人在水中暢泳,時浮時沉,樂而忘憂。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兩人便累極游返湖畔,才一上岸,岸上竟站着十來個人,看他們男男女女都穿厚實皮襖,頭戴毯帽,身材矮少,圓臉細眼,緊盯着月橋和千千,臉上表情不甚友善。月橋一時也不知要說些甚麼,只能卑身鞠躬,表示友好。但那些人卻忽然伸手指着千千,又喊又叫,其中兩個漢子還取出羯鼓敲打,其他人便紛紛撲向千千,正要抓她起來,月橋連忙上前衝開他們,喊道:「別碰她!」
眾人見月橋攔阻,便一窩湧上,又拿出棍子,毫不客氣便往兩人身上打,月橋拉着千千的手,幾下翻騰便衝出重圍,跑上了山坡,回頭見他們只在湖畔喧譁,沒有再追來,才停下喘氣。
月橋邊喘氣邊罵道:「真個莫名其妙,那裏得罪他們了?不問情由,喊打喊殺!」回頭見千千坐在地上,全身抖索,心頭一緊,便知道第二層七層極樂散的毒就要發作了。

月橋背着千千爬上半山腰,幸好找到一個洞穴,洞裏頗為寬大,地上還殘留着一堆堆動物骸骨,此洞該曾是大型猛獸的洞穴。月橋放下千千,撿起一根骨頭細看,見骨頭已枯乾發黃,相信這洞穴已被棄置許久,但願那離去的猛獸不再折返。
見千千如此痛苦,月橋束手無策,六神無主。突地,千千感到全身痕癢難當,便伸手到處亂搔,邊搔邊喊道:「好癢啊!好癢啊!」月橋看她越搔越癢,不一會,細嫩肌膚竟已抓出點點紅斑,這樣搔下去,恐怕不用片刻便會全身皮破血流,月橋看得心慌意亂,暗想若是這樣下去,怎捱過四十九天?她那樣嬌生慣養,怎受得了這些苦楚?
想到此處,千千不自覺已抓破一層皮,還繼續抓,想必痛的感覺已比不上癢的難受。月橋眼巴巴盯着她肘上破口淌流鮮血,不禁咬咬牙關,衝前握着她的雙手,哀求道:「不要再抓了。」
千千讓他握住雙手,一刻不能搔癢,便瞪大眼睛大喊道:「放開我!」喊着,又拚命掙扎,力量竟比平時大好幾倍。月橋跟她拉扯了半天,還是不能把她勸服,不得已拉下她的腰帶,把她雙手捆綁。千千見自己雙手被綁,更瘋狂叫喊,喊聲轟天:「快放開我!你好狠心!讓我抓,月橋!求求你,放開我啊!放開我啊!」
月橋不管她怎樣叫喊,只是站在一旁,捂着耳朵,不聞不問,千千手不能搔,便倒在地上,不停在地上打滾,情況狼狽不堪。月橋斜眼瞧她,忽然把心一横,揪起千千往上一提,便掛在岩壁突石之上,千千被掛在石頭上,連擦背也不成,全身痛癢,無處發洩,就尖聲呼叫,痛駡月橋:「你…好狠心,你冷血,無良,禽獸不如,你乾脆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死了算了!」
月橋給她罵得心亂如麻,又怕她真個求死,咬舌自盡,便撿起地上那條絹帕,往她嘴裏一塞。千千登時罵不出聲,口不能言,手不能搔,鼓起滾大的眼珠,極度痛恨地盯着月橋,從骨裏發出的痛癢感覺,竟逼出滿眶淚水,潸然滑下。
月橋椎心痛裂,雙唇戰抖,兩眼茫然,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頭一摔,便倉皇撲出了山洞。

過了大半天,月橋還是不敢回到洞裏,直至再聽不到任何喊聲,才回洞查看,發覺千千不再掙扎叫喊,腦袋靠着手臂,不知是昏了還是睡了。月橋悄悄走到她身邊,探探她的氣息和體溫,看來並無異狀,才感安心,輕輕抽出她口中絹帕,跑到湖裏蘸了水,匆匆又回到洞裏,把水澆在她乾澀的唇上,千千才醒過來,明明知道月橋這樣做是為自己好,但一旦癢勁發作,又來狂呼狂叫,月橋不得已再用絹帕塞住她的嘴巴,如是者,重複無數次,直至四十九天期限届滿。
時候一到,月橋馬上為她鬆綁,小心地把她解下,讓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連忙取出她口中絹帕,細心瞧瞧她的臉,看她雙目緊閉,似永遠不要睜開,再看她朱唇爆裂,臉如稿灰,憔悴不堪,心裏痛惜萬分,又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覺竟掉下淚來,淚珠正好落在千千臉頬,千千才睜開眼睛,月橋含淚笑道:「對不起!」
千千見他這樣淚眼汪汪,反低聲問道:「你怎麼哭了?傻瓜頭。」
月橋站起身來,擦掉眼淚,拉着千千的手,走出洞外,指着天空那銀盤似的月亮,道:「你看!今夜的月好圓啊!」
「難道今天是中秋?」千千喃喃道。月橋又指着地上一個草籃,道:「你看!這是甚麼?有乳酪、葡萄、羊奶和燒餅,都是山下的人拿來的。」
千千奇道:「嗯!是麼?他們不是要趕我們走的麼?」
月橋笑道:「管它那麼多?吃吧!你幾十天沒吃過甚麼東西了。」
千千拿起一塊燒餅,仰望高掛的明月,照得叢林裏淡淡綠光,仿有精靈閃動,心裏感到異常平安,想道:甚麼地獄,甚麼極樂,竟全在我的感受裏,我痛麼,我在地獄,我不痛麼,我在極樂。回頭看看月橋坐在地上,一個人吃得高興,又想道:「原來這七層極樂散,全在一個忍字,若能忍人所不能忍,這人心中就沒有地獄,若不能忍人所能忍,就處處都是地獄。」
回頭見月橋吃飽躺在月光下,竟便呼呼入睡,千千上前瞧瞧他的臉,喃喃自語道:「這傻瓜頭,定是累透了。」

第三層是圓滿極寒之地,月橋把獵到的鹿皮鋪在地上,讓千千躺下,又到樹林裏砍柴生火,希望可以令她感覺暖和些,可是,爐火烘烘,千千還是瑟縮一團,全身顛抖不已。月橋坐在火堆旁,早已汗流浹背,恨不得分她一點溫暖。
他蹲在千千身旁,看她牙關打顛,閉上眼,咬着唇,努力忍耐極寒之苦,月橋眼神幽幽,不禁問道:「我抱着你好不好?」
千千微微睜眼,點點頭,月橋便坐在鹿皮上,把她移到胸前,雙臂緊緊擁着她的肩膀,輕聲問道:「有沒有好一點?」
千千還是繼續發抖,搖頭道:「沒有。」
月橋苦笑道:「但我卻覺得好多了,我可以繼續抱麼?」
千千嘴角微牽,眼簾垂下,在他懷裏,雖不能分享他的溫暖,卻深深體會到這份情意,迷迷糊糊見洞口光芒耀目,定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耳畔又傳來陣陣胡琴樂韻夾雜歌聲與笑聲,想必是在慶祝秋收了吧!
月橋到洞外破柴時,發現又有一草籃食物放在洞口,遙望山裏人圍着野火,翩翩起舞,歡樂的笑聲回蕩於草原曠野上,月橋抬眼仰望,昊昊蒼穹,滿懷感恩。

第四層乃是彼岸極熱之煎熬。
淡淡秋雲,山麓的樹木開始轉黃,草原上,短草也漸枯萎,湖水也不再亮麗,四野一片蕭瑟。
可是在洞穴裏的千千卻像吞了一個熱沙太陽在肚子裏,全身發燙,汗流披面,夜夜反側,不能成眠,漸漸頹靡萎瘁,與珊珊白骨無異。
月橋剛從湖裏取水回來,籃子有疏罅,水已差不多漏了大半,月橋俯身摸摸千千身子,竟燙得像火爐裏的煉鋼,馬上摔掉籃子,把她抱起,連忙跑到湖裏去,輕輕把她泡浸在湖水中,湖水那麼冷,月橋半身泡在水裏,也漸發抖,但千千身子還一樣灼燙,此時,湖畔站着兩個小孩,約三四歲,全身緊包着厚厚的皮襖,眼珠溜溜地盯着月橋和千千,格格地笑,甚感奇怪。
月橋明知不管做甚麼都不可能減輕她的痛楚,因為這七層極樂,她必須獨自承受。月橋發覺千千越來越堅強,越是煎熬,越默然忍受,她越是默然,月橋心裏就越是痛楚,越是內疚。
這天早上,月橋走出山洞,竟看見白茫茫一片,原來昨夜下了場大雪,月橋站在山腰一棵杉樹下,眺望草原,空冥遼闊,偶陣冷風吹過,雪粉玉塵,簌簌墜下,天地滄浪,萬籟無聲,自有一種空靈寂滅,心隨物化,物我兩忘的超然境界。

(二)大秦
話說回頭,穆倫與曹鉤鐮一等人離開了洞庭湖,便往長安方向進發,一路上眾人惦記着月橋的安危,但到碧寒宮路途遙遠,一時三刻也不能得知月橋的生死狀況,穆倫心裏也着實焦急,可是她此次長途跋涉來到中土,除了要向皇太后獻上七彩琉璃杯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辦,父親臨終前將復教大任交付於她,這些年來,好不容易才與潛匿於中原的八大助法聯絡上,又尋回曹鉤鐮,復教之事漸有眉目,若然現在因為月橋而得罪了大夏國的碧寒宮,那將來從回鶻到中土的道路必定受阻,穆倫想到這裏,深深歎氣道:「月橋雖非我教中人,但見死不救,也違反我教宗旨,必受天尊譴責。」即時便立定主意,月橋之事,不能就此作罷,轉頭就對若鮮齊曼道:「我還有一事必到長安去辦,你倆不若快馬趕往碧寒宮查探月橋的消息,然後飛雁傳書回報,隨後再作打算吧!」
若鮮齊曼接了任務,立刻勒馬應命道:「是,大法王。」即告別眾人,揚鞭疾騎而去。穆倫這才回頭看看曹鉤鐮,見他眉頭深鎖,鬱結難抒,便安慰他道:「曹叔叔,你暫且不用擔心,若鮮齊曼人急馬快,對碧寒宮附近地形又十分熟悉,而最重要的,她倆是胡人,出入大夏國也比較暢通無阻,你也素知碧寒宮主一向仇視漢人,只怕我們未打聽到月橋的消息,反倒給他趕盡殺絕!」
曹鉤鐮聽罷穆倫一番解釋,覺得也合乎情理,便笑道:「你處事謹慎,觀察入微,大有乃父之風,天馬士大法王得女如此,確是天尊庇佑。」
穆倫略笑,打量了曹鉤鐮一眼,才接道:「曹叔叔,其實你與月橋不過萍水相逢,為何對他的安危如此費心呢?」
曹鉤鐮還未回答,端午便嚷着道:「穆阿姨,你為甚麼這樣說呢?你不也一樣很掛心月橋麼?」
曹鉤鐮還是沒有回答,穆倫又問:「曹叔叔,當年你帶着妻兒,不遲而別,離開回鶻,之後到底發生甚麼事?我起初以為你與中土的妻女團聚,也就不敢多問,但後來知道端午是你養女,那麼,愛林和班迪他們又在那裏呢?」
曹鉤鐮乍然低頭握腕,覺得自己所作所為十分自私,既對不起中土的妻女,又辜負了回鶻的妻兒,如今被穆倫咄咄逼來,不禁長歎一聲道:「在回鶻八年,因為耐不住寂寞,才與愛林成親,但又一直不能忘情於中土,天馬士大法王待我親如手足,可是我確實不願牽涉在他的復教大業當中,才逼着愛林與我逃返中原,愛林竟義無反顧,一口應承,那天晚上,春霜骨滑,我們便帶着才只由四歲的班迪,偷偷離開了回鶻…」

曹鉤鐮左手抱着班迪,右手握着愛林,來到黑風川前,已聽到川口內暴風怒號,像有數百狂獅齊聲吼叫,曹鉤鐮早知黑風川在春夏交替間,常有暴風沙作祟,瞬息掩沒行人牲口,十數尺的沙層裏時常發現被活埋的乾屍,但壯年時的曹鉤鐮,任性魯莽,一心只想盡快返回中原,以為可以僥倖避過風暴,穿越黑風川。
可是才一進入黑風川,狂沙撲面而來,小班迪把臉埋在媽媽愛林的胸口,兩人躲在曹鉤鐮身後,三人艱辛地向前蠕行,像在穿越層層沙牆,而沙牆卻越來越厚,沙粒以極速打在三人身上,別說眼睜不開,就是耳孔鼻孔裏都是沙粒,最後三人堵塞在從四方八面傾倒下來的沙牆裏,一步都不能前進,忽焉三人就被一陣旋風卷起,小班迪瞬間鬆脫了媽媽的手,曹鉤鐮看着妻兒被風團卷走,而他自己也迷失在浩瀚沙煙之中。
「當我醒來時,已身在大夏的興慶府,救我的那些駱駝商人說,發現我時就只我一人,並未見我妻兒蹤影,我後來潛返中土,也尋不到我中土的妻女,自此到處飄泊流浪,心裏無時無刻不惦記着他們。」曹鉤鐮說到此處,早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端午聽罷,才知老爹原有這一段傷心往事,十多年來,父女倆相依為命,卻從來隻字不提,想必是悔恨萬分,痛不能言。
穆倫不得已逼他說出這段往事,心裏也很難過,但是,為了解開他心裏的謎團,又不得不問,道:「曹叔叔,我當初看到月橋時,就覺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很熟識。」
曹鉤鐮聽此一語,馬上和應道:「不錯,我在洞庭湖渡頭看到他時,就立刻想起愛林來,愛林是大秦人士,高鼻深眼,班迪長得像極他媽媽了,卻一點都不像我。」
穆倫點頭道:「但是黑風川和碧寒宮相距也有幾百里,班迪就是活下來,也難以走到碧寒宮?」
曹鉤鐮卻道:「但是碧寒宮爪牙遍佈大夏和回鶻,而且,聽說妙音天君收留了很多在沙漠迷途的孩子,穆倫,如果月橋真的是班迪,我又豈能棄他於不顧呢?」
穆倫把手放在曹鉤鐮肩上,堅定道:「我們一定會找到月橋,到時便會水落石出。」
三人上了馬,心情很是沉重,便日夜兼程,策馬古道,趕往長安。

到了長安,三人牽馬走進承天門,城門兩旁古槐陰森,只剩香爐碑石,煙火繚繞,回想盛唐景況,頓感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唐末黃巢作亂,叛軍放火燒城,至今承天門樑柱上還有被烈火燒過的痕跡,而梁代唐後,又强遷帝京的居民到西京洛陽,千年古都便自此荒廢。今日大宋在舊長安城上設京兆府,住民大都是漢化了胡人,而其中又以曾助唐平定安史之亂的回鶻人為數最多。
三人繫馬槐樹之下,便到處打聽長安大街義寧坊的所在,沒料到一問就問到了,看那個穿着漢服的回鶻人,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回答道:「義寧坊麼?就在長安大街西側,你往長安大街一直往西走就是了。」
穆倫三人高興的頷首道謝便轉身牽馬出發,才上了馬,那回鶻人卻又突然問道:「你們去義寧坊幹甚麼呢?」
穆倫三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反而端午爽快地回答,笑道:「那當然是去看古跡啦!難道去賣大包麼?」
原來那個回鶻人是個路邊賣包子的老頭,聽端午這樣說,竟也不生氣,笑笑口道:「是啊!去看看吧!義寧坊有個古大秦寺,兀立風雨中,幾百年不倒,值得一看,值得一看!」說罷,便撫鬚含笑而去。
穆倫與曹鉤鐮對看一眼,都感到此人話中有話,似有弦外之音,一時不知是敵是友,是禍是福,暫也不管,先到義寧坊去吧!出了承天門,拐入古長安大街,兩旁酒肆招旗,秦樓楚館,胡樂笙歌,竟還飄蕩着絲絲遺唐風味,令人不禁發思古之幽情。

三人沿着長安大街往西策騎,越行越見荒蕪,大宋的長安城範圍比起盛唐時期已大大縮小,當年車如流水馬如龍,法流十道,寺滿百城的繁華鼎盛景象已不復再見。穆倫策馬在前,忽焉放緩了馬步,靜心細聽,耳畔傳來陣陣孩童笑語歌聲,歌聲輕快,悅耳動聽,但唱的是回鶻語,穆倫自幼跟隨父親到處游歷,對西域各民族語言也略懂一二,在回鶻還生活了十多年,比大秦語更為熟悉,細聽其中意味,微笑點頭,這時馬兒緩緩停下,三人舉目一看,一棟白石青瓦的建築物就擋在眼前,雖樓簷破落,牆垣斑駁,埋沒在百草當中,隱藏於紅塵煙雨裏,但歷百年戰火無數,仍然兀立不倒。
三人牽馬徐行,走上樓前石階,石階兩旁長滿了紫蘿青藤,樓前蟠繞着朝生夕殞的木槿花,穆倫駐足細看,見圓形寺頂的琉璃青瓦多已剝落,兩扇拱形紅漆大門,亦斧痕斑斑,銅環破裂,穆倫推門而進,裏面斗大寬敞,卻空無一物,圓頂無梁,只有六根滑石圓柱半身藏於牆壁裏,柱上殘留着蓮花和雲彩的文飾,除此之外,只剩沙石、塵土,和從天頂照射下來的斜暉罷了。
穆倫長歎一聲,唏噓不已,心想找得到大秦寺,卻尋不回過往的光輝燦爛,更無片言隻字讓人去追撫這段煙沒了的歷史。端午倒覺得這棟樓房很是奇特,圓形的天頂,中間空出一個大洞,便笑道:「人說屋漏更兼逢夜雨,這個房子那麼結實,卻又偏偏在天頂開個窟窿,不是自相矛盾麼?」
穆倫笑道:「端午,這是傳說中的大秦胡寺,建於大唐盛世,是我教曾興盛於中土的見證。」
端午點點頭,又問道:「那麼,為何現在又這樣荒廢?」
穆倫繼續解釋道:「據我爸爸所說,唐代末年,曾有一次滅法之禍,寺門被廢,僧侶被譴返大秦,我的先祖輩在返鄉途中,遇到吐蕃與回鶻的戰事,關防被鎖,逼於無奈,流落在高昌回鶻,竟一住就住了幾百年,後來吐蕃赞普和回鶻可汗都接納了我教經義,我們才能生存下來,一代接一代,把祖先的經典存留下去,但就只剩下吐蕃文和回鶻文的譯本罷了,所以我爸爸臨終囑咐,要我到中土尋找殘留的漢文譯本,或許可以推動復教大業。」
曹鉤鐮聽到這裏,不禁撫心折服,道:「天馬士大法王不畏艱難,滿腔熱誠,我卻多翻推搪,置其恩情不顧,真枉他稱我為弟兄。」
穆倫見曹鉤鐮如此內疚,正欲出言安慰,端午又問道:「你左一句我教,右一句我教,那這我教到底是甚麼東西嘛?」
穆倫聽此一問,低頭歎氣,頃刻才道:「我教典籍在中土散佚已久,再加禁教二百多年,就算有人知道也無人敢提起,就算現在說出來,恐怕也無人知道是甚麼一回事了。」
曹鉤鐮乍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那麼?太皇太后為何看到七彩琉璃杯會重開大秦寺呢?」
穆倫一聽此語,馬上拉着曹鉤鐮的衣袖,壓着嗓門道:「曹叔叔,這事牽涉到太皇太后與我教的密切關係,此時不便明言。」
驟然,耳畔又傳來那兒童歌聲,三人便穿過大殿,走出後庭,但見草色青青,遮空蔽日,一望無際,卻無人跡,那兒童歌聲,又從何而來?
三人舉目張望,忽見草叢當中有人頭攢動,那人才站起身來,竟是承天門那個賣包子的回鶻人,正向穆倫三人微笑,一時又低頭抱起一個小孩,小孩笑容親切,向着他們招手。
穆倫雖覺事有可疑,但深信這個人正是解開謎團的鑰匙,便撥草尋路,往那人方向走去,曹鉤鐮和端午見狀,當也緊隨其後。
三人來到那老者面前,老者竟向他們躬身合十行禮,道:「大秦古寺,荒棄已久,今日得蒙貴客到訪,可否讓我一盡地主之誼,請!」
說罷,領着穆倫三人走進一排樹林,樹林裏竟有一間土地廟,乃土木建築,十分簡陋,進了土地廟,即見土地公公塑像,眉彎臉慈,笑容可掬,身披紅斗篷,座前香火寥寥,那老者領着三人走到塑像後,卷起地上一塊紅地毯,拉開了地板,露出一條甬道,竟然還有個地下室。這時兒童歌聲清晰可聞,那老者便微笑道:「請進!」
三人走到地下室,但見四壁蕭條,泥裏拌着沙石,露出土木架構,室內放有幾張長條木板凳,幾個小孩正圍着一名婦人,搖頭擺腦在歌唱,那婦人年約四十,也是一般胡人相貌,道:「陋室簡破,待慢貴客了。」老者眸光乍閃,對穆倫說:「陋室雖是簡破,但有一物,看了之後,準你不枉此行。」
說罷,婦人就帶着小孩出去,老者便掀開土壁前一塊黑布,三人立刻上前一看,各人無不大驚,尤以穆倫最為震驚。
眼前赫赫,竟是一塊古石碑,高約十來尺,闊約三四尺,石質堅黑發亮,碑額邊緣刻有吉祥雲,下緣有佛教蓮花瓣,中有十字紋,紋飾下三字一行,共三行,寫有『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九個大字。
穆倫趨前輕撫石碑,喃喃道:「我教在中土的名稱果然叫做景教。」
那老者點頭道:「自大宋立國以來,禁絕一切夷教,中土縱仍有信徒,也無人敢再提起,景教名稱,只知不說,已成慣例。」
穆倫雖通漢語,但對漢文卻不甚了解,面對石碑上密密麻麻千多個漢字,竟一時眼花繚亂,不知從何念起,轉頭看看曹鉤鐮,道:「曹叔叔,你可以念來聽聽麼?」
曹鉤鐮上前一看,肅立凝神,一字一字的念來,道:「粵若,常然真寂,先先而無元,窅然靈虛……十字以定四方,鼓元風而生二氣,暗空易而天地開,日月運而晝夜作,匠成萬物然立初人……大秦國有上德,曰阿羅本,占青雲而載真經,望風律以馳艱險,貞觀九祀至於長安,帝使宰臣房公玄齡總仗西郊賓迎入內,翻經書殿,問道禁闈……仍崇阿羅本為鎮國大法主,法流十道,國富元休,寺滿百城,家殷景福……白衣景士,今見其人,願刻洪碑,以揚休烈……」
讀到這裏,穆倫深深讚歎道:「法流十道,寺滿百城,原來真有其事。」
曹鉤鐮正要再念,穆倫忽然迫不急待向那老者問道:「不知目下可有紙墨,我能否把拓本帶返回鶻去呢?」
老者正要回答,突然一聲巨響,秘室甬道上蓋喀喇喇像被甚麼東西砸爛,即時木頭碎屑灑滿一地,眾人悚然回首,見一錦衣漢子大搖大擺步下梯階,大笑道:「哈哈哈!你這班反賊,原來是景教餘孽,還想將拓本帶返回鶻去,真個完全沒把大宋律例放在眼裏。」
此人鷹視狼步,盛氣凌人,正是九孔彎刀段魂鈴。四大士衛奉太皇太后之命,秘密跟蹤穆倫一干人由洞庭湖一直來到京兆府,其間又得到官府的通風報訊,一入京兆府,三人已在段魂鈴的監視之下,穆倫等人過於專注在大秦寺和石碑上,對被人監視竟毫不察覺,這時段魂鈴的出現,三人頓感震愕,曹鉤鐮更是又驚又恨,道:「段魂鈴,過往我待你不薄,你為何這樣陰魂不散?定要逼到我走投無路?」
穆倫心想若被此人阻撓,未能取得拓片,實太可惜,便也上前道:「七彩琉璃杯不已送返京師麼?你為何還要跟蹤我們?」
段魂鈴冷笑道:「甚麼琉璃杯,太皇太后口諭,要我一路跟蹤你們,若有異心,就格殺勿論,你還懵然不知。」
穆倫一聽,心裏沉了大半,不知是真是假。
段魂鈴又轉向曹鉤鐮道:「曹鉤鐮,你滿手血腥,信甚麼也沒用了,讓我段魂鈴今日替天行道,送你歸西,免得你再為害人間!」
說着,拔出九孔彎刀,劈頭便向曹鉤鐮砍下去,曹鉤鐮空手接招,急忙推掌,用內力握制段魂鈴肘上三寸,使得他未能盡全力揮砍,可段魂鈴彎刀鈴聲乍響,换了左手揮刀,右手出拳,一長一短,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招式叫做催魂鬼手奪命刀,並非傳自青龍頭,與曹鉤鐮所學的門路有異,段魂鈴平時也不輕易使出,今日立心要取曹鉤鐮性命才會用。老者見情勢危急,便連忙打開牆上一堵暗門,此暗門想必是為防官兵突擊而造的,他趕緊拉着穆倫和端午,匆匆道:「你們快跟我來,走吧!」
段魂鈴見兩人要從暗門脫身,便撲前阻擋,看來今天他要來個趕盡殺絕,曹鉤鐮從後抓着段魂鈴的臂膀,喝道:「你們還不走!」端午見老爹空手對敵,不知能否勝過惡賊彎刀,一時情急,衝前喊道:「他媽的!爹!你一定要殺了這狗娘養的!」說罷,段魂鈴右手一掌擊向曹鉤鐮,左手彎刀一揮,便狠狠劈向端午,端午凜然怒視,竟還不知閃避,穆倫見狀,倉忙拉她一把,便轉身衝出暗門。
段魂鈴一刀劈不到端午,卻劈在那塊石碑上,十多尺高的石碑巍巍乎,晃了幾下就塌倒,砸毀斗室一面牆壁,正好就是支撐土地廟的基牆,兩人聽到隆隆數聲,土地廟顯然已傾倒一側,壓住一邊地基,泥土轟然滑下。那塊大秦景教石碑雖然倒下,卻絲毫無損,也不見刀痕。曹鉤鐮見段魂鈴稍停不動,便趁機快步衝出暗道,追着端午她們去了。
穆倫與端午穿過狹隘的甬道,衝出了秘室,卻盲頭撞上一人,那人長拂一揮,便向穆倫臉上掃去,穆倫急忙退後,只覺淡淡花香撲鼻,原來這人塵拂中竟藏有迷魂香,穆倫即時感到天旋地轉,便連忙探手封住自己陽白、印堂、迎香和人中四個穴道,阻擋迷魂香流進血液之內,但一時手腳麻痹,竟也動彈不得,那人手拈白毫塵拂,一身道士打扮,就是無言道人,看他嘴角含笑,兩眼一眯,暗道:「此夷女中了我的散人逍遙香,竟不即時昏倒,現在若不將她拿下,還待何時。」便欲上前捕拿穆倫,驟然背後連聲吆喝,無言道人轉身一看,端午正手抱一根大樹幹對着他猛衝過來,怎料這一點武功都不會的小丫頭竟有這般力氣,無言道人一時閃避不及,讓她撞個正着,跌倒地上。站在一旁的白素面和翁長鬚,正拿着從秘道出來的婦人和小孩,見無言道人竟一下就被這丫頭撞倒,便哈哈大笑,翁長鬚還打趣道:「無言老道!你小心這丫頭,聽說她嘴下不饒人。」
說罷,端午便罵道:「死臭道士,狗娘養的不知羞恥,竟用那他媽的迷魂香,下流賤貨,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說着用盡全力揮動起那根大樹幹。無言道人吃了一記悶棍,又給她如此辱駡,暗暗生恨,一身躍起,躍到那根樹幹上,塵拂一撒,就纏住端午的脖子,她即時喘不過氣,鬆手掉下樹幹,跪倒地上,無言道人凶光一閃,竟暗動殺機,要勒緊塵拂置她於死地,忽的一人從秘道裏飛出,躍到半空,一掌擊向無言道人,無言道人冷然受了一掌,塵拂脫手,滾倒地上,嘴角已滲着鮮血,顛聲道:「你…」
說出他有生以來第一個字,曹鉤鐮舉掌怒道:「你是甚麼道士,竟連不懂武功的小孩也不放過?」
白素面和翁長鬚見曹鉤鐮如此盛怒,眼看一掌就要打死無言道人,便連忙放開手中婦人和小孩,躍前要救那無言道人,可是,此刻穆倫也運氣調息完畢,一身站起擋在兩人前面,三人便交手起來,說時遲,那時快,曹鉤鐮已舉掌擊向無言道人印堂,無言道人即時應聲倒地,與此同時,一聲巨響,眾人驚遽回頭,那搖搖晃晃的土地廟猛地塌毀眼前。曹鉤鐮與穆倫趁機扶起端午飛身躍進樹林逃了。
翁長鬚和白素面回頭再看,人影全渺,只見無言道人倒在地上,眉心、嘴角都滲着鮮血,翁長鬚和白素面搖晃着他的身子,喊道:「老二!老二!」無言道人兩眼翻白,顯然早已氣絕身亡。
翁長鬚和白素面跪在地上,咬牙切齒,悲憤填胸,翁長鬚仰天呼叫道:「曹鉤鐮!你竟殺我義兄,我要你血債血償。」
驟然,瓦礫中傳來喀嚓喀嚓之聲,一個人頭便破瓦躍出,正是段魂鈴。白素面一看是段魂鈴,一則以喜,一則以悲,喊道:「老大!老二給曹鉤鐮那老賊打死了。」
段魂鈴一時走避不及,被埋在瓦礫中,已很氣憤,如今又見義弟無言道人死在仇人曹鉤鐮手上,更是怒火沖天,緊握雙拳,回頭看着土地廟一攤瓦礫,想起若不是那塊石碑擋住去路,就不會讓曹鉤鐮逃脫,義弟也不會死在他手上,視今日之事為奇恥大辱。眼裏閃著仇火,憤然叫道:「命人挖個十尺大洞,把這土地廟連那塊石碑都埋了,我要這碑永不見天日。」說到最後幾個字,更振臂狂號,聲震天宇。
自此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埋在古長安城西地下五百三十八年,在明天啟三年才被一個農民挖出來,碑石仍然完好無缺,藏於長安金勝寺中,直至清末。

(三)蒲類
曹鉤鐮抱着端午和穆倫衝出樹林,來到一處溪水旁,見端午仍然昏迷不醒,便停下來查探她的氣息,看她氣若游絲,奄奄一息,剛才若不是及早發覺,恐怕今已返魂乏術,曹鉤鐮妻離子散,老來孤清,就只得端午一個養女,斷不能讓她死去,連忙把她扶正,運功衝開她壅塞的氣門,使她回復知覺,過了片刻,端午漸漸蘇醒,張開眼睛便喊道:「爹!」
曹鉤鐮聽她還會喊爹,才鬆一口氣,又馬上愁眉深鎖,乍見穆倫一臉無奈的看着自己,便站起身道:「自隨你父親到回鶻之後,我再沒殺過一人,今日破戒,非不得已,你又何必這樣看我。」說罷便獨自一人走到溪水旁,默坐無語。
穆倫低頭歎氣,端午才道:「像無言道人這種假道士,為非作歹,死有餘辜,穆阿姨,你又何必責備我爹呢?」
穆倫搖搖頭道:「我又憑甚麼責備曹叔叔呢?只是人皆有孽,殺戮越多,罪孽越深,終究自食其果,就算再壞的人,在天尊眼中,一律平等,無人有權取其性命。」
端午聽得大感繆然,站起身道:「這就是說等天來修理他們了吧!到時候恐怕所有好人都死光了,人若不能自保,還可以靠誰呢?我爹不教我武功,以為我就不為武功所害,結果我不是差點死在武功之下,穆阿姨,如果我爹不救我,你那天尊會救我麼?」
穆倫給她一口氣問得無詞以對,只能合十低首歎道:「罪過!罪過!」
端午自幼在弱肉強食的環境中掙扎長大,穆倫這番平等博愛的大道理又豈能體會?
三人暫時不敢回到長安城,就在荒郊野外隨便找了間棄廟度宿。翌日,三人正想折返長安城,卻發現城內外加添了許多官兵,正向進出城門的百姓搜身查問,一不高興,就揮鞭亂打,鎖人扣貨,如狼似虎,穆倫三人明知是那段魂鈴惡賊的所作所為,卻又一時莫他奈何,只是連累無辜百姓,深感不安。穆倫暗想:若不能進城,不如繞道往大夏國去。但想到馬糧被扣,徒步經山路往大夏也不是良策,三人唯有又折返棄廟再作打算。三人潛匿在棄廟,躲躲藏藏一段時間,一天,穆倫聽有飛雁長嘶,知道是若鮮齊曼有傳書回報,馬上一聲哨子,飛雁便俯衝低掠,停在穆倫手上,果然雁爪上繫有傳書,穆倫看了立即回到棄廟報訊,道:「曹叔叔,終於有月橋消息了。」
曹鉤鐮與端午眼睛一亮,迎上前去,穆倫已道:「月橋逃離碧寒宮,不知去向,但相信還是活的,若鮮齊曼正趕回來,助我們離開此地。」
若鮮與齊曼知道穆倫等被困長安城郊,便買了兩匹駱駝,假扮商旅,把三人藏在貨物中,再略施美人計,竟順利把他們偷運出城,才出了安化門,三人又喬裝成胡人混在其他駝隊中,如此小心奕奕,處處留神,才通關過了大夏,與其他駝隊一行十數人緩緩穿越沙漠,度焉枝山,過祁連山,避過碧寒宮的耳目,邁向回鶻。

月橋與千千衣單袖薄,瑟縮於山洞之內,眼前熊熊柴火,自個劈啪在響,忽爾,一陣狂風吹起冷焰殘星,擻滿一洞,月橋連忙把松枝堆在洞口兩旁擋風遮雪,回頭再看千千,見她不痛不癢,只是鎮日無語,懨懨倦懶,月橋想她如此安靜,也不是壞事,就不管她,獨自倚坐岩壁,把連月來獵到的獸皮,用乾腸子縫製起來,竟做了一件短披風,抖起來一看,甚感得意,忽覺洞外陽光刺目,想必是雪後新晴,便推着千千肩膀道:「喂!出去走走吧!」
千千懒洋洋站起,也沒看月橋一眼,月橋把新造的披風覆在她肩上,半推半哄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山洞,洞外陽春白雪,鴻泥新爪,月橋驟見山邊一株梅樹,竟已青蕾吐露,在皚皚白雪中我見猶憐,月橋一時興奮,便走到梅樹下,欲攀折一枝,梅枝才折下,回頭一瞥,驚見千千手中拿着血染飄,高高舉起,正要刺向自己胸膛,月橋大駭,本欲飛身撲救,卻發現自己武功輕功全失,千千雖不過身在咫尺,卻有如海角天涯,情急之下,竟卜倒地上,壓斷手中新折的梅枝,眼睜睜看着血染飄就要刺下,兀的噹一聲,血染飄被甚麼暗器擊中,才脫手跌落。
月橋才吐一口氣,見山腰小徑,站着三人,正是穆倫、曹鉤鐮和端午,月橋連忙站起叫道:「穆姑姑!」眾人久別重逢,大感幸甚之時,豈料千千俯身拾起血染飄,竟又企圖自刺,曹鉤鐮馬上躍起,飛身奪她手中匕首,千千瞬眼反手一掃,便往曹鉤鐮咽喉刺去,眾人同聲大叫,幸得曹鉤鐮江湖老練,深諳冷箭之道,迴身一避,鋒刃才斜斜劃過,千千又再刺來,看她兩眼茫然,木無表情,好像看不見人,中了邪一般,曹鉤鐮怕誤傷了她,只得小心閃避,未敢貿然進招,穆倫在旁觀察,暗道:「她定是中了甚麼邪門毒藥,失了理性,要將她制服,不能封她穴道,毒性倒流,反害性命,或可先點她眼部的穴道…」想到此處,見情勢危急,不容細想,便縱身飛躍,與曹鉤鐮前後夾攻,穆倫趁曹鉤鐮推掌打她右肩,震脫血染飄時,便趕緊點她外明、魚腰眼部兩處穴道,令她一時目盲,千千頓覺眼前一片漆黑,便更發狂呼叫,奔走在山坡險徑上,最後竟要合四人之力才把她制服,帶回山洞去。

才回到山洞,千千因為掙扎過度而昏厥,穆倫馬上問道:「她是否吃了七層極樂散?」
月橋點頭稱是,穆倫長歎一聲,又問道:「這丫頭竟捱到第五層無量絕境。」
聽穆倫口氣,好像對七層極樂散十分瞭解,月橋便追問道:「那她為何會如此失常?」
穆倫接道:「七層極樂散最後三層,不痛不癢,卻令中毒之人性情大變,大悲大喜,大嗔大怒,情緒波濤起伏,動不動就萌輕生之念,最後一層,還夢魘連連,有人往往在夢遊之際猝死,此乃最危險關頭,要捱過這一百四十七天,別無他法,只有晝夜不停把她看守,若不然,把她捆綁起來,也是一個辦法。」
聽到又要把千千捆綁起來,月橋即嚷道:「不要,千萬不要把她綁起來,我會把她緊緊看守。」
這時穆倫三人才留意到這洞穴裏殘骸滿布,柴灰飛揚,塵土結霜,如此不堪,兩人竟在這洞中生活了半年,還要每天掙扎於生死存亡之間,不免搖頭歎息,於心不忍。曹鉤鐮見臘月天寒,月橋還是單衣薄履,心裏更是疼惜,便脫下自己的毛皮衣,披在月橋身上,可月橋卻一肩甩開,退避一旁,瞪眼看他,奇道:「你幹甚麼了?」
曹鉤鐮即時一臉赧紅,感到萬分尷尬,回頭看看穆倫,穆倫便笑道:「月橋,你跟千千搬到我們氈包來吧!」
月橋搖搖頭道:「山裏的人看見千千就要打,也不知為甚麼?」
穆倫失聲一笑道:「他們不是要打千千,他們在山中生活了百多年,從未見過漢人,突然看見千千一個漢族姑娘才會有此反應。」
這時端午也搭嘴道:「是啊!穆阿姨跟他們用蒙古語溝通才知道,這些人原是屬於北方一個蒙古部族,因為逃避部族間的互相殺戮,才來到這裏,而他們的遠祖竟是幾百年前在這片草原生活過的甚麼…」
端午說到這裏,便接不上去,穆倫才微笑接道:「蒲類國的遺民。」
端午馬上應道:「是啊!蒲類國的遺民,蒲類就是水和草的意思,這裏曾經是個古戰場,當時可說是屍橫遍野,鬼哭神嚎…」
穆倫見端午說得那麼陶醉,就由她說下去,她停下來,才接道:「你也許沒有留意到這裏到處都是漢唐時候的石碑,記述當年的事蹟…」
穆倫稍頓,端午又接下去:「說到當年,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月橋你一定要聽,當漢人打到這裡來,其中有個漢將的姬妾竟愛上了一個蒲類國的士兵,他們當然沒有終成眷屬…後來…」
穆倫見她短話長說,不知說到何時,便搶先接道:「其實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倆是那對殉愛情侶的鬼魂才敲鑼打鼓趕走,完全沒有惡意的。」
聽到這裏,月橋才明白為何這些山裏人既要把千千趕走,又送食物來,想想那些食物原來是祭品,偷偷一笑,穆倫又接道:「我已跟他們解釋清楚,你大可放心。」
這時,端午看着山洞外草原上,幾個蒙古哥兒正在搭建一個新氈包,便叫道:「嗯!月橋,他們要為你建新居了,你大可不必擔心與我共處一室,吃虧給我了!」
說罷!穆倫揚聲大笑,曹鉤鐮也笑道:「你這丫頭,是不是女子人家,不害臊麼?」說着瞧瞧月橋,月橋反倒有點靦腆,只是傻傻地站着,回想這段與千千孤軍作戰,同遊地獄的日子,如今眼前這三人桃花笑臉,如沐春風,又仿似置身於人間天堂,再瞧瞧仍然昏迷的千千,不免唏噓。

千千被移到湖畔氈包,躺臥在鋪滿毛氈和羊皮的暖窩裏,穆倫輕輕為她蓋上毛毯,便對端午說:「你要小心把她看緊,稍不對勁,就猛力擊鼓,不要打瞌睡喲!」
端午笑道:「你少囉嗦吧!穆阿姨!她的匕首也讓你沒收了,就算醒來,頂多插我脖子,死不了的。」
穆倫一笑便拉着月橋走到另一個氈包去,月橋才走進氈包,見曹鉤鐮已坐在那裏,還是用那種奇異的眼光在看自己,便問道:「穆姑姑,你們是怎樣找到我們的?」
穆倫答道:「我們回到高昌回鶻其實已有三個月了,一直都沒有你們音訊,不久前我偶然聽得兩個蒙古人在談論山洞裏一男一女,一個漢人,一個大夏人,就立即向他們打聽,後來冒着風雪,跟他們來到這裏,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匿藏在山洞裏的人就是你們。」
月橋聽罷,打從心裏感激道:「穆姑姑,你多番救我性命,我恐怕此生不能回報了。」
穆倫和曹鉤鐮聽此一語,不禁愕然,穆倫又問道:「你的毒?」
月橋苦笑道:「早已無礙。」
穆倫眉頭一皺道:「是麼?你剛才明明武功盡失,你還要瞞騙我麼?」說着把月橋拉過來探探他的脈息,然後點點頭,淡然道:「原來九經被封,難怪武功全失,你說毒已無礙,這也不錯,但毒性一旦入了五臟六腑,最終會取你性命,你又知道不知道?」
月橋當然知道,最近胸口不時疼痛,知道時日無多,心裏一直掛念,若然自己一旦死去,千千身中奇毒,一個人怎活得下去!如今見到穆倫,便欲托孤道:「穆姑姑,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穆倫早知他所托何事,微笑道:「照顧千千?」見月橋默然不語,便接道:「這我一定會,你放心好了,但你也不能就此輕易放棄。」
聽到這裏,曹鉤鐮再憋不住,搶着道:「月橋,我用內功替你將毒逼出。」
月橋轉頭瞧他一眼,站起來,冷然道:「這位大叔,與我不過萍水相逢,怎能受你這般恩惠?」
曹鉤鐮聽到萍水相逢,不覺一陣難堪,一陣迷惘,看看月橋那張長得和愛林一個模樣的臉,幾乎已認定這就是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正欲問他身世,但見他態度冷淡,仿似生下來就恨自己,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月橋瞧他再沒話說,轉身掀簾便步出氈包,氈包外,冰湖上,白鷺點點。

(四)十字
跟着的日子,千千的情況十分反複,毒性一發,人就瘋狂,幸好四人日夜輪流看守,大都被安撫下去,穆倫每隔幾天就點她臉上不同穴位,希望可以減緩她對毒性的反應,讓她可以安靜地昏睡。
一天早上,月橋走過山邊那株梅樹下,驟見那天的青蕾已綻放出朵朵紅梅,紅梅藏在皎潔白雪裏,像在告訴月橋,這個冬天將快過去。一陣冷香撲鼻,月橋禁不住又要攀折一枝,拿回氈包,隨便找了個土瓶,供在案頭,心裏在想:千千不是說過她娘親愛穿紅梅衣裳麼?一心在回憶千千講述松狐島時的那種陶醉戀慕,竟沒留意到氈包中原來還有一人,忽聽那人問道:「你喜歡千千姐姐,是麼?」
月橋驀然回身,就見端午倚坐氈包的火撐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便雙手交叉胸前,揚眉道:「你這小鬼懂甚麼?」
端午嗤一聲,不屑道:「你若不是喜歡千千姐姐,那為甚麼只送花給她呢?又不曾見你送花給我?」
月橋湊前盯着端午鼻子,厲色道:「你吃了七層極樂散了麼?」
端午擠眉一笑道:「那倒沒有。」
月橋眼簾一垂,才正色道:「千千好像是我唯一的親人。」
端午點點頭,認真道:「哦!原來如此。」眼珠一轉,突地站起又問道:「嗯!月橋,我叫你大哥,好嗎?」
月橋聽罷,動也不動,站在原地,淡淡道:「為甚麼?我跟你非親非故。」
端午昂首冷笑道:「那千千姐姐跟你不更風馬牛屁不相及麼! 她反倒成了你唯一親人,我卻不配叫你一聲大哥?」
月橋聽罷臉色一沉,不想再跟她囉嗦,便轉了話題道:「你好好看守着她吧!我砍了柴就回來接替你。」
才說罷,端午又道:「你上山砍柴一定要看看那對情侶殉情的古泉,我想他們的鬼魂雖然在此不散,心裡其實好想念他們的家人的。」
月橋聽罷,想了片刻,伸手摸摸她的毛頭,正色道:「你突然長大了!」端午讓他一摸,又聽了這句話,竟眼泛淚光,不知如何是好。月橋便大步踏出氈包,可才掀起簾幕,就見曹鉤鐮傻傻的站在氈包外,似已站了很久,月橋瞥他一眼,見他神情甚是落寞,兩眼焦慮地盯着自己,月橋把眸光一晃,大步踏前,與他擦身而過。

月橋拔出雪地上的斧頭,獨個兒往山上去,他明明知道曹鉤鐮一直緊隨在後,卻未有回頭看他一眼,走到半山,站在一棵枯萎了的巨樹前,揮起利斧,便使勁地砍,曹鉤鐮就站在身後一丈許,月橋隱約還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歎氣聲,卻又良久不語。月橋發狠地砍着那棵樹,那棵樹早就斧痕鑿鑿,就是不倒,月橋心內一股莫名的怒氣騰升,猛然把斧頭摔入地裏,厚厚的積雪軟如綿絮,這麼重的一把斧頭砍下去,竟無一點聲音,月橋指着曹鉤鐮,怒道:「你…看夠了沒有?」
曹鉤鐮連忙踏前,急道:「月橋,你為甚麼那樣生我的氣,你是不是認得我?」
月橋聽此一說,反倒冷靜下來,道:「這位大叔,我認得你甚麼?你整天這樣盯着人,不覺得難受的麼?」
曹鉤鐮頓感心灰,卻不放棄,心想:難得他今天願意跟我說話,我何不把事情問過明白呢?便低聲問道:「月橋,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麼?」
月橋把頭撇開,沒有回答,曹鉤鐮眉眼一抬,乾脆撇脫道:「只要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幾個問題,我以後就不再煩你。」
月橋撿起雪地裏的斧頭,又往那砍不倒的巨樹砍下去,才負氣道:「你問吧!」
曹鉤鐮緊緊貼在月橋背後,問道:「你到碧寒宮時有幾歲了?」
月橋利斧往後一揮,差點砍到曹鉤鐮,曹鉤鐮竟也不閃不避,月橋便不客氣道:「嗯!這位大叔,你站我遠一點去,好麼?」
曹鉤鐮連忙賠笑點頭,道:「是的。」便往後移了幾步,月橋即又舉斧砍樹,過了一會,才回答道:「大概四五歲吧!」
曹鉤鐮見他據實回答,心裏歡喜,又問道:「你在那兒跟家人失散的?」
月橋把斧頭放下,呆了半晌,才一字一字地答:「黑風川。」
曹鉤鐮一聽是黑風川,即時熱淚盈眶,搶身走到月橋面前,抖着嗓子,戰戰兢兢地問:「那…你當時身上是否配戴一條羊皮項鏈,穿有一個黑色十字架?」
月橋縱使强裝冷漠,但面對這白髮老人,淚眼模糊一身抖索的站在眼前,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猶豫了許久,才連忙轉身掩飾道:「沒有,甚麼黑色十字架,我從來就沒見過。」
說畢,匆匆拿起斧頭,便奔往山上去,只剩下曹鉤鐮和那滿布斧痕卻又怎麼砍也砍不斷的枯木,對立於寒風之中。

果然自那天開始,曹鉤鐮就再沒有理會月橋,既沒有常常盯着他,甚至不怎麼跟他說話,那天月橋到氈包接替曹鉤鐮看守千千,曹鉤鐮看月橋進來,只頷首淺笑,便側身閃出了氈包,竟沒抬眼看過月橋,月橋心裏冷瑟瑟的,竟不知是何滋味。
穆倫說今天點了千千的聾穴,她聽不到一點聲音,月橋瞧她安然躺睡,便蹲在她的身旁,驟覺心裏好多話兒要說,便從衣襟裏取出那個大師姐留給他的小錦囊,拿到千千面前,伸指往錦囊裏抽出一條羊皮項鏈,羊皮項鏈繫着兩塊黑色長方形木頭,一塊橫的,一塊縱的,月橋把那塊橫的貫穿那塊縱的,表面看來好像兩塊零丁的木頭,竟就成了一個所謂黑色十字架了。
月橋拿着那黑色十字架在千千眼前晃了幾下,笑道:「你看!黑色十字架,自從我去了碧寒宮就再沒見過它,原來大師姐替我收藏起來,十多年來,我幾乎把它完全忘了,但那天在黑風川的事,我沒有一刻忘記,媽媽被埋在暴沙之中,我只找到她的一隻手,她手中就緊緊攥着這個十字架。」
月橋細看千千沉睡的臉蛋,如此紅潤,微微一笑,隨即又斂眉道:「媽媽死在黑風川裏,都是因為他,千千!我恨他,但他現在不理睬我,我心裏又難受,千千!你甚麼時候才好起來,跟我說說話兒?」
呆看千千一回,見她沒有反應,便把羊皮項鏈掛在胸前,藏在衣襟裏,倚着氈包木杆閉目養神,忽兒,一陣暖流淌過手背,睜眼一看,千千赫然坐在眼前,拉着他的手,笑容燦爛,神采焯然,一手拉着月橋就衝出了氈包,衝出了冰湖,兩人在冰湖上順勢一溜,竟就溜到湖心去,湖心透着藍光的冰塊,與碧空白雲相輝映,霜雪高高堆在一旁,有幾個小孩在砌冰屋,看到千千和月橋突地滾了出來,倒在冰上,孩子們格格地笑,又學他們滾在冰上,滑來溜去,這時端午正與曹鉤鐮在修理牛欄,見月橋和千千在湖心與小孩們玩耍作樂,便呱呱叫跳起來,衝到湖心大叫道:「我也來了!」幾個大孩與小孩便扭作一團,互相牽手,跌跌碰碰,嘻哈大笑,一時歡樂之聲傳遍整個草原。
曹鉤鐮、穆倫和孩子們的爸爸媽媽都站出來,看着他們玩耍,臉上流露着美滿幸福的笑容。
嚴冬仿似過去了,春潮正破浪而來。
忽焉一聲驚呼,眾人笑臉凝住了,但見月橋抱着千千急急忙忙走回氈包,穆倫便知道千千已進入最後緊張關頭,與月橋等人回到氈包,就馬上替她診脈,沉吟一會,嘴角微牽,才道:「好消息是她已通過了第六層西方幻境,壞消息是她已進入最後一層極樂世界,大家用心把她看緊,相信千千一定可以走出極樂,回到人間的。」說罷,穆倫便跪下,握着她冰冷的手,為她禱告,跟着月橋,端午和曹鉤鐮也都跪下,默默為千千勝過這七層苦難而祈禱。

自從進入第七層極樂世界,千千便日夜不停作噩夢,連日來滴水不沾,也不曾進食,月橋和端午伏在床頭,一人抓住她一隻手,只見她輾轉反側,冷汗淋漓,腦袋不停搖晃,口中夢囈咄咄,不時又咬牙磨齒。端午看得眉頭大皺,不禁問道:「千千姐姐到底夢見甚麼妖魔鬼怪,神情如此恐怖?」
忽然,千千竭聲嘶叫,整個人彈了起來,雙眸陷沒,瞪着兩個黑邃的大洞,月橋緊執她的臂彎,顛聲無語。這時穆倫與曹鉤鐮也走進來,穆倫手中拿着一個繡荷包,向月橋道:「你放在她嘴中讓她銜住,免得她咬斷了舌頭。」
月橋連忙照做,把她安撫一番,見她躺下,稍為平靜了點,穆倫又道:「端午、月橋,你們去休息一會!讓我跟曹叔叔看守就好了。」
端午應了一聲就站起,月橋卻沒瞧他們一眼,冷冷道:「不用了,我一個人就好了,你們都回去吧!」
穆倫三人面面相覷,知道沒有人比他更難受,所以也沒有責怪他這樣說,三人靜靜地離開了氈包,留下月橋一人獨自守着千千直至初更。
夜色迷矇,氈包天穹外露出半輪明月,月光傾瀉而入,注滿了整個氈包,月橋伸手把殘燈撚滅,看千千嘴裏銜着繡荷包,不停翻側呻吟,不自覺伏在她手上失聲啜泣,這時穆倫正掀簾進來,月橋連忙擦掉眼淚,低頭無語,穆倫輕輕移坐他身旁,柔聲問道:「你很愛她麼!」
月橋聽此一問,反倒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當看她受苦,我就心如刀割。」
穆倫點點頭,才接道:「月橋,你知道這世上有比愛更大的東西麼?」
月橋抬眼一望,氈包裏銀光蕩漾。穆倫便接道:「那就是憐憫,憐憫比愛大,因為那裏面沒有欲望,所以就沒有恐懼,也就沒有痛苦。」
月橋聽罷,轉頭對穆倫微笑道:「穆姑姑,難怪從不見你為甚麼事情愁苦過。」穆倫回報一笑,也就不再說話,斗室頓然一片漆黑,穆倫連忙重點燭火,兩人就一直守到天亮。

(五)團圓
四人衣不解帶,悉心照料,好不容易終於到了第七層第四十九天了,穆倫說:「最後一天,最為重要,稍一不慎,可能前功盡棄,我跟端午看守前六個時辰,月橋和曹叔叔打最後一場仗,看守後六個時辰,你們先回去休息,養精蓄銳,今天晚上,一刻都不能疏忽。」
月橋躺在床上,怎樣都不能入睡,看看天色,快到酉時,便站起走出氈包,曹鉤鐮看他不眠不休,怕他累壞身子,又不敢出言相勸,搖頭長歎一聲,但想到這孩子將來成家立室,娶了千千做媳婦,生了寶寶,曹家後繼有人,便馬上追着月橋走出氈包,可是,才出了氈包,舉目一看,月橋竟伏倒地上,連忙衝前把他扶起,見他臉色蒼白,嘴角衣襟都滲有血跡,不禁大駭,叫道:「月橋!月橋!你醒醒啊!」
叫聲驚動了在千千氈包的穆倫和端午,穆倫心頭一亂,喃喃道:「難道月橋竟在此時毒發?」便衝出氈包,見曹鉤鐮正搖晃着月橋叫喊,穆倫連忙飛身上前執起他的右手,為他診脈後即點了他陽白和人中幾處穴道,月橋才回復知覺,穆倫鬆一口氣,回頭再看,見端午也站在氈包外,兩方遙遙相望,穆倫想所有人都出來了,那誰在看守千千?即慌忙叫道:「端午,千千呢?」端午這才驚覺,掀簾一看,竟就呆住,半晌才喊道:「穆阿姨,不好了,千千姐姐不見了!」
穆倫和曹鉤鐮一時愣住,不知如何是好,方才蘇醒的月橋聽千千不見了,馬上撐着身子站起道:「她定走得不遠,我們快去找她回來。」說罷,抖抖精神便一股勁的奔往山上去。
穆倫拍拍端午的肩膀道:「我們分頭找吧!」
穆倫去東,端午去西,而曹鉤鐮因為掛心月橋傷勢,便跟隨他往山上去。

月橋沿着山徑行走,心裏早就亂如麻絮,也不知道方向,只是摸黑前進,不知不覺走進了樹林,樹林裏月影凋零,樹影陰森,雪霜濕滑,夜寒侵骨,月橋腳步顛浮,不慎一腳踩到一塊春冰,便循着山坡滑了下來,跌倒在山溝裏,月橋掩着疼痛的胸口,竟忽然不想再去尋找千千了,心裏想:如果千千死了,我恐怕也活不長,就算傷心難過,也不用很久。但心念一轉:千千若是死在這裏,那她就永遠不能再回松狐島去了,她這麼愛那個地方,我不能讓她死在這裏。便馬上又有了生機,連忙站起,又爬回了斜坡,順着山徑繼續尋找。
曹鉤鐮跟在後面,盡量不讓他發覺,兩人在樹林裏兜兜轉轉,竟就走了好幾個時辰,卻一點發現都沒有,而且越走越不對勁,好像在原地踏步的,月橋停了下來,歎氣道:「曹叔叔,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曹鉤鐮暗驚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跟隨在後,便從樹叢裏走出來道:「月橋,我們一定會把千千找回來的。」月橋深情地瞧了曹鉤鐮一眼,才問道:「曹叔叔,如果你永遠也找不到你的兒子,你會怎麼樣?」
曹鉤鐮經此一問,心中凜然,正色道:「那我…希望他快樂地活着。」
月橋聽罷,鄭重地點頭道:「他一定會的。」
驟然一陣冷風吹來,吹開了山邊一條幽徑,幽徑外忽見衣袂翩翩,倩影浮動,赫然就是千千,曹鉤鐮和月橋立刻撥草前去,果然就見千千站在崖邊一塊突出的懸石上,但見她如夢遊般彷彿地站着,腳跟輕浮,搖搖晃晃,甚為驚險。月橋正欲揚聲叫她,即被曹鉤鐮截道:「別喊醒她,你忘了穆倫怎麼說嗎?她若在夢遊之際被喊醒,那她永遠都不會從噩夢中醒來了。」舉頭察看天色,又接道:「時候差不多了,再忍耐一會吧!」
月橋點點頭,暗中慶倖得他及時提醒,兩人便緩步移至她的身旁,躲在附近的石塊後,緊緊地盯着她,一刻也不敢放鬆。
過了不久,天邊漸露曙色,一抹晨光照亮了千千的身影,山風徐徐,吹拂着她長長秀髮,縈繞在臉上,一陣疾風抖開了掛在她腰間的絹帕,月橋眼看那絹帕被風卷起,就要飄走,一時衝動竟想把它抓回來,就飛身騰出,伸手去掠,曹鉤鐮被他突如其來的撲出嚇壞了,馬上衝前抓住他的雙腳,兩人同時卜倒地上,月橋雖一手掠回絹帕,人卻半身飛出了懸崖,若不是曹鉤鐮及時把他抱住,他縱使撿回了絹帕,人也恐怕要掉進斷崖去了。
曹鉤鐮見他竟是如此癡心,又驚又惱,還未回過氣來,千千就軟軟的倒在地上,不知她是好了還是壞了,這時穆倫和端午也尋到這兒來,穆倫連忙扶起千千,探她鼻息,又聼她脈搏,然後微笑道:「好了,她終於回來了。」
月橋手執那條絹帕,正要上前好好看她一眼,卻突然屈身吐血,就昏厥過去,穆倫深深歎氣道:「唉!真是苦命鴛鴦。」
曹鉤鐮背着月橋,穆倫背着千千,和端午一同尋路下山回到氈包去,穆倫不禁舒氣道:「天尊保佑,但願最壞的都已經過去。」

穆倫把千千安置好,想她也要休養一段日子才會完全康復,見有端午陪伴照顧,便又過來這邊氈包看看月橋,見他還是不省人事,又歎氣道:「怎麼一個才好了,一個又壞了。」
曹鉤鐮正在盤膝打坐運功,見穆倫進來,便提氣道:「穆倫,我要運功替月橋逼毒,若是可以,我想同時打通他被封死的奇經八脈,但是,這樣做會耗費大量真氣,也費時甚久,而我…其實也沒有把握。」一頓,低頭思量半晌,又看看月橋,便義無反顧地接道:「穆倫,妙音天君內功深不可測,他親手封死的穴道,天下間恐怕無人能解,但月橋命繫一線,沒有把握,我也要一試,其間若有任何差遲,穆倫,你要答應我,以月橋生死為重。」
穆倫老老實實把他要說的話聽完,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冷靜地點頭道:「好!曹叔叔,我答應你。」然後把月橋扶起,用銀針揉一下他額前幾處穴道,回復他一點知覺,見他眼皮稍微掀起,便在他耳邊輕聲道:「月橋,曹叔叔現在要運功替你逼毒,你要忍耐住。」見他又把眼皮蓋上,也不知他聽到沒有。曹鉤鐮雙膝盤踞,正襟閉目,兩臂高舉,一提起,雙掌往丹田一壓,半空擺一個雲手式,雙掌對合,又再提氣,把畢生真氣聚於丹田,丹田內聚之氣頓時化為雲煙,嫋嫋上升,發而為雨,但見曹鉤鐮清汗涔涔,驟然雙掌往前一推,便打在月橋背上,月橋頹萎的身驅馬上挺直,一股暖暖真氣才緩緩輸入,月橋蒼白的臉即回復了一點血色,穆倫雙拳緊握,坐在一旁,口中念念有詞,想必是在為他倆禱告吧!
不知不覺,曹鉤鐮屏氣運功竟有一個時辰了,穆倫瞧他雙目緊閉,雙唇發抖,氣色已見疲憊,突地,見他反手一收,高舉半空,長呼一聲,然後兩手交叉上下一翻,挺一挺丹田,口中竟吐出白蒙蒙一縷真煙,兩掌一合,便又往月橋背上打去,可是,這一掌打下去,還未完全貼身,便被月橋體內一股勁力反彈開來,曹鉤鐮即時磐石倒退,震開了丈許,曹鉤鐮眼睛一睜,竟就吐了口血,雙掌不停抖震,神情甚是恐慌。穆倫大驚,叫道:「曹叔叔,不要勉強!」
曹鉤鐮一時淚眼潸然,看着月橋又倒下去,想自己耗盡一生真氣還是不能救他,顛危危的走到月橋身邊,穆倫邊參扶着曹鉤鐮,邊讓月橋躺身下來,忽的一條羊皮項鏈就從月橋衣襟裏滑了出來,正正就掛着一個黑色十字架,曹鉤鐮連忙拿起一看,翻到十字架的底部再看,果然還刻有一個小十字,不錯就是班迪當年所繫帶的黑色十字架。曹鉤鐮頓時百感交雜,茫然跌坐地上,看着月橋,點頭微笑道:「果然是我的孩子。」

千千與月橋各自躺臥一個氈包裏,不知又過了多少時日,才漸漸回復知覺。這天早上,月橋矍然睜眼,便覺精神爽利,馬上站起,就看見穆姑姑,月橋摸摸自己身子,奇道:「我怎麼還未死?」
穆倫笑道:「曹叔叔把畢生真氣都輸給你了,你才能活下來,但是,你若想好好的繼續活下去,總得想個法子解開你被封死的奇經八脈,對麼?」
月橋伸伸懶腰,打個呵欠,才道:「現在還活着不是已經很好了麼?」
穆倫歎氣道:「真不明白你這小子怎麼想的,千千現在好了,難道你不想跟她永遠在一起麼?」
聽穆倫提起千千,月橋竟一時愣住,穆倫又接道:「這世上唯一能替你解封九經的人就是妙音天君,我跟曹叔叔打算到碧寒宮走一趟,也許…」
月橋還沒待她說完,便狂笑起來道:「穆姑姑,別傻了,妙音天君是個怎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你們這樣去,只會白白多送兩條人命。」
穆倫還想勸他,月橋卻一口拒絕道:「好了,別再說了,我今天心情大好,不要再提這些事,好嗎?」說到最後好嗎兩個字,語氣才緩和下來。轉身見床頭端端正正放了一件衣服,便問道:「嗯!這是甚麼東西?」
穆倫見他對自己生死大事毫不緊張,反倒關心起一件衣服來,不得好氣,只有笑道:「這是族長阿爸送來的皮襖,你跟千千都有一件,他知道你們都勝過惡魔,死裏逃生,今天晚上還在營地設宴,要好好款待你們呢!」
月橋拿起那皮襖一看,果然是新簇簇,暖烘烘,擁在懷裏很是高興,連忙把它穿起來,襟口還未翻好,便急着問穆倫道:「穆姑姑,好不好看!」心裏想:千千也有一件,她穿起來,不曉得會是個甚麼模樣?
正想着,曹鉤鐮便掀簾跨檻進來,邊走邊笑道:「是麼?那我真的要去松狐島見識見識。」
月橋抬眼一看,見跟着曹鉤鐮進來的就是千千,她身穿一件簇新的雪白皮襖,襟領和袖口都繡有傳統回紋圖案,長袍及地,腰束黃緞帶,看這丫頭烏溜溜的腦後還垂下兩條麻繩般粗的長辮子,兩頰紅暈,圓嘟嘟的像個娃兒,月橋看得傻呼呼的,心裏想:這丫頭長肉長得還蠻快的嘛!
看千千明豔照人,欠身向穆姑姑行了禮,才轉過頭來看看月橋,月橋還未接觸到她的眼神,便連忙上前笑道:「哇!你今天終於像個人模樣了。」
穆倫和曹鉤鐮聽月橋這樣調笑千千,不禁揚首哈哈地笑起來,看千千假意鼓着腮兒,但眼珠子靈靈活活,瞧着月橋,只笑不語。
這時端午也衝進了氈包,眾人看她手裏捧着一個木盤子,盤子上放了幾個茶杯,還冒着茶煙,茶香撲鼻,令人神清氣朗。端午搶着說:「千千姐姐,你現在好起來了,是不是應該謝謝我爹跟穆阿姨呢?要你斟茶叩頭也不為過吧!」
端午這樣說無非是為了償還曹鉤鐮一直想喝千千一杯兒媳婦茶的心頭願,而且也想暗中撮合月橋和千千兩人的好事,真是人細鬼大,心思一籮筐。
曹鉤鐮和穆倫聽端午如此說,都在互相推讓,而千千明知端午這樣做是別有用心,但細想自己這條小命也的確是他們撿回來的,向恩公奉茶叩首也是應該的,便欣然拈起茶杯子,嘴含淺笑走到曹鉤鐮面前,曹鉤鐮馬上笑得合不攏嘴,端午連忙道:「爹!你快坐下來吧!」
曹鉤鐮呵呵大笑便盤膝坐在毛氈上,見千千果真就跪下叩頭奉茶道:「曹叔叔,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就請喝了我這杯粗茶吧!」
曹鉤鐮接過茶杯,輕輕啜了一口,心滿意足地點頭,笑道:「快起來!」
雖然這杯不是兒媳婦茶,但也喝得甜入心頭,抬眼望望月橋,但見他雙手交叉胸前,皺着眉,歪着嘴,表情很是古怪。
千千起來又向穆姑姑奉了茶,穆姑姑只站着受了,喝了茶,微妙地笑道:「還有呢?」
千千看木盤上還有一杯茶,就知道穆姑姑的意思,便又拈起那杯茶轉向月橋,恭恭敬敬地含笑道:「月橋,這杯茶我敬你。」
月橋眼珠一轉,站着不動,端午便取笑道:「嗯!月橋,你怕甚麼?又不是合巹酒?」話未說完,月橋早已滿臉通紅,看看眼前這手捧清茶的千千,一副溫柔端莊的小媳婦模樣,這是連做夢也不曾想過,回想這段日子怎樣與她相依為命,共度患難,心裏竟亂七雜八,甜酸苦辣霎時擁上心頭,兩眼一陣迷煙,便假意生氣道:「你…怎麼也跟他們一起胡鬧!」說畢,一摔袖子,便溜出了氈包,眾人見他竟像個女兒家的羞答答,便大笑起來。千千回看穆倫和端午他們,覺得都好像是自己家裏人一樣,反倒不覺害羞,胸中坦蕩蕩,只想他們快樂。

(六)懺悔
沒想到月橋這一出去竟就去了大半天,眾人都在等他,等到傍晚,才見他施施然的走回來,千千一看他這模樣便生氣,匆匆上前,帶點責備的口吻道:「你一溜煙的就溜了大半天,你有沒有想過別人的感受?」
月橋慣了自來自往,那會想到忽然之間有那麼多人掛心自己,便老老實實道:「那倒是真的沒有。」千千心頭好氣,暗道:此人竟馬上就回復了本來面目,難道他定要看着人受苦,才會好好的對人麼?月橋看她只是傻傻的盯着人,又不說話,便舉頭看看大家,笑道:「是我不好,讓你們等我了。」見眾人都還是站着不動,便又奇道:「那…還不走?」
族長的僕人已經久候多時了,便笑笑口,躬身帶路。穆倫和曹鉤鐮見已耽誤了不少時候,也不再囉嗦,一個搖頭,一個歎息便馬上跟着那僕人走。
端午上前攬着千千的肩膀,兩人竊竊私語,小聲說,大聲笑,一身便搶在月橋前面,月橋給擠在後頭,心裏卻回蕩着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充實感,默默看着這幾人的身影,嘴角浮着淺笑,暗暗道:「這是爸爸,這是妹妹,穆姑姑…」數到千千,不禁踟躕…「這是…這是…」想了很久還是說不出來,忽兒哈一聲笑道:「傻瓜頭!」
族長看見穆倫他們來了,甚是高興,一手拉着穆倫和曹鉤鐮坐在上賓席,媽媽們馬上哄着穆倫說話,族長又趨前看看月橋和千千,拍拍他們的手,擁擁他們的肩,大笑幾聲,跟穆倫說了一大堆蒙古語,穆倫才示意他們與族長的孫兒孫女們坐在一起,說罷,三數年輕哥兒便拉着月橋坐在他們那裏,幾個姑娘也拉着千千和端午坐在她們中間,他們才一坐定,音樂又揚起,有的拉三弦,有的彈胡琴,有的吹笛子,有的打皮鼓,樂韻爽朗豪邁,自然奔放,席中男女連忙拉着手,圍着火堆,翩翩起舞,舉手投足之間,盡顯草原兒女那片廣闊熱情的心胸。
月橋和千千各在一隅,隔着野火烈焰和舞者長袖凝視着對方,良久未有動靜,曹鉤鐮坐在穆倫身旁,卻又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便把主意力轉回月橋和千千身上,想今天喝了千千一杯茶,她若不是對月橋有意,漢族女子,怎樣說也不會如此不知自重,但兩人相隔那麼遠,要等到何時才喝到一杯真正的兒媳婦茶?想到這裏,便揮手叫端午過來,端午看老爹神情有異,便偷偷走到他身邊蹲下,曹鉤鐮往她耳朵裏說了幾句話,端午裂嘴一笑,連連點頭,然後一骨碌便溜開了。曹鉤鐮看端午走了,按不住臉上的笑意,暗想道:「就趁今夜那麼熱鬧,替他們倆定了這頭親事,那我就算死,也死得安心。」

過了許久,端午還未有回來,族長的孫兒孫女正分別簇擁着月橋和千千走到火篝旁,拉着他倆的手隨着樂韻起舞,千千表情有點靦腆,暗想:叫我舞刀弄劍還可以,在人前手舞足蹈的不像個大傻瓜麼?才這麼想,見月橋那大傻瓜竟就翻手摔頭,抬腰擺腿與那些哥兒們長袖翩翩,陶醉在樂韻當中,千千禁不住笑彎了腰,隨着姐妹們的推擁,千千也不自覺地擺起手來跳起舞。
曹鉤鐮看兩人混在這群哥兒姐兒當中歡欣歌舞,心中暗想:能夠找回班迪,總算對得起愛林。又過一回,奇怪端午這丫頭怎麼去了那麼久還不回來,不覺四處張望,還不見人影,便站起身來,偷偷溜回氈包去找她。
曹鉤鐮獨自沿着蒲類湖邊走,營地的樂聲漸漸沉寂下來,六月天時,深夜走在曠野上,也沒有寒意,回到氈包,怎麼烏燈黑火?端午這丫頭跑那兒去呢?翻簾一看,氈包裏也沒人!曹鉤鐮喊了兩聲:「端午!端午!」驟然,他的江湖經驗告訴他,大事不好了!
果然,腳尖突地踢到甚麼東西,昏暗中看來像一隻鞋子,俯身撿來細看,竟是端午的牛皮鞋,心中一陣悸動,舉目張望,山坡樹叢裏驀然有黑影閃過,曹鉤鐮不假思索便飛身追去,追進樹叢,翻上山坡,又撿到端午另一隻鞋子,心中暗忖:這是誘敵之計,端午一定是落入歹徒手中。
山坡上除了風吹林葉,沙沙作響外,並無一點兒動靜,暗恨道:「此人鬼鬼祟祟,並非英雄好漢,我平生最討厭這種鼠輩,哼!怕他甚麼?」便大步踏出樹林,走進山坳裏,赫見山坳淙淙流水之上,一個黑影左手按住端午,右手捂着她的嘴巴,站在那裏動也不動,曹鉤鐮見端午被挾持,憤然飛躍便欲搶救,半空中猛地躥出兩團黑影,一個鷹爪往曹鉤鐮肩頭一掠,一個拋出赤鬚繩纏他脖子,曹鉤鐮左手一扭,搭在那鷹爪之上,兩人空中互瞪一眼,果然就是那卑鄙狡猾的段魂鈴,翻手一推,段魂鈴才閃開,翁長鬚的赤鬚繩便繞到脖子來,曹鉤鐮右手才扯着赤鬚繩,翁長鬚便在他頭頂來回翻騰數圈,霎那便把他脖子緊緊纏住,這赤鬚繩乃是用大理國的赤蠶所吐的赤絲製成,柔韌無比,曹鉤鐮怎麼扯也扯不斷,暗歎道:「如果我不是內力耗盡,這區區赤鬚繩綁得住我麼?」
段魂鈴看他與那赤鬚繩拉扯許久,心中正奇道:「以這老賊的內力,這赤鬚繩怎可不斷?難道…」
想到這裏,段魂鈴眼皮一縮,便飛身蹬腿踢他背脊,見曹鉤鐮卜倒地上,還意猶未盡,又再擊他數掌,看他全無還手之力,才停下來,漠然負手看着他强撐身子坐起,一手抓住赤鬚繩,一手掠前放於丹田上,正要運功,豈料一提氣,竟就噴血。段魂鈴見狀即時大笑道:「曹鉤鐮!你怎麼竟耗盡內力?原來我費那麼多心思都是多餘的,老二的散人逍遙香也用不着了,看來今夜你若不死在我姓段的手中,我就跟你姓曹。」話畢!皮笑肉不笑的抽了幾聲,便拔出彎刀,指向曹鉤鐮,正要砍下去,曹鉤鐮突地舉目厲厲地瞪他一眼,沉聲道:「你的下場也不會比我好多少。」
段魂鈴聽此一語,臉色驟變,兩眼空洞,無半點情感,隨手一掃,九個鈴環叮叮響了幾聲,唰!刀鋒便滑了下來,斜斜從曹鉤鐮的前額劃到左胸,刹那,他就倒了下去。
段魂鈴把彎刀掛回腰間,頭也不回就走了,翁長鬚見曹鉤鐮死得那麼痛快,便收起赤鬚繩,此時白素面也放了端午,跟段魂鈴、翁長鬚三人走在一起,都不說話,但往樹林那方向走去。
營地裏依然野火紅紅,清風陣陣,月橋見端午和曹鉤鐮先後都離開了營地,去了那麼久還不見回頭,隱隱感到異樣,便甩了哥兒們的手,回氈包去看,千千看連月橋也離開了,也即躥出人群,跟隨在後,見月橋步履越走越急,暗暗也有不祥預兆,才回到氈包,月橋正從氈包裏揭簾而出,看他舉目四顧,眼神甚是慌張。
隨着山風,冷然傳來一串清脆的鈴聲,千千眉宇一掀,就想起一個人來,還來不及說話,山裏又傳來一聲哭叫,竟是端午,千千與月橋便發足狂奔往樹叢裏去。
奔走了一回,千千便施展身法,瞬間飛出樹叢,翻上山坡,驚見端午伏在一人身上啕哭,眼前不遠三條黑影正揚長而去,千千腳跟一蹬,施展筋斗雲蹤腳,數個翻騰便越過三人,擋在前頭,一看竟真是段魂鈴那三個惡賊,便叱喝道:「曹叔叔與你們何怨何仇,為何定要置他於死地?」
段魂鈴橫眉冷笑,道:「哼!憑你這丫頭,也配問我這問題麼?」
千千明知不是這三人對手,也不能就白白讓他們逃之夭夭,從袖中滑出血染飄,便先往白素面劃過去,白素面鐵筆一揮,格開一招,一招又來,招招不斷,出手甚速,白素面鐵筆鐵扇同時格擋,也有點兒招駕不住,便怒道:「你這丫頭凶甚麼?我們今夜是為報殺義兄之仇而來,殺人填命,天公地道。」
說到這裏,段魂鈴突然出手拆開他們,捉住千千握刀的右腕,用力一扭,千千一時痛得差點跪下,但血染飄還是握得緊緊,死不放手,段魂鈴看着血染飄銀光燦燦,眼神不覺柔和下來,放了千千右手,推掌打她左肩,勁度也不重,千千彈退了幾步,段魂鈴便厲聲道:「今天我不跟你計較,下遭若是再讓我看到你,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語罷,三人縱身一躍,便飛出了樹林,如流星跌入黑夜般。
月橋拼命狂奔,終於翻上了山坡,端午的哭聲越是清晰,就越是凄委,顯然已成了啜泣,月橋狠狠地喘氣,一步一步走到端午身旁,果然看見曹鉤鐮仰面躺身草地上,兩臂張開,雙目緊閉,從眉到心一條長長血痕,清晰可見,血跡卻早已凝固。月橋跪倒地上,全身顛慄,卻哭不出聲,衣襟裏的黑色十字架晃了出來,在他胸前擺來擺去。端午漸漸停了哭泣,兩人守住他的屍身,遽然如在夢寤。

翌日,穆倫按景教儀式為曹鉤鐮做了一場簡單的法事,族長命僕人送來兩張簇新的毛氈,把曹鉤鐮的屍體包裹好,埋在草原凍土裏,月橋一鏟子,一鏟子把泥土往墓穴裏翻,千千拿着血染飄在石碑上刻上先考曹公鉤鐮之墓,端午在旁看着,提點道:「我爹是姑蘇吳縣人士。」千千便在石碑旁又刻上姑蘇吳縣四個字,看看覺得還是太簡單了一點,便再刻上卒年大宋元祐二年,刻完舉頭看看端午,端午才黯然道:「生年不詳。」千千聽了生年不詳,眼圈一紅,竟就再刻不下去了。
此時曹叔叔的墓穴裏已填滿了泥土,月橋伸手取了千千懷中碑石,端端正正的立在墳頭,然後三人並肩在墳前跪下叩首,叩首完畢,月橋才問道:「他…有沒有話留下?」
端午肯定道:「有。」然後一口氣憤然道:「他說我一生多行不義,這是遲早的事,你們不用為我報仇,我知道我要去那裏。」
端午說罷,一眶熱淚,汍汍落下。月橋聽了,站起身來,恍恍惚惚也不知要往哪兒去。千千這時才看到墳頭後,零星散佈了許多漢唐時候的殘碑,伴着曹叔叔,心裏暗願:「希望曹叔叔在九泉之下,不會太寂寞吧!」
微風輕拂,湖畔葦浪起伏,突然,地裏發出轟轟響聲,如內藏千軍萬馬,眾人颼然站起,面面相覷,豎起耳朵,留神聽着,山谷裏便衝出一匹快馬,疾馳掠過草原,馬上騎士一身戎裝,手執高昌回鶻旗幟,伏身策騎,勒馬停在族長營前,連忙遞上一封書函,族長讀後,立刻與家眷上前躬身俯伏,此時,車轔轔,馬蕭蕭,一列馬車隊便從山谷悠然邁進,兩名回鶻將令走在前頭,數名漢人,文官打扮,坐在紗輦隨後,跟着數十名武官,皆正襟巍然,策騎於駿馬上,護着中間一大隊人馬,前面百人騎馬,後面百人徒步,盡是身披雪白斗篷,黯然低首,搖晃飄忽。眾人還在驚怪,這些人如斯陣勢,到底所爲何來?穆倫卻驟然撲身衝前,喊道:「八大助法?」
眾人聽穆倫一聲喊叫,才留意到走在前頭的幾名白袍騎士,正向穆倫舉目眺望,赫然就是在洞庭湖助穆倫奪回七彩琉璃杯的八大助法,他們不是返京去了麼?又怎會與這隊人馬出現在蒲類草原之上呢?穆倫瞥見八大助法臉上那倉皇的神色,已猜中八九,心裏一沉,卻不驚懼,舉掌合十,低頭不語,沒想到八大助法和他們身後的百多名白袍景士,都同時屈身合十,向穆倫還禮,一時氣氛如此悲涼肅穆,令人屏氣凝神。千千、端午、月橋都站在一旁,不敢移動半步。
大隊車馬終於全數邁進了草原,停在蒲類湖畔,其中坐在紗輦裏的一名漢人文官,手捧一卷錦軸,在幾名回鶻武官帶領下走到穆倫面前,穆倫謹慎地低首合十,那文官橫眉豎目,看了穆倫一眼,便打開手中卷軸,朗聲道:「你就是穆大法王吧!請你立即領眾景僧下跪接旨。」
說罷,眾白衣景僧已列站穆倫身後,竟有二百多人,穆倫領他們俯身下跪,那漢人文官便揚聲頌讀聖旨,道:「奉天乘運,太皇太后昭曰,君子大居正,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統者所以統天下之不一。重開大秦寺,引夷教以亂法綱,此乃居天下於不正,合天下於不一,禮失於野,道浮於海,不容於道統綱常。故特遣使送還聖物七彩琉璃杯,贈良馬百匹並景士白袍,敕令匿藏於京白衣社內,景僧二百二十七人,還天山以西,去秦塞之遠,歸九夷於四方,棄祖廟於中土,奉詔執行,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讀罷,穆倫便領眾景僧齊聲喊道:「謝太皇太后隆恩。」
穆倫剛站起來,那文官便雙手躬身交上聖旨,又奉還七彩琉璃杯,才道:「本官乃大宋主客司郎中張福壽,與四方館同僚,奉命護送景教僧侶一行人西出天山,本官設營於蒲類湖北,穆大法王若有任何需要,大可過營相議,本官定當盡力效勞。」說罷,輕輕歎了口氣才接道:「三日之後,穆大法王可否成行?」
穆倫手捧七彩琉璃杯,淡然道:「那有勞張大人了。」
張福壽頷首淺笑,便領着眾文武官到湖北紮營,一時,草原上,人呼馬擁,轆轆車痕,處處帳棚,星星野火,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千千見眾人散去,便回頭尋找月橋蹤影,舉目四處張望,也搜不到他的影兒,心裏正自嘀咕,忽見一人躥進了樹林,便施展身法,瞬間移到林邊,見月橋索索然一人走在幽徑上,便翻身躍到他面前,才一着地,月橋便瞪眼怒道:「你很行吧!輕功了得,也不用在我面前耍。」
千千這才想到他已武功全失,實在不應在他面前施展身法,正欲上前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卻讓他振臂一擋,喝道:「別碰我!」千千登時縮手,停在半空中,兩眼水靈靈,一臉無辜的表情盯着他,月橋讓她盯得難受,唯有低頭歎息,再抬頭時,便揚眉朗笑道:「一齊走吧!」
兩人慢步幽徑上,經過那株紅梅樹,紅梅樹早已長出青蔥綠葉,又路過那個匿藏了半年的山洞,山洞裏殘骨灰燼,狼藉不堪,千千皺起了眉頭,還感到有點嘔心,月橋見狀,連忙說:「那不要看了。」便拉着她走進了樹林,不知不覺走到懸崖邊那塊懸石上去。兩人並肩坐在石上,對望一屏青峰,掛着兩串泠泠瀑布,涓涓流水瀉到溪谷裏去。
月橋這才問道:「他…我爸爸是壞人麼?他為甚麼臨死前也要這樣說他自己呢?」
千千知道曹叔叔的猝死對他打擊很大,心頭定有很多疑問,便謹慎地答,道:「曹叔叔當然不是壞人,不過,有時好人也會做了些壞事。」
月橋又像孩子般的問道:「他做了那些壞事?」
千千聽聞過曹鉤鐮在青龍幫的事蹟,雖略帶猶豫,也據實回答:「…他曾經殺過一些無辜的人。」月橋沉吟一會,冷然道:「那我也不是好人。」
千千乍然抬眼看着月橋,心裏想:如果他也不是好人,那世間再沒有好人了。但只笑而不語,月橋又接道:「我十三歲就跟隨三師兄替師父辦事,所謂辦事就是對付師父的仇家,殺死那些得罪師父的人,那些人當中總有些是無辜的吧!記得我殺的第一個人是個滿臉鬍子的突厥人,那還不覺得怎樣,但有時師父要我們殺一些手無寸鐵的婦孺,我三師兄總是把那些惡形惡相的留給我,他就一手包辦那些窩囊事,有一次,我在對付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三師兄就追殺他四個老婆和八個子女,看他一劍一個,眨眼間就把她們全殺清光,那天,我好生我三師兄的氣,幾天沒跟他說話。三師兄說,就算我不殺他們,師父也會找別人去殺,若是落在風橋、雷橋手上,恐怕會死得更慘。」
月橋停下来看看千千的神色,才又接道:「每當殺人之後,我跟三師兄就到葡萄溝去找大姑娘…」
說到這裏,千千陡然睁眼盯着月橋,臉上一股不可置信的表情,月橋偷嘴一笑,便更正道:「是…我…三師兄去葡萄溝找大姑娘,而我就跟那些姐姐們猜拳、拚酒,誰輸了就脫… 」說到這裏又故意停下來,偷看千千表情,見她鼓大眼睛,留心在聽,月橋才神神秘秘地接道:「脫…襪子,搔對方的腳板底。」話未說完,千千便格格地仰天大笑,月橋逗得她那麼樂,自己反倒愁懷滿載,凝住了笑容,眼泛淚光,千千瞧他如此神傷,便即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月橋,你跟我回松狐島去吧!我爹他武功蓋世,說不定他老人家可以幫你打通妙音天君所封的穴道呢?」
月橋聽罷,對千千這翻心意很是感激,卻決然道:「你怎麼跟穆姑姑一樣天真,任島主又怎肯耗費畢生精力救妙音天君的弟子呢?」
千千也真的跟穆倫一樣,不放棄道:「還未試過,你又怎知他不肯呢?」
月橋心中一凜,他很清楚,雖武功全失,但傲骨猶存,不過怎麼說呢?她們都不會明白,便故意胡扯道:「我萬水千山跟你回松狐島,也是不知他肯不肯,我倒不如西出天山,也許會碰上一兩個世外高人,神醫聖醫之類,救我小命一條,還用跑那麼遠?」
千千聽他說罷,覺得這也不失為絕望中的一點希望,因為她瞭解父親的性格,他素來不管江湖中的恩怨情仇,他是絕不肯牽涉入妙音天君的師徒恩怨當中。便點頭笑道:「那也好!我們就跟穆姑姑一起西出天山,也許真的會遇到甚麼世外高人呢?」
千千這一派天真,月橋又感激,又生氣,一身站起,不得好氣道:「誰跟你我們一起?你…」千千也站起,肅然看着月橋,看他還要胡說些甚麼。
月橋便道:「你回松狐島去。」
千千盯着月橋,明知他這樣說全是為自己好,但想到一個去東,一個去西,怎忍分離,一時竟已淚眼盈眶,月橋馬上收起凌厲目光,低下頭去,伸手進衣襟取出那條絹帕,側身還給千千,道:「這東西我早就想還你。」
千千一看竟是那條絹帕,她以為早就掉失,此時拿在手上,只覺冷澀,沒甚麼味兒,道:「掉了就算了,你又何必替我撿回來呢?」
月橋苦笑道:「你把它看得比命還重要,怎可算呢?以後不要再掉了,我可不能整天跟着你屁股,替你撿這個撿那個。」說罷,轉身就走,才沒走幾步,便聽千千朗聲呼喚:「月橋!」
月橋無奈回頭,見千千手拈那絹帕高舉風中,才鬆手,絹帕隨風飆前,正好從他鬢邊拂過,便落到身後懸崖去了。
深山崖壁,暮靄岑寂,月橋見千千笑靨燦然,立於風中,即時滿腔熱情湧上心頭,大步踏前一手便把她攬入懷裏,良久良久才平靜下來。月橋終於鬆開了手,輕輕抓住她的肩膀,兩人深情對望的瞬間,他一開口竟還是那句:「你回松狐島去吧!」
說完,便轉身離去,千千眸光閃動,看着他的背影,跟隨他的腳步,心裏溫存猶在,冷風卻夾在兩人之間,相隔幾尺,一同下了山來。

(七)歸依
穆倫在張大人的營房裏相議二百多名景僧西出天山的事宜,直至深夜,才踏着疲憊的步伐,沿湖信步走回氈包,途中見湖底殘月黯淡,風吹漣漪,化作一抹霞光,穆倫彷彿看見父親天馬士的容貌,他慈祥地微笑:「穆倫,不用怕!你繼續去吧!天尊在你右邊,我在你左邊啊!」
穆倫心裏一陣激蕩,低頭合十,對前路又充滿了希望,不再流連,便急步回到氈包去。
才回到氈包,月橋竟站在氈包外踱來踱去,看見穆倫回來,便拉着她道:「穆姑姑,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穆姑姑站在氈包前問道:「甚麼事那麼要緊,不能等到明天麼?」
月橋急切地點頭道:「是!不能等,穆姑姑,你帶我一起出天山吧!」
穆倫先微笑,後正色道:「你不是景教中人,我不能帶你一齊走,你還是跟千千和端午回中土去吧!」語畢,正欲掀簾跨檻入內,月橋又道:「那我做了景僧不就行了嗎?」
穆倫聽此一語,更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回頭肅然看着月橋道:「你若是為了逃避你人生的抉擇而出家當景僧,我是絕不會依你的。」說完,月橋便正色道:「我不是為了逃避,出家是我從來的心願。」
穆倫禁不住回頭細心打量他一眼,才微笑道:「我累透了,明兒再談好麼?」
月橋見穆姑姑也真的一臉倦容,就不再勉強,一字道:「好!」便走了。
穆倫迷迷糊糊也不怎麼睡得好,不到幾個時辰便醒來,忙忙洗了臉,便趕着去與八大助法商議事情,誰知才掀簾,那月橋竟已站在氈包外,看他精神飽滿,一堆笑容的負手而立,穆倫搖搖頭,只道:「我回來再跟你談。」便大步走去,怎料月橋一手抓她肩膀,怒道:「穆姑姑,你說過的話不算數!」
穆倫嘴角牽動,有意氣他,伸手抓他的胳臂,旋即蹲身前彎,瞬間便把他從肩上摔了下來,月橋狠狠地給她摔在地上,也不叫喊,手掌一撐,便彈了起來,又去抓穆倫的右肩,穆倫縮身往一邊閃開,月橋抓人的手隨即滑到她的左肩,穆倫趁月橋重心往左邊一移,馬上俯身抽他左腿,月橋即時仰面翻倒,月橋拍拍屁股,立刻站起,如是者,站起,摔倒,不下十次,都不放棄,反倒穆倫沒耐性再跟他糾纏下去,縱身一躍,越過月橋便飛走了,月橋攔她不住,唯有大叫道:「你不答應我,我就永遠跪在這裏。」說罷,便憤然跪下,滿臉不甘的樣子。
驟然發現千千就站在遠處看他,這時帳棚外都是人,來來往往,他也不管,閉上眼睛,當作看不見就是了。忽兒感到鼻孔癢癢的,打了一個噴嚏,睜眼一看,就見端午拿着一根葦草在搔他鼻孔,即罵道:「你這小鬼頭,又胡鬧甚麼呢?」
端午蹲下身來,嘆氣道:「你這大笨蛋,大傻瓜,你甚麼不好幹?竟幹和尚去了?我老子才埋在地裏,你別想了,我老子還想你傳宗接代,生兒育女…」
月橋聽到這裏,忍不住搶道:「端午,你也可以傳宗接代,生兒育女啊!」
此語一出,端午給他氣得站起身道:「你知道爹死的那天,他原本想幹甚麼麼?」月橋傻傻地反問道:「幹甚麼?」
端午從衣襟裏取出一隻銀鐲子,拿到月橋眼前晃着道:「這是你娘的遺物,爹本來是要給千千姐姐作下聘之禮,你說,你怎可以轉頭就當和尚去呢?」
月橋一聽那銀鐲子竟是媽媽的遺物,便拿過來子細觀看,見這手鐲雕工精緻,薄薄的鐲子上竟浮雕了一隻山羊,一隻綿羊,都是屈膝俯伏,神態很是安詳,一時竟看得出神。
端午之後說甚麼千千姐姐也不知怎麽搞的,這個時候還在學甚麼編馬氈,諸如此類的話…都聽不進耳。
月橋抬頭盯着端午嘴巴不停在動,心裏突地有個主意,驟然抓住她的手,把那銀鐲子一溜便套進她手腕裏,笑道:「我媽媽的遺物當然是留給女兒當嫁妝啦!傻丫頭!」
端午乍然看着手腕上的銀鐲子,又聽月橋這般說來,竟霎時鼻頭一酸,兩眼迷煙,頃刻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心裏又氣,又亂,正要罵他狗娘養的,才說了一個狗子,便住了口,他娘不就是我娘了嘛!怎可以罵他狗娘養的呢?正要罵句他媽的,那還不是一樣,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句話兒來罵,唯有站起身,嘿一聲,便悻悻然摔袖走了。

三天期限,過了第一天了,穆倫領着八大助法來到氈包前,看月橋不在,心想難道這小子那麼快便放棄了,可是,才掀起簾來,卻發現月橋原來跪到氈包裏面來了,不禁又氣又笑,其中一名年邁長鬚助法笑道:「這哥兒,不是一整天跪在氈包外的麼?怎麼現在跪到裏面來呢?定是怕被人取笑了吧!」
月橋沒有回答,只問穆姑姑道:「我只跪着,不妨礙你們,可以嗎?」
穆倫淺笑道:「可以,但請你把臉轉向裏面,免得大家分心。」
月橋應了一聲,便乖乖的照做,馬上跪向氈包的木杆子,穆倫與眾助法相視一笑,都覺得這小夥子老老實實挺可愛。眾僧見穆倫從枕底取出一卷布帛,便馬上圍着她坐下,穆倫把布帛打開,道:「這是我與曹施主苦苦追憶所默記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的前半部,各位助法請過目。」眾助法傳閱了一遍,便都齊聲讚歎道:「果真是法流十道,寺滿百城,鼎盛一時啊!」
其中一名年輕助法看罷,掩卷長歎道:「只可惜太皇太后背信棄義,暗中把我們出賣了。」
另一名女助法也和應道:「真是今非昔比,當今天朝竟視我們如賊子亂黨,危害社稷,不容於道統綱常。」
一名漢人助法反認為是皇恩浩蕩,慶幸道:「太皇太后派主客司郎中護送我們離去,並不加罪於我們,已算仁至義盡了。」
穆倫和那年老助法聽眾人如此心灰意冷,不禁低頭歎息,突地,那面壁的小夥子卻說起話來,道:「你們怎麼老愛懷緬過去,為甚麼不想想也許西出天山後,會有更好的日子呢?」
眾僧聽月橋如此說,就奇怪這小夥子竟有這樣的信心,那年邁助法便問道:「你何以知道西出天山後,會有更好的日子呢?」
月橋先問穆倫道:「穆姑姑,我可以把頭轉回來才說麼?」
穆倫失聲一笑道:「當然可以。」
月橋便連忙轉過頭來,先來個燦爛的笑容,才接道:「我倒不是知道,只是相信會更好。中土的皇帝,皇太后若是不要聽,你們硬要說,那不是惹人反感麼?倒不如找那些愛聽你們的人去,穆姑姑不是常常說,在天尊眼中人人平等?正所謂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又何必定要死賴着不走呢?倒頭來說的道理沒人聽,自己反把自己捆綁起來,不是麼?」
眾僧聽罷竟一時無語,面面相覷,片刻便低頭合十道:「善哉!善哉!」
那年邁助法撫鬚笑道:「這位小施主,果真靈心慧性,別豎一眼。」
月橋聽了這助法的讚美,反覺得與其讚美,不如實際行動,便微笑接道:「若要立志行善,隨時隨地都可以,又何必一定分西域和中土呢?天尊眼中有領土疆界之分麼?有漢人胡人之分麼?有強者弱者之分麼?」
眾僧被月橋問得無詞以對之同時,忽然對被逼遣往西域,不再那麼懼怕。當天晚上,眾僧與月橋一問一答,竟就談至深夜才散去。
穆倫看着眾人離去,才好好的再打量月橋一番,見他眼眸裏閃爍着空前的自信,便道:「月橋,你知道太皇太后也曾是一名景教信徒麼?她小名叫高滔滔,她十四歲時跟隨父親出使西域,遇上我爸爸,她聽道後即時受戒,歸依景教,並立下誓言,他朝有日,大權在握,就恢復景教在中土的地位,後來她被選入宮,貴為皇后,卻背信棄義,反過來驅趕景教僧侶,月橋,你要明白,今日你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來日後悔,為時已晚。」
月橋留神聽着穆倫說的每一句話,知道她每一句話都是為自己而說,不想他因一時衝動,做了錯誤決定。為着穆倫月橋又再三考慮,再三思量,卻發覺內心平靜如鏡,明澈透底,並無一點塵跡,這是發自內心長久以來的訴求,不是逃避,也沒有矛盾衝突,心裏很肯定,如果我還有一年的生命,也就全豁出去吧!
想了很久,才抬頭看着穆倫,見她神情肅穆,態度從容,等待着他的回答,月橋站起身來,微笑點頭道:「我決定了。」見穆倫眼眸一閃,又接道:「我不會後悔。」

第二天早上,穆倫便集合了所有景教僧侶在蒲類湖南端,為月橋舉行剃度大典,湖畔一時白袍飄揚,像片片白雲從天而降,半浮在蒲類水草旁,燦爛的六月朝陽,反照白衣如雪,眾僧侶皆盤膝而坐,低頭合十,喃喃頌經。八大助法手提香籠,站在祭壇前,閉目凝神,一切準備就緒。草場上,人人肅穆以待,張大人的營房外也齊集了文武官員數十人,隔岸遙望,觀看這一場莊嚴的宗教儀式。
眾人默守静待之時,倏然一條人影快速躥過草原,原來是端午,看她氣匆匆跑到族長的氈包裏,大喊道:「不好了,月橋真的要落髮當和尚去了。」
乍看氈包裏幾個婆婆圍着千千,地上放滿了毛毯和毛線,端午看千千若無其事的還在織她的馬氈,不禁嚷道:「千千姐姐!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甚麼?月橋要當和尚去了,頭髮一剃掉,就來不及了。」
千千這才抬頭瞧瞧端午,臉上沒甚麼表情,驀然頌經聲外,又傳來一噹一噹清脆的鈴聲,才敲醒了她的心扉,臉上流露出一絲淡淡哀愁,悚然站起,衝出了氈包,端午看她一直走的湖邊,雙腳泡在湖水裏也不察覺,舉目眺望,彷彿見一人身披白袍,跪在祭壇前,穆姑姑手拈剃刀往他頭頂一刀一刀地刮,不多久,烏卒卒的頭顱便成了個香瓜腦袋子,閃閃發亮,穆姑姑又雙手捧着七彩琉璃杯,敬慎地遞過那人,那人低頭啜了一口,眾僧便都站起身來,哦哦頌經之聲更是響徹雲霄,這時才見那人轉過身來,遙遙相對,不是月橋,還會是誰呢?看他由兩名景僧陪伴,一同走進湖水裏,月橋仰面全身泡在水中,起來以後,就正式成為一名景僧了。

三天期限到了最後一天,這天眾人忙個不停,穆倫與張大人穿梭於各帳棚中,安撫眾僧侶,有些景僧年紀老邁,有些不良於行,有些殘弱病患,一時人人涕淚漣漣,遙念中土水暖脂溶,不知西出天山之後,寒川冰塞,到底是何光景?
千千躲在婆婆們的氈包裏趕緊把那馬氈織好,要送給月橋,自那天從山裏回來,就再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想起明天他就要走了,心頭一急,梭子又掉到地上,撿起來,舉頭一看,便見穆倫和那位張大人站在眼前,千千連忙欠身向那張大人行禮,穆倫便道:「千千,明天我們走了之後,你就隨張大人一行人返回中土去吧!有張大人沿途照應,路上定無閃失,你事事小心,不要以我們為念。」
千千聽到不要以我們為念,眼圈一紅,低頭下去,那張大人瞧了千千一眼,奇怪她一個年輕女子怎會流落在這塞外荒嶺,便道:「穆大法王,你儘管放心,這千千姑娘是我大宋子民,我定當盡力護送她平安返回中土。」說罷,兩人踏步向前,去跟族長道別。
千千又坐下來,趕快把馬氈織好,縫了最後一針,才鬆了口氣,想想自己從來不曾做過這種女兒家的事,而今要送的這個人,竟要馬上離自己而去。婆婆們見千千終於做成了一張馬氈,都圍過來讚賞,千千看她們滿臉皺紋,笑容可掬,雖聽不懂她們說甚麼,還是感到溫情洋溢。
忽爾,耳畔微聞一聲低呼:「千千!」悠然回首,果然就是月橋,千千拿起那馬氈,慢騰騰地走過去,甚麼都不看,先看看他那光禿禿的頭殼,皺着眉道:「真的連一條小黃毛也沒有了。」
說着竟想伸手去摸,月橋即時閃開,厲色道:「嗯!這位施主,請你莊重一點!」
千千手一縮,暗裏嘮叨道:「竟喊我施主?當個和尚吧了,那麼了不起。」一手把那馬氈塞進他懷裏,便跨檻走出了氈包,月橋拿着那馬氈追出去,問道:「這是甚麼?」
千千知道實在沒有理由生這種氣,便回過頭來,好模好樣地說道:「這是馬氈,我親手做的,送給你路上用。」
月橋攬着那馬氈,甚是感動,柔聲道:「謝謝你,但我用不着,我們馬匹不夠,都讓給年老的爸爸坐,我那麼年輕力壯,當然是走路啦!」看千千眼神有點兒失望,便接道:「我會帶在身邊的。」
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我也該送她甚麼東西,但一轉念,還是作罷,明天一別,恨不得她立刻把自己忘掉,還送她東西叫她睹物思人麼?見千千良久不語,便轉了話題道:「你知道我現在不叫月橋了嗎?」
千千奇道:「不叫月橋?那叫甚麼?」
月橋得意洋洋,鬆鬆眉笑道:「不錯,我現在叫伊斯哈克,大秦語就是歡笑的意思。」
千千聽得眉頭大皺,嗔道:「甚麼…咳?這麼難記?怎麼叫?」
看月橋臉色一沉,千千才接道:「我…還可以繼續叫你做月橋麼?」
月橋含情淺笑,眨眨眼,鄭重道:「單單你可以。」
千千眼角才重露笑意,那裏又來一聲喊叫:「月橋!」
月橋回頭見端午鼓衝衝的跑過來,便膛眉道:「跟你說過,不要再叫我月橋了!」
端午搔首道:「那叫你甚麼?禿頭驢,還是大和尚?」
月橋敲敲端午的腦袋,不得好氣道:「你當然叫我大哥啦!」
聽月橋這般說,端午即時想起老爹,又看月橋竟已出家當了和尚,內心反反復復,也不知是悲是喜,舉起手中酒瓶,便豪笑道:「千千姐姐!我好不容易又騙又哄才跟張大人拿到這瓶薔薇露,今天晚上,我們不醉無歸!」
轉頭又對月橋說:「大哥,你也來吧!」
月橋愣了半晌,繃起臉來,與千千相看一眼,才淡然道:「我以後都不喝酒了,只吃素菜。」千千明白這是他的選擇,只點頭微笑,不強其所難。三人默對片時,月橋才動作生澀地舉掌合十,低聲道:「兩位施主,請了!」便慢慢後退,轉身離去。
看千千癡癡地站住不動,端午便拍拍她的肩膊笑道:「不要管他,我們有酒有肉,來!咱們喝過痛快。」端午與千千回到氈包裏,舉起酒來,便一大碗一大碗的敬千千,刻意把她灌醉,希望她沉沉的一睡,那明兒他們走的時候,大家都不會太難過。
清晨,低迷的霧色籠罩着整個草場,眾僧侶早已起來,默默地整裝出發,雖然沒有人說過一句話,但兩百多人一齊活動,難免有點兒聲音,千千雖讓端午灌醉,卻竟一夜未睡,她躺在氈包裏,一直留心聽着荒原上每一點兒聲響,第一個人醒來掀簾的聲音,到現在馬匹齊集,蹄聲噠噠,偶爾還有一兩聲馬嘶,但終究沒聽過一點兒人聲。千千伏在繡枕上,想道:「他們竟然要這樣靜悄悄的溜了麼?就裝作從來不曾來過麼?」
終於大隊人馬出發邁向山谷,漸行漸遠,漸遠漸模糊,最後只剩下晨風吹動帳篷的響聲,千千坐起來,感到無比孤單,兩行淚珠,悠然墜下,便撲身翻簾而出,氈包外煙霧蒼茫,水鷺橫飛,只有張大人的帳篷孤零零的立於湖水對岸。千千這才感到難捨難棄,情到深處,怎生割斷,便拚死地翻上山頭,一口氣衝奔到山邊懸崖去,俯身一看,果然還看到一列人馬緩緩在溪谷裏前進,千千瞥見帶在前頭,騎在馬上的就是穆姑姑和端午,便大聲喊道:「穆姑姑!端午!」
山谷傳音,穆姑姑聽得清清楚楚,回頭向千千揮手微笑,端午也揮手喊道:「千千姐姐,你保重了!」
千千一直攀爬在崖邊,與列隊並時前進,見列隊後頭盡是白袍景僧,個個一模一樣,低首徐行,縱目遠望,搜來搜去,還是搜不出月橋的影兒,心裏很是焦急,邊走邊哭,邊哭邊叫:「月橋!月橋!」
喊了數聲,沒有回應,便跪在懸崖邊,低聲飲泣,茫茫人海中,忽見一白袍僧停了腳步,悠然顧望,果然就是月橋,千千攀崖遙盼,見他扮了個鬼臉,登時破啼為笑,抹去淚痕,相望於寂滅無聲,月橋終究把臉轉回,瞬息又跌入溶溶袍海間。黑色森林,白衣景士,最終消失於群山抱擁中,歷史塵緣裏。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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