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簑煙雨 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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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來客
(一)背信(二)前塵(三)夜郎(四)負盟(五)提親(六)狼噬(七)琴劍

(一)背信
千千換回漢人衣裳,告別蒲類草原,坐上翠輦,跟隨張大人,在十數名武官護送下,踏上漫長的歸途。一路上,張大人待千千如上賓,夜宿官營,日坐輦車,像個官小姐般有僕役左右隨行,服侍每日起居飲食。車隊靜靜行經祁連山下,碧寒宮依然故我,兀立於半山腰上,幾頭禿鷹正盤旋於山谷之間,發出陣陣淒厲的嘶鳴。車隊平安度過,紮營於胭脂山驛館前。
大夏的官員在驛館設宴款待張福壽,張福壽邀請千千同行,千千不好推辭,唯有與他一同赴宴,宴席上,聽他們說能順利驅逐景教僧侶甚為欣喜,視為一大事功。千千獨個兒坐在一旁,自斟自飲,心裏更是愁煩。
忽然,他們似是沒有別的話題,就轉向千千,其中一名大夏官員,用流利的漢語問道:「這位姑娘不知祖籍何處?明天出了胭脂山,就回到大宋國土了。」
千千本就無心跟他們對話,但看在張大人的臉上,無奈回答道:「我家在巴蜀。」
張大人聽是巴蜀,自然地問道:「在巴蜀那一路?那一州呢?」
千千聽此一問,竟就愣住了,心想:松狐島就是松狐島,在那兒二百年了,從來不曾有人問過我那一路,那一州的?眼珠一轉,看十數對眼睛盯住自己,不答又不成,便坦然道:「我家在巴蜀松狐島,二百年都是如此,無路無州。」
「松狐島?」這些官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好像沒有人聽說過似,千千心想松狐島在江湖上聲威顯赫,卻原來在紅塵之中,只是個化外之物,不禁黯然歎息,便覺得與他們話不投機,站起身來,拱手長揖道:「小女子才疏學淺,有辱各位官爺雅興了。」然後轉向張大人道:「張大人,可否容我先回營休息。」
張福壽微笑道:「我大宋疆土遼闊,有些地方雖在版圖之內,卻失諸江湖之遠,未登入冊薄之內,也不足為奇,千千姑娘請不用介懷。」
千千頷首淺笑,拱手再揖,才轉身離去,心裏翳翳然,有預感這次返回中土,所有事情都不再一樣了。

翌日,由大夏的官員帶領,雖經官道便捷,也走至深夜才抵達秦風路蘭州城,蘭州知州早就在城門外躬迎張福壽,兩人一見面,即交頭接耳,神神秘秘不知說了些甚麼話,張福壽神情甚為詫愕,旋即便跟隨知州到城內衙府去了,眾將領入城後把千千安置在衙府的廂房,也就各自回營休息。
千千得張大人應允贈送駿馬一匹,明兒便自行返回松狐島去,千千想着將快回到家裏,心情很是興奮,但念到與月橋他們各奔東西,越分越遠,不知重逢何日,又是惆悵,眺望窗外蘭州古城,深夜危垣,樹影參差,殘月微茫,邊城離索,只有黃水滔滔,滾滾大江日夜呼號為伴,千千聽着河水奔騰而過,不知不覺蓋上眼皮就睡着了,彷彿才剛睡酣,便被一陣急劇的敲門聲吵醒,千千心裏怦怦地跳,暗道:三更半夜,到底發生何事?
便連忙披衣起床開門一看,站在門外是個兵哥兒,他神色甚為慌張,道:「千千姑娘,張大人請你立即過府相聚,有要事相議。」
千千奇道:「到底有何要事,要深夜相談?」
那兵哥兒猶豫一會,才答道:「聽說是抓到一名逃返中原的景僧,張大人請千千姑娘過府認人。」
「逃返中原的景僧?」千千心頭一震,就想起月橋,但仔細思量,月橋是萬萬不可能又逃返中原,這個人縱是景僧,也絕不可能是月橋,便冷靜下來。
那兵哥兒又催促道:「千千姑娘,請馬上跟小人走吧!」
千千暗裏納悶,想張大人千里迢迢把自己送回來,若再次拂逆他的意思總也說不過去,又想,若這個被抓的人不是景僧,把他認出來,還他一個清白也好。想到這裏,便答應跟隨兵哥兒深夜過府相聚。
那兵哥兒領着千千繞過縣衙,卻沒有直接到府堂去,反而悄悄穿過隱藏於城下的漆黑迴廊,到囚禁犯人的地下水牢去,千千走到水牢閘前,心中陡寒,停了腳步,那兵哥兒又道:「張大人正在審問那逃僧,聽說那逃僧十分口硬,甚麼都不肯說,非得要千千姑娘親自認人不可。」
千千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舉頭一看,只見繁星點點,暗歎道:「我孤身一人在此,若張大人要害我,就算我本事再大又能逃到那裏去?穆姑姑把我親手交托給他,他沒有理由加害於我吧!唉!我怎麼變得那樣疑心重重?」
想到此處,見兵哥兒神情甚是焦急,不欲再與他難為便隨他步下水牢去,沒想到在這乾旱的沙漠邊緣,水牢石壁竟還是濕漉漉的,走到石階盡頭,幽暗囚室內坐着一人,正是張福壽,見他垂頭耷耳的坐在桌前,除桌上燭臺燈影搖曳外,兩旁卻又不見甚麼逃僧,千千站在牢房前,霎時心頭抖震不已,舉步不前,面對此異常氛圍,頓感不妙,倏然轉身,便欲逃離牢房,可惜為時已晚,但見幾條人影眼前閃出,隨即一陣迷人花香撲鼻而來,千千兩眼瞪直,耳畔一陣狡黠笑聲,便不支昏倒地上。

昏迷之際,千千強撑眼皮,隱約見張福壽背對一錦袍漢子,道:「就算千千姑娘真是朝廷欽犯,也不過是個小姑娘吧了!犯不着如此對待她?」
千千心裏一驚,他們怎樣對待我了?豎起耳朵,驟聽那漢子厲聲道:「張大人,你是否還要再看一遍太皇太后的手諭?此女竊聽朝廷機密,是頭號欽犯,你還把她當上賓接待,你要保她,還是要保你頭上烏紗?我怕太皇太后一旦怪罪下來,你烏紗人頭兩不保?」
張福壽自問不過是個五品小官,今趟奉命秘密送返景僧,也不知是禍是福,還是無謂再多惹是非,長歎一聲,搖搖頭便把千千交在這漢子手上,轉身離去。他身影一旦移開,千千便見那漢子挨坐桌前,手裏正把玩着娘親遺物血染飄,此人不是誰人,就是那惡賊段魂鈴。
千千一顆心沉入大海,早知這惡賊不會放過自己,遲早要落在他手裏,只是不甘被那張福壽賣了,冷冷道:「段魂鈴,你都可算是卑鄙小人中的佼佼者,滿腦子有用不完的詭計。」
段魂鈴聽她說得沉着,不禁愕然,嘴角微牽,兩眉頓蹙,冷笑道:「江湖兇險,你定是苦頭吃得不夠多,嘴巴才會這麼硬,不過,你放心,這趟落在我手裏,我定教你吃足苦頭。」
說着一手抽出血染飄,匕首光芒閃爍,映耀他一雙冷眼,千千本欲站起奪他手中匕首,口道:「別碰我娘的遺物!」人卻登然跪倒地上,才發現雙腳不知何時已被扣上一對大鉛環,左右一個,各重百餘斤,不要說走路,就是站起也甚為吃力,千千此時才明白他說的苦頭是甚麼意思,厲眼盯着他,卻顛抖得說不出話來,段魂鈴站起身,昂首大笑道:「你終於知道害怕了嗎?我告訴你,丫頭,這才只是個開始罷了,我要看看是你的脖子硬,還是我的手段硬。」
說罷,揚手擺身又冷笑幾聲,才施施然步出囚室。水牢閘剛下,囚室頓時漆黑一片,四壁滲透着極端難聞的潮濕異味,千千站不起來,便乾脆躺下,緊握雙拳,死不甘願,竟又栽在這惡賊手中。

天剛亮,翁長鬚便來水牢領千千出去,千千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艱辛才踏出水牢,七月早晨的陽光辣刺刺,千千舉臂擋住陽光才站了一會,翁長鬚在前頭便喊道:「喂!大小姐,還不走快一點!」
千千雙腿扣了兩個沉甸甸的鉛錘,舉步維艱,此人還說要走快一點?心裏好怨,但又不甘在這幾個奸賊面前低頭,便提氣挺胸,拚了命的抬腿踏步,也只能如蝸牛般的蠕動,翁長鬚看得又好笑,又難過,便把馬兒牽到她面前來道:「看你走得這副模樣,別走了,上馬罷!」千千瞟了這人一眼,暗想:這滿臉鬍子對我那麼好幹甚?猶疑一會,那白素面從後走來,便笑嘻嘻道:「要上馬麼?讓我代勞吧!」
說着便伸手要扶她,還未拈到她的衣服,已給千千揮掌擋開,這掌出手甚快,勁度也不弱,白素面沒想到她身子沉了兩塊巨鉛,仍有還手之力,失驚後退,呆呆地看着她,見她生氣的樣子,兩眼圓滾滾,赤腮紅唇,更覺嬌俏,便忍不住要把她調戲,伸手又想捏她下巴,怎料給她臂彎輕翻又掠開了,白素面即時氣上心頭,連環攻下十來招,都讓她赤手空拳輕易化解,回神見她站立原地,兩腳竟不曾動過。翁長鬚在旁看得過癮,便氣他道:「老四,你怎麼老鼠碰着烏龜了麼?」
白素面當然不甘心,想想攻她前面不成,攻她背後總可以吧!看她雙腳動彈不得,難道她的胳臂會往後拐的麼?想到這裏,暗暗冷笑,瞧此女滿臉傲岸不屈,竟一直沒瞧過自己一眼,更是不忿,便突地躥到她背後,本想先來個熊抱,然後一親香澤,看她到時還瞧不瞧我?誰料,千千見他從後偷襲,竟瞬間往後翻腰,因為雙腳墜了兩塊重鉛,下盤反如老樹盤根穩固,蠻腰不管怎樣翻擺,下身穩如泰山,雙手出拳舉掌反更有勁,白素面從後熊抱又不得逞,便老羞成怒,猛力揮拳往她各部位攻去,可是,千千運掌變化多端,不管他攻勢如何凌厲,就是未能碰她分毫,最後千千在翻腰之際,運功發掌,輕聲一呼,就把白素面彈開幾尺,白素面嚇了一大跳,險些跌倒地上。看此女回身挺腰,背對着他,腳跟還是沒移動半分,見她側影冷然,髮絮微掀,神閑氣定,分毫不亂。白素面暗中佩服,此女真不簡單,非一般柔弱女子可比,心裏更是又愛又恨。
翁長鬚想白素面胡鬧至此也夠了!便笑道:「老四,你還是別自討苦吃了,回京城到梨香苑去,體貼溫柔的姑娘多的是,為何定要碰這個燙手山芋呢?」
說着雙手抬起千千的左腳放在馬鐙上道:「丫頭,我抬你右腿時,你用力翻過馬鞍上去吧!」
翁長鬚正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推千千上馬,段魂鈴與張福壽便從衙府裏走出,聽那惡賊段魂鈴還笑嘿嘿道:「這欽犯就交由本官快馬送返京師,那張大人回京路上,就可不必再勞心了。」
千千好不容易才上了馬,見那張福壽還恭恭敬敬的向那惡賊鞠躬叩首,心裏痛恨萬分,便揚聲喊道:「張福壽,你出賣我!」
張福壽聽得如此喊叫,抬眼一瞥,便即低首搖頭,轉身快步離去,千千看他身影就要踏進衙府去了,想到一旦讓這三個奸賊帶走,還會有誰來救我?情急之下,哭着臉大叫道:「張大人,救我啊!張大人!救我啊!」
可是,不管怎樣喊叫,張福壽也聽而不聞,只更匆忙邁進衙府,砰一聲!把門緊緊拴上,剩下紅漆大門上一對獅口銅環,冷然相對,千千心底寒颯,便聽那段魂鈴喝令:「走!」千千的馬兒即被翁長鬚拉扯而去,她連忙抱緊馬頸,白素面跟隨在後,四匹駿馬,舉蹄疾飛,刮起漫天黃沙,衝出蘭州府城,奔向上京官道去。

出了蘭州府,沿渭水東行,傍晚時份便到了隴西驛館,驛館的驛卒見有官爺押解囚犯便即出門躬迎,看到太皇太后的手諭,更是戰兢惶恐,呼奴喝婢,張燈掛彩,準備佳餚美酒,侍候左右,唯恐不周。
千千和馬兒一同被帶到馬廄去,馬廄外站了兩名驛卒看守,其他人都在驛館彩樓裏高歌作樂,千千斜望樓上人影晃蕩,亂作一團,觥籌交錯,紅袖飄香,簫管琴弦,擊盤唱和,不禁恨道:「狐群狗黨,禍國殃民。太皇太后背信棄義在先,縱容這班奸賊在後,難道,師父所說的宋室之亡不遠矣?」
想到這裏,便歎氣道:「我自己命不久矣才真!還管他甚麼國之將亡?」但心念一轉,又瞪眼道:「豈能甘心就此命送在這奸賊手上,總得想個法子脫身。」突然記起今天擊退白素面那淫賊的掌力,果然比前大為精進,便想起妙音天君所教的吐納養功法,心想:這妙音老賊雖是陰險毒辣,但他所教的運功之法卻全是真的。想到這裏,不禁冷笑道:「他為了要探聽師父瀾滄三劍的劍法心得,不得已才以真的內功心法來交換,都算用心良苦?」
想到妙音天君,當不免也想起月橋,喃喃道:「他幾經艱辛才保住我這條性命,我怎可以輕易放棄?」便不再自怨自艾,即時舉掌提氣練功,她知道唯有加強自保能力,才能反敗為勝,擺脫這些卑鄙小人,便閉目冥思,想着妙音天君所教的內功心法,一句一句的照着運氣練功,口中不覺念念有詞:「心歸神中,定意專一,虛無入瞑,入死出生,吸精為納,吐垢為呼,納不盡藏,吐不為滅,以意守氣,氣守丹田,丹田不息,生死無間…」
念到這裏,千千不知不覺已進入胎息狀態,耳畔一切聲浪完全隔絕,整個人氣順神和,久久不呼一口氣,臉色還是一樣紅潤飽滿,心思本就單純的她,更覺清虛無欲,漸入化境。
忽然,像是好遠好遠有人在呼喚她,千千還是嘴角含笑,不願回應,突然身子給人用力搖晃了幾下,才斷了調息,回醒過來,睜開眼睛,便見翁長鬚蹲在跟前道:「你這丫頭,在練甚麼神功?練得那麼入神?」
千千讓他這樣半途搖醒,一時亂了氣息,若不是練得還淺,恐怕要走火入魔了,暗暗吃驚:「妙音天君這套吐納養功法,果然深奧。」手按丹田,調勻氣息,才敷衍道:「沒甚麼,你這樣大呼小叫的幹甚麼?」
翁長鬚細心打量她一眼,便道:「你這丫頭功夫日益精進,在西域時,一定有高人指點過,是麼?」看千千把臉甩開,沒有回應,便唬嚇她道:「不過,可惜,如今落在老大手上,一旦押返京師,定必斬首示眾,現在才練?太遲了。」
千千聽他說到一旦押返京師,定必斬首示眾,即時轉過頭來傻傻地盯着他,半信半疑,翁長鬚暗笑一聲,便把手中飯菜放在地上,千千看盤子裏有雞有魚,有肉有菜,十分豐富,不覺一陣饑腸轆轆,胃口大開,拿起筷子張口便狼吞虎嚥,翁長鬚看這丫頭也真單純得可愛,便笑道:「你慢慢吃吧!」忽地又抖出酒瓶,還有兩隻杯子,坐在地上,倒了兩杯酒才道:「我看你像個聰明人,怎麼老愛做笨事?」
千千乾了一杯,才問道:「你說的笨事就是得罪了像段魂鈴這種卑鄙小人,對麼?」
翁長鬚呵呵一笑,不禁讚歎道:「我說你聰明就真是聰明,但為甚麼脖子那麼硬?」
千千吞了滿口菜肴,才哼一聲道:「你跟他們是一夥的,今天為甚麼對我那麼好?你今天改邪歸正做好人了麼?」
翁長鬚搖搖頭,嗤一聲道:「你怎麼頭腦那麼簡單,我對你好就是好人,我老大對你不好,就是壞人了麼?」一頓才説:「這些飯菜也是老大叫我拿來給你吃的。」
千千一聽是那惡賊,立即停了嚼飯的嘴,翁長鬚便道:「怎了!要吐啊!」
千千這才強呑了口中菜餚放下筷子,不服氣道:「段魂鈴殺死曹叔叔,是我親眼所見,而且,他三番四次想置我於死地,又怎麼說呢?」
翁長鬚聽她提起曹鉤鐮便怒道:「哼!曹鉤鐮作惡多端時,你還未出生呢!段老大初入青龍幫之時,如何給曹鉤鐮欺負踐踏,你又看過麼?」
「那你又看過麼?」千千還是不服氣,馬上反駁道。翁長鬚仰天一笑,冷然道:「我當然看過。」見他眼眸一閃才接道:「段老大在江湖上全無裙帶關係,若不是靠點兒手段,他那來今天的地位?」
千千聽到這裏,才沉默下來,不再反駁,翁長鬚便悠然接道:「當年我是金陵一個走私官鹽的鹽梟,與青龍幫素有交易往來,那時曹鉤鐮初登三當家白虎頭之位,他為人囂張跋扈,好大喜功,一趟我拿着貨來到白虎頭堂口做買賣,當時的老大在青龍幫不過是個小嘍囉,他一心想引起曹鉤鐮的注意,便大膽獨自出來接貨,可是他不知道曹鉤鐮本就看不起他出身卑微,又無武功,見他竟想貪功邀寵,便存心為難他…」

(二)前塵
段魂鈴見曹鉤鐮帶着親信手下十餘人,前呼後擁的踏入白虎堂,便連忙躬身出迎,嘿嘿笑道:「三當家,這些貨我都試過,都是上等貨色,沒問題。」
曹鉤鐮坐上了白虎堂大殿的虎頭椅,腳踏白虎頭,才慢悠悠道:「你試過?你怎樣試?又怎麼知道沒有問題?」
段魂鈴把竹筒插在鹽包裏,才道:「我吃過啊!」
曹鉤鐮冷冷道:「你吃過?你吃過多少呢?」
段魂鈴即時感到他語氣之不尋常,便戰戰兢兢地回答道:「我吃過一撮。」
曹鉤鐮看看左右同伴,眾人都嗤嗤冷笑,神情很是不屑,才站起邁步,走到那些鹽包前,拔出金稻鉤鐮,嘎一聲便把麻包袋子刈開幾個大洞,雪白的鹽粒嘩拉嘩拉灑滿一地,才道:「就吃過一撮那麼多?是那一撮?這一撮吃過了沒有?」
段魂鈴此時才知道他是有意為難自己,無奈低頭道:「那倒是沒有。」
曹鉤鐮這才瞪眼怒道:「沒有?那你憑甚麼告訴我這批貨沒有問題?」
段魂鈴本想討好曹鉤鐮,沒想到竟遭他如此奚落,即時無話可說。
曹鉤鐮卻似意猶未盡,還想羞辱他,揮着手中金光燦爛的金稻鉤鐮,揚聲道:「你跟我把這裏的鹽通通都吃了,才告訴我有沒有問題吧!」說罷,大笑一聲,便坐回他的虎頭椅上,神情極是鄙夷。
段魂鈴愕然抬頭看着曹鉤鐮,見他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而他身邊的人還齊聲和應,叫喊道:「吃啊!吃啊!不敢吃麼?」
「他不過是個挑夫罷了,這麼貴的官鹽,他吃得起麼?」
「這種鄉巴佬,那裏懂得鹽滋味,還敢說我吃過,沒問題!哈哈!」
一時,哄堂笑聲,人人都在看段老大是否真的會把這些鹽吃光,我站在一旁,替他很是難受。沒料到老大果真一把一把鹽塞進口裏吃,眾人見狀,更是興奮,一窩蜂把老大圍起來,拍手歡呼,高聲喝彩,老大面不改容,左手一抓,右手一把,不知吃了多少,直到當場嘔出白泡,昏倒地上才停下來。段老大是一條真漢子,但為了生存,在青龍幫,不得不忍辱負重,好不容易取得曹鉤鐮的信任,便伺機報復,陷害曹鉤鐮,取而代之,當上了三當家,只是好景不常,青龍幫裏爾虞我詐,爭權奪位,段老大最終也被人陷害,逐出青龍幫,流落到洛陽,剛巧與我、白素面和無言道人遇上,四人同是落魄江湖,窮途末路,便結拜為兄弟,歃血為盟,當天發誓,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翁長鬚說到這裏,低頭又倒了兩杯酒,才接道:「後來段老大無意救了被新黨暗殺的皇太后,當時的皇太后就封他為殿前帶刀侍衛,出入禁宮,成了京中紅人,老大發跡後,並未忘本,馬上引薦我們兄弟三人,我們才從過街老鼠,搖身一變成了大內侍衛,過了幾年顯赫的日子,老大待我們恩重如山…」
聽到這裏,千千就再忍不住,插嘴道:「那又怎麼樣?他現在要對付的是我啊?」
翁長鬚捋捋長鬚,笑道:「老大若真要你的命,你想你還能活到現在麼?笨蛋!」
千千給翁長鬚喝罵一聲笨蛋,登時呆了半晌,又聽他接道:「老大有個幾十年的心結解不開,你不過才十幾歲一個丫頭,會懂麼?」
說着,舉杯對天自個兒乾了,便轉身離去。
千千這才記起,初遇段魂鈴時,他聽說娘親已死的那份表現,至今仍百思莫解,難道這卑鄙小人竟與娘親有甚麼解不開的結?想到這裏,憤然搖頭道:「不可能,娘親與爹爹是神仙眷侶,他們的愛情天長地久,段魂鈴只不過是一個玩弄權術的奸狡小人罷了!」
想到這裏,便不願再想下去,本欲靜心練功,卻已無法專志,躺下來,就呼呼睡去了。

行經太白山山腳時,段魂鈴不由自主放緩了馬步,四匹駿騎魚貫走在山谷之中,馬蹄答答,踏着百花荒徑,野花的芬芳引來幾隻白蝴蝶,逐舞於馬蹄邊。白素面看了那幾隻白蝴蝶,突然縱馬上前,走到千千座騎旁,嘴角含笑,側腮打量她一番,見她身穿對襟水綠綢緞,襟口上繡有柳條紋飾,頓然想起洞庭湖柳岸聞鶯,春色無限,沉醉了一會才問道:「你襟口那對雙飛蝴蝶呢?」
千千斜睨他一眼,一時聽不懂他話中含意,但見他色迷迷地盯着自己的衣襟領口,才猛然醒覺道:「那天…洞庭湖畔那個人原來是你!」
白素面見她如此驚愕,回想起當天的情形,不但不感羞恥,反倒十分得意道:「不就是我麼?你還以為是誰啊!」說罷雙眼一眯,抽動左臉眼角一塊肌肉,神情甚為詭異,呵呵一笑,回頭勒馬便揚鞭而去。
千千既急且怒,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都錯怪了滕寬柔,霎時腦際重現此人音容,心頭苦澀無奈,想不過才一年多的光景,人如風後,情似粘絮,抬眼遠望,白雲悠悠,青峰數點,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夕?突聽段魂鈴揚手朗聲道:「到太白山白雲寺去!」說着索轡引韁,就拐入道旁一條幽徑上,翁長鬚與白素面當即趕緊追隨,千千坐騎給翁長鬚猛力拉扯,險些翻側山坡上,她連忙執疆索繩,馬兒引頸長嘶,踉蹌一蹬,才踏上陡峭山徑去。時而晚風徐徐,日影疏疏,耳畔傳來一陣暮鼓梵音,白雲寺,古刹荒涼,就驟然出現在山間叢林裏。

四人來到白雲寺前,只見童僧在石階上灑掃,看他神態悠然得很,乍見段魂鈴四人階前勒馬,不慌不忙上前問道:「嗯!幾位施主,要到敝寺上香麼?」
段魂鈴下了馬,趨前屈身道:「不是,請問智通大師在麼?」
小童僧呵呵一笑,才道:「哦!原來是找我們住持麼?他上峨嵋山去了,至今還未有回來呢!」
段魂鈴略感失望,但仍恭問道:「在下與幾位弟妹趕路上京,來不及投棧,不知今夜可否在貴寺借宿一宵嗎?」
小童僧瞧了千千一眼,她雙腿上的鉛環被黑斗篷覆蓋住,小童僧只道是這位施主的妹子,便道:「本來出家人與人方便是很應該的,但幾位客官帶同女眷,在敝寺過夜就不太方便了。」
這女眷卻忽然對著小童僧喊道:「我不是她的妺妹!」
小童僧這才認真看了這女施主一眼,看她才不到二十歲,說是弟妹,確實有點不對。這時段等人面面相覷,怕惹起懷疑。白素面便道:「她是我女人,我大哥的弟婦了。」
小童僧看這白面書生與這女施主若是夫妻,倒是不奇,正呵呵一笑,豈料女施主又喊道:「不是,我不是他的女人,我是…」還未說完,翁長鬚即搶著道:「她是我女兒啦!是我大哥的姪女。」
小童僧給弄糊塗了,摸著光頭,楞楞的看著他們,這女施主似急出淚來,喊道:「我…我與他們毫無關係!我…」正要說出實情,但一想他們有御旨在身,我實情是個欽犯,這個小和尚,能幫我脫難嗎?說不定還害了他,便住了口。
段魂鈴卻一直態度平淡,見她不再胡言亂語,才又對小童僧恭謹地說:「出家人行個方便吧!」
小童僧搔搔光頭,怎樣想也搞不清他們是什麽關係,便道:「這位女施是怎樣都不能在寺中度宿的,不過..山上有間棄置了的客館,略為清理打掃,還是可以過夜的,幾位施主何不將就一下呢!」
段魂鈴忽爾想起,難道小童僧所說的就是隨雲居麼?沒想到當年客似雲來的隨雲居竟已荒廢。便問道:「白雲寺過去香火鼎盛,為何如今會變得如此冷清?」
小童僧笑嘻嘻答道:「我怎會知道?它要變就變囉?我能怎樣?它要倒要塌,我又能拿它怎樣?」
聽了他的回答,段魂鈴神情很是落寞,似對這山中一切有非比尋常的感情,見他又和藹地安慰這小童僧道:「白雲寺已有幾百年歷史,定必兀立不倒。」說罷踏鐙上馬,便帶頭往山上去了。小童僧連忙追前喊道:「晚課完了後,請施主回來領齋菜啊!」
段魂鈴舉手輕揚,也沒回頭,人馬已飛躍前去,在山徑裏顛簸一會,就看到一橦破陋樓房,昏暗暮色中,橫楣上隨雲居的匾額依稀可辨,但門窗一片荒頹,食堂裏的方桌和板凳歪歪斜斜,掌櫃旁通往閣樓的木梯還在,閣樓上有兩間廂房。段魂鈴下了馬,獨自踏上木梯,木梯即時吱吱作響,上到閣樓,推門便進了頭間廂房,廂房內紅窗白牆,脂零粉腿,青紗羅帳,半開半落,眼前一張矮桌,兩把圓椅,佈置一如往舊,段魂鈴進房推窗一望,半藏於叢林裏的白雲寺隱約可見…

十多年前,段魂鈴離開了青龍幫,流落在隴西一帶,來過隨雲居,就住在這間廂房。那天晚上,他叫了酒菜,命小二哥送到廂房來,小二哥才把酒菜放好,笑道:「客官請慢用!」廂房紗門半開半掩之際,有仕女身影驀然掠過,段魂鈴倉忙衝出,見一婦人背影正步下樓階,便喊道:「依依!」
那婦人霧鬢雲鬟,身穿淡彩衣裳,上有梅花數點,佇立階前,錚然回首,見她面如芙蓉,眉若新月,還是當年那個柳依依模樣,段魂鈴凝視不語,早已神飛魄蕩,十八載分離,怎料到,今日天涯倦旅,孑然一身,竟還有緣相遇,微笑道:「依…任夫人,久別重逢,何不到在下廂房一同用膳,稍叙離情?」
柳依依挽玉低笑,牽衣走回樓閣,段魂鈴大喜,馬上命小二哥多加一雙筷子,多取幾瓶高粱,小二哥連忙應聲,速去速回,擺好了酒杯和筷子,才靜靜離開廂房。段魂鈴把柳依依迎到房間來,故意半掩房門,兩人對面而坐,含笑相望片刻,段魂鈴不知從何說起,反是柳依依先問道:「聽一邨說你在金陵當上了青龍幫的三當家,為何忽然又來到太白山呢?」
段魂鈴知道柳依依成了松狐島島主夫人,在江湖上地位超然顯赫,說的每句話都很有份量,想想自己卻連青龍幫也混不下去,難免慚愧,道:「一年前,我已經離開了青龍幫。」
柳依依低歎一聲,見他未過五十,已兩鬢滄浪,滿面風霜,想他這些年日子一定不好過,段魂鈴見柳依依愁顏不展,就立即接道:「其實離開了青龍幫也好,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也應該洗心革面,改邪歸正了。」
沒想到,這麼說來,柳依依更黯然無語,段魂鈴抬頭瞥了她一眼,便不忍看下去,連忙倒了酒,就自斟自飲起來。
柳依依瞧他一杯一杯的喝,也喝了十來杯吧!而依依眼前的酒杯仍是空的,段魂鈴沒有為她倒過一杯酒,只是問道:「松狐島的日子過得慣麼?」
柳依依忽焉又笑靨玲瓏道:「我有八個女兒。」
段魂鈴已有三分醉意,聽她說有八個女兒,便笑道:「那麼多?」抬眼認真打量她一番,見她盈盈秋水,粉臉菲菲,竟一如初邂逅時,才接道:「那不是很好麼?你最喜歡小孩子的了。」
柳依依想起八個女兒,打從心裏笑起來,可忽又臉色一沉,道:「只可惜,一直沒有生過兒子,所以今天特地來白雲寺祈福求子。」
段魂鈴知道松狐島武功傳子不傳女,也難怪她焦急,卻安慰她道:「女兒不好麼?都長得像你就好了?」
柳依依揚眉一笑道:「都不像,都像萬里去了。」
聽她提起任萬里,段魂鈴陡然一痛,倒了酒,又乾了幾杯,雙手微震,神情彷彿,良久才沉聲道:「他…對你好吧!」
柳依依瞧他英雄氣短,壯志消磨,心裏痛極無言,眼眶早已貯滿了淚水,不敢抬頭,只喃喃道:「好!很好。」
段魂鈴酒入愁腸,頃刻便醉眼惺忪,卻還左手斟酒,右手乾杯。忽見她佇立跟前,按着他握瓶的左手。段魂鈴側臉瞟她,見她早已淚濕絞衣,顛聲道:「夜郎!不要再喝了!」
段魂鈴還是喝完了右手那杯,才笑道:「不喝就不喝吧!」
話未說完,就伏倒桌上,不省人事。
第二天,段魂鈴酒醒時候,發現自己端端正正躺臥床上,和衣而睡,連靴子還是好好的穿着,他連忙掀起紗帳,見桌上菜肴原封不動,酒瓶卻東歪西倒,擱滿一桌,門還是半掩,而依依呢!早已人去樓空,而昨夜?仿似伊人在抱,香衾暖枕,難道又是巫山雲雨,好夢一場?

(三)夜郎
段魂鈴獨自沉浸在往事裏,直至夜幕低垂,驟聽翁長鬚喊道:「老大,斎菜已準備好了!」才醒過來,見閣樓下已亮起燈火,地方也收拾乾淨,桌上放了素菜清湯,翁長鬚、白素面和千千早已圍坐桌前,竟若一桌闔家團圓筵席。段魂鈴還是擺着那官架子來到桌前,橫眼掃了三人一遍,才坐下道:「吃罷!」三人才敢動筷。千千提着筷子,想起在松狐島,一年之中,就只有大年初一、娘親忌辰和爹的壽誕才會闔家團聚,圍在一起吃飯,眾姐妹總是盯着滿桌佳餚,倒吞胃液,不敢動箸,直到爹爹上坐,提筷說:「吃罷!」大家才飛舞起筷子來,情況就如今天一樣。看翁長鬚和白素面大口大口地吃,而段魂鈴卻似滿懷心事,未曾下過一箸,千千又想起每次與爹爹一起吃飯,她總是被安排坐在離他最遠的位子上,老遠瞧他,總是冷冷淡淡地吃,也不怎麼挾菜,因此千千一直有個心願,就是挾菜給他,可雖是那麼簡單,卻至今未償所願。這時瞧瞧段魂鈴,見他神情落寞,不似平時那般可惡,忽萌一個怪念頭,何不今天李代桃疆,一償素願呢?便即時挾了一個圓滾滾的芋頭,掉進段魂鈴的碗子裏,笑道:「這個芋頭給你,段…爺爺!」
此語一出,眾人無不愕然,翁長鬚更哈哈笑道:「好丫頭!我們老大還未有當爺爺那麼老!」
千千抿嘴一笑道:「是麼!我看他整天繃着臉,滿臉皺紋,吹鬚瞪眼,好像誰人殺了他全家似的…」
話說至此,段魂鈴忽的重掌怒拍桌面,那個芋頭便從碗中彈了起來,掉在桌上,千千見他又恨恨的瞪看自己,甚感莫名,鼓着腮兒便道:「你這個人犯了甚麼毛病,不管我怎樣對你,你還是那麼恨我?」
段魂鈴緊執拳頭,又使勁的往桌面一砸,竟砸出個大洞來,桌上盤碗即時零亂歪倒,翁長鬚和白素面連忙站起,翁長鬚看此情勢,想局外人不便久留,便拉着白素面退到外頭去。白素面回頭看兩人怒氣騰騰,反倒暗笑,不知又在打甚麼歪主意。
千千還是坐在桌前,斜眼側首,盯着段魂鈴,看他還有甚麼話說,段魂鈴怒目一收,抖出袖中血染飄,才道:「你要知道我為甚麼那麼恨你麼?好,今晚我就告訴你,讓你死也瞑目。」說着緩緩抽出血染飄,冷然問道:「這血染飄是你娘親遺物,你從不離身,一定很熟識吧!那鋒刃上刻有兩個小字,你又知道麼?」
千千揚眉一笑道:「當然知道,鋒刃上刻有夜郎兩個小字。」
段魂鈴輕撫刀背,低聲道:「夜郎,不錯!那夜郎是甚麼意思,你又知道麼?」
千千想也不用想就答道:「血染飄是南蠻匕首,古夜郎國地處南陲,就是鑄造這匕首的地方。」
段魂鈴嘴角微牽,道:「只答對一半,夜郎是一個地方,也是一個人名。」
「人名?誰啊?」看他的神情,千千便即猜到,驚道:「難道就是你?」
果然,見他舉起匕首一晃,刀脊上夜郎兩字乍現,才一字一字道:「不錯,夜郎就是我…」

段魂鈴姓段,本名夜郎,出生於黔南播州,即古夜郎國,十四歲父母雙亡,隨着一幫響馬來到峨嵋山,後因不願與響馬一般打家劫舍,為非作歹,便偷偷溜了出來,留在峨嵋山當了一名挑夫,每天扛着上百斤的貨物,行走於峨嵋崇山峻嶺之間,十年來,練得一身結實的肌肉,黝黑的皮膚,剛烈不屈的性格,幾年前偶然認識了峨嵋山腳富戶千金柳依依,兩人暗生情愫,卻礙於門戶之見,多年來,只是眉目傳情,竟未曾認真說過一句話,一年前,柳依依全家不幸遭賊人劫殺,僅柳依依與弟郎逃過大難,寄居在表舅父家中,兩人才開始往來,繼而私訂終身。
這一天,柳依依趁表舅父到墟裏買貨,便溜出來到涼風坳私會情郎,她老遠看見夜郎躺臥山坡上,便偷偷閃到他身後,本想唬嚇他,給他一個驚喜,卻半途讓夜郎一個翻身撲出,嚇了一大跳,依依嗔道:「你好壞啊!我還想送東西給你,現在不送了。」
這下夜郎焦急起來了,便搜她藏在身後的所謂禮物,原來不過是那南蠻匕首血染飄,道:「甚麼禮物?原來騙人!」
柳依依認真道:「不是騙你的,你拔出匕首來看看才知道。」
夜郎拔出匕首一看,見刀背上新刻了兩個小字,正是他的名字夜郎,心裏很是感動,抬頭看看依依,兩人並肩坐在山坡草地上,依依才接道:「這是我爹以前的鐵器老匠師幫我刻的,他定要我說出夜郎是誰,才肯替我刻。」
「那你說夜郎是誰啊!」夜郎故意問道,依依嫣然一笑,低頭道:「明知故問!」看夜郎把匕首珍而重之,才接道:「這匕首我送給你吧!」
夜郎笑道:「送給我?是定情信物麼?」
依依含羞答答,嗔道:「你說是就是吧!」突然又認真起來道:「夜郎,我如今無依無靠,寄人籬下,除了邨兒,就只有你了。」
夜郎拉起依依的手,正色道:「過幾天,我要去大理國一趟,如果事成,可賺到一筆大錢,到時,我們帶着邨兒馬上離開這裏,到金陵去,做點小買賣,過我們喜歡的日子。」
知道他要去大理國,依依很是不捨,但心裏明白這是兩人唯一的出路,緊握他的手道:「你去大理國,事事要小心,記得一定要回來!」
說到一定要回來,眼圈乍紅,淚珠兒吊在眼角,一眨眼就掉了下來。夜郎見她一個弱質女流,自己一旦遠去大理國,怎放得心下,便把匕首還給她,道:「這匕首你還是帶在身上吧!最近山裏不太平,有個利器傍身比較安全。」
依依抬頭道:「我最怕這些刀刀劍劍了,帶在身上,反時常有種不祥感受。」
夜郎舉起匕首,笑着哄她道:「你看!現在你把我的名字刻在這匕首上,就好像有我時刻陪伴在旁,還那會有甚麼不祥感受呢?」
依依偎在夜郎堅實的肩膀上,卻還是有種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千叮萬囑他這趟遠赴大理國,事成也好,事不成也好,人一定要回來啊!
過幾天,夜郎便出發去大理國了,他此次孤注一擲,要做的大買賣就是走私一幫翡翠到金陵去。他出身卑微,若不是鋌而走險,又憑甚麼可以改變命運?
沒想到,他才走了不久,依依的表舅父就把依依送到峨嵋山的庵堂去交給雲谷師太,又把柳一邨送到太白山白雲寺去,依依面臨巨變,不知如何應對,死也不肯落髮為尼,在庵堂裏又哭又叫,雲谷師太看依依也真可憐,最後勸服眾師太讓她帶髮修行,先做一名俗家弟子,眾師太想想也對,出家之事,又豈能勉強呢!看這妮子這麼口硬,定有塵緣未了,也就作罷。
柳依依做了峨嵋派俗家弟子,還未學過甚麼武功,卻只惹來孽緣無數,那天在峨嵋半山叢林馬廄裏,被妙音天君所害,與任萬里一夕風流,毀了清白之身,本欲一死了之,卻被任萬里所救。任萬里彈下依依手中匕首,攬住她喊道:「柳姑娘,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我任萬里不是無情無義之輩,我所做的事,一定會負責,我立刻去找峨嵋師太,說要迎娶你到松狐島,她一定會答應,今天這裏所發生的事,就只要你和我知道…」
任萬里說到這裏,柳依依便搶着道:「不要!」
任萬里驟然愣住,冷靜下來才問道:「為甚麼?我…那麼討厭麼?」
柳依依連忙道:「不!」心裏卻想着夜郎!「夜郎!夜郎!如何是好?若是夜郎回來了,我卻已嫁到松狐島去,那…夜郎一定以為我貪圖富貴,毀信棄義,恨我一輩子,但是,他若回來了,我已非清白之身,我又如何面對他呢?」思前想後,不管怎樣決定都是極端痛苦,就瑟縮一角,低聲飲泣,任萬里見她哭起來,頓感萬分歉疚,又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藝,卻未能安慰自己心愛的女人,撿起地上匕首,捧在手裏,高舉頭上,負荊請罪道:「柳姑娘,若是不肯原諒我,就請賜我一死吧!」
柳依依詫異地看着他,見他眼神裏絕無半點嬉戲,暗道:任萬里是甚麼人物,是甚麼身份?竟為了我連命也不要?想着,見任萬里竟跪倒在自己跟前,不禁大驚,叫道:「任島主!這又何苦呢?」然後低聲接道:「這畢竟…不完全是你一個人的錯。」說罷已滿臉通紅,羞愧交加。任萬里還是跪在地上,卻看得神魂顛倒,又聽她說不完全是自己的錯,更有感她人格之高尚正直,便拱手長拜道:「柳姑娘,若不嫌我又老又醜,肯嫁與我為妻,我任萬里對天發誓,今生今世,只有柳姑娘,從一而終,絕無二心。」
柳依依見任萬里昂藏七尺,氣宇不凡,竟說自己又老又醜,見他對自己紓尊降貴,卑躬屈膝,我還能怎樣拒絕!但一念到夜郎,我又豈能就此背盟負約!可一直不說話,任萬里就一直跪在地上,反反復復,思量許久,心裏才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非要再見夜郎一面,便設法拖延道:「任島主,你可否給我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任萬里反問道。
柳依依接住血染飄道:「任島主,你請先起來吧!」
說着伸手欲扶任萬里,任萬里腳跟一點,就站起身來,那用她扶?柳依依見他倏然就站直眼前,跪了那麼久,膝蓋好像一點麻痹都沒有,抬頭見他眼如星月,眉如劍鋒,自有一股男兒氣概,不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有的,暗暗長歎一聲,才答道:「不錯,是三個月,不知任島主可以三個月後才來向師太提親麼?」
任萬里不明白為何定要等三個月,還要再忍受三個月相思之苦,想到眼下就要跟柳依依分離,早已柔腸寸寸,便問道:「不知可有信物為憑,三個月後,我憑甚麼向師太提親呢?」
柳依依瞧瞧任萬里,聽他竟提出信物為憑,心中一陣哀慟,慨歎命運經已逆轉,不由得自己做主了,無奈把血染飄交上道:「就以此匕首為憑吧!三個月之後,任島主若是不來,今日誓言就當作廢。」
柳依依如此說法,任萬里竟覺得有點被羞辱的似,連忙揚聲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豈有作廢之理呢?柳姑娘這樣說未免小看我了。」
柳依依苦笑一聲,突然又道:「任島主,你還要答應我,在這三個月之內,今日你我之事,絕不可對第三人提起。」說罷,又低頭下去,好不靦腆。
任萬里看這柳依依費煞心思,這個不行,那個不好,到底她心裏頭在想些甚麼呢?難道我任萬里在她眼中是如斯不可負托終身的麼?不禁眉頭一皺,道:「柳姑娘,你放心,我任萬里不是長舌婦,又怎會搬弄自己的是非呢?」
柳依依聽他答來也妙,不覺眼角露出一絲笑意,但瞬間想起夜郎,又掩面長歎。

柳依依本欲等夜郎回來,便向他坦白說出事情的原委,若然他肯諒解,就與他遠走高飛,怎樣也不會嫁給任萬里,可是,事與原違,才過了一個月,有一天,她與雲谷師太正在打掃庵堂的時候,忽然從神臺上昏倒,險些摔了下來,幸好雲谷師太及時把她扶住,才沒有摔傷,雲谷師太喊道:「依依!你怎麼了?」見她昏迷不省,便連忙揉她陽白和人中幾處穴道,依依才漸蘇醒,眼睛一睜,頓見雲谷師太正在替自己診脈,失聲一驚,便迅速把手縮回,可是雲谷師太早已臉色大變,厲言道:「依依!你竟然…」
依依馬上跪倒地上,拉着雲谷師太的衣襟,哭道:「師太,弟子知錯了。」
雲谷師太與依依的父母原是同鄉,從小看着依依長大,對她最為疼愛。依依雖是帶髮修行,也是半個出家人,如今做出這種事情,若然讓住持冥心師太知道,定必逐出庵堂,一生名節盡毀,想到這裏,又驚又怒,便質問依依道:「是誰幹的好事?」
依依淚落汍瀾,卻一個字也不肯說,雲谷師太忽然想起有個當挑夫的傢夥時常與依依眉來眼去,便懷疑是他,又厲聲問道:「是不是那個叫夜郎的挑夫?」
依依聽師太提起夜郎,忙忙搖頭道:「不!不!不!不是他。」
雲谷師太見依依說不是他,反更焦急道:「那到底是誰?總得有個人吧!」
依依怕一旦說出了事實,師太會馬上把她送到松狐島去,那以後就別想再見夜郎了,故便矢口不說,雲谷師太拿她沒法,唯有盡量替她掩飾,但這種事情最終還是掩飾不了,冥心師太畢竟知道了。可是,不管眾峨嵋師太怎樣逼供,依依竟守口如瓶,不肯吐露半點風聲,又剛巧碰上峨嵋派百年壽誕,眾師太更不願在這個時候,把這種醜事宣揚出去,便決定把依依暫時禁錮在峨嵋金頂禪房裏,待過了百年壽誕再行處置。
壽誕前一天,剛巧也是柳依依與任萬里約定三個月期限的最後一天,而這一天,夜郎終於回來了。

(四)負盟
夜郎這趟走私翡翠到金陵僥倖成功了,高高興興領了酬勞,便趕返峨嵋山到依依表舅父家中去,豈料,那勢利刻薄的表舅父只隔着門嚷道:「你到峨嵋庵去找她吧!她當尼姑去了!」
「甚麼?依依當尼姑去了?」夜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拚命地敲門,可屋子裏突然燈火全滅,對夜郎的叫喊,完全充耳不聞。夜郎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管已經夜深,立刻奔跑到峨嵋庵去問過分明。來到峨嵋庵,奇怪雖然夜深,四周仍然燈火通明,到處張燈結綵,小尼姑們東奔西跑忙個不可開交,夜郎躲在矮牆後窺伺許久,也不見依依蹤影,反覺安心,心想:依依是不可能當尼姑去的,那可惡的表舅爺定是胡說八道,但依依如今又究竟在那兒?
正喃喃自語之際,背地抽了一陣陰風,猛然回首,見雲谷師太站在樹下冷冷地瞅住自己,連忙要溜就聽雲谷師太道:「你還要跑那兒去?你不是來找依依這丫頭的麼?」便即回頭問道:「你知道她在那裏?」
雲谷師太瞧瞧四周無人,便低聲道:「你跟我來吧!」雲谷師太趁眾人都在為明兒百年壽誕宴客的事忙個不停,把夜郎偷偷帶到峨嵋金頂禁地去,夜郎滿腹疑團,站在禁地之前,猶豫了一會,才問道:「為甚麼?依依會被囚禁在此?」
雲谷師太見他懵然不知,便老實告訴他道:「依依犯了峨嵋派清規戒律。」
夜郎似還不知她所指何事,又問道:「甚麼清規戒律?」
雲谷師太長歎一聲,才道:「她懷了身孕。」
先是說她當了尼姑,現在又說她懷了身孕,夜郎給弄糊塗了,才不到半年,怎會變成這個樣子?便不再管它禁地不禁地,一頭衝向峨嵋金頂。新月初上,夜郎穿過一莽叢林,乍見一石砌禪房倚在陡峭崖壁上,內裏暗透燈火,夜郎走到禪房前,見門上拴了一把大銅鎖,暗忖道:「難道依依就被鎖在這禪房裏?」細看這禪房的窗戶全是面向懸崖的,夜郎雖不懂武功,但膽色過人,便拉着崖邊的鐵索鏈,攀爬在峭壁上的石罅之間,夜郎身手敏捷,一會就攀到禪房的窗戶上,引頸一看,不禁失聲大叫:「依依!」
柳依依坐在禪房內蒲團上,迷迷糊糊耳畔響起一聲呼喚,那聲音明明就是夜郎,驚惶站起四處張望,才見夜郎抱住鐵窗欄杆道:「依依!我在這裏!」便衝前抓住他的手,緊緊不放道:「夜郎,真是你,你終於回來了。」
夜郎看她神色慌張,容顏憔悴,心裏疼痛,但念到雲谷師太說她有了身孕,又不得不把事情弄清楚,便柔聲問道:「依依,雲谷師太說你有了身孕,到底是不是真的?」
依依聽此一問,陡然鬆開了手,退後幾步,才吞聲道:「是真的。」
夜郎聽她親口說出,頃刻妒火中燒,雙手抖震,恨不得即時把那人碎屍萬段,咬咬牙齦,盯着依依,才冷然問道:「是誰的?」
依依從未見過夜郎如此憤怒,心裏惶恐,便改變主意,不敢告之以實情,支吾半天才無奈道:「夜郎,我已非清白之身,你把我忘了算!」
聽依依一語道來,夜郎連忙伸手隔窗道:「依依!不管是誰也好,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甘願的?」
依依猛力摇頭,憤然道:「我怎會甘願呢?我千個萬個不甘願,我本一心等着你回來,誰料…」說着才緩步走回夜郎身邊。
夜郎雙手伸進窗欄,緊緊抓住依依胳臂,含淚道:「夠了,依依!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們一齊走吧!到金陵去,我現在有金子,我賺了一百両金子,你看!」正想伸手探進衣襟取出金子,突地衣領給人用力一揪,整個人飛身彈起,便被摔在禪房之前。黑夜中,一支亮鋥鋥的金捧已迎頭打下,夜郎舉臂一擋,幸好他素來體魄健壯,不然這棒已廢了他的左手了。抬頭便見峨嵋住持冥心師太和兩名老尼姑站在眼前,冥心師太大怒道:「原來是你這窩囊廢物,終於肯現身了麼?」說着又想再揮一棒。
卻聽依依在房門上一個小窺孔裏狂叫:「師太,不是他,不是他!」
夜郎跌倒地上,一時心灰意冷,隔着門向依依道:「依依,算了,就讓我認了吧!」
冥心師太聽他如此說,大感荒繆道:「甚麼叫讓我認了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跟我聽清楚,是,我就馬上把你打死,不是,就立刻跟我滾!」
依依在門後拚命拍門哭叫道:「師太!不是他!不是他!」
可冥心師太好像一句也沒聽到,只是盯住夜郎,等着他的回答,夜郎耳畔都是依依的哭叫聲,一句句不是他!不是他!夜郎更覺難堪,心裏萬般妒恨,暗想:不是他,不是我,那是誰?你為甚麼還要護着他?想到憤恨痛心處,忽地抬頭厲眼一瞪,竟負氣說出一個「是」字,冥心師太一聽他說是,即舉棒揮打,狠狠地打,夜郎肩頭吃了一棍,卜倒地上,連衣服也打破,依依即時淚如湧泉,叫道:「我說了,我說了,那個人明天會來,他若然來了,你們就知道是誰了。」
此話一出,冥心師太和夜郎同時大驚,冥心師太聽了依依這樣說,才稍微滿意,冷笑道:「好,我今夜就饒過你,先看看那狗雜種是誰。」
說罷,命兩名尼姑把夜郎拖出金頂禁地,夜郎吃了冥心師太兩記金剛棒,依然硬朗,叫道:「依依,我一定會回來帶你走!」

翌日,破曉時份,峨嵋派眾弟子已齊集天罡堂裏,準備舉行百年祭祖大典。峨嵋派創立於大宋初年,聽說是由五代後周姓柴的一位亡國公主所創立,這位公主在國破家亡之後,隱居於峨嵋山裏,潛修苦練,自創峨嵋十二樁,晚年在峨嵋山建庵立派,只收立志出家,拋卻紅塵的女弟子,至今剛好一百年。
冥心師太是峨嵋派第六代住持,她雖出身寒微,但志氣頗大,出家後,祖師爺賜金剛無情棒,她為人面冷心狠,一點都不像個出家人,倒像個號令如山的女元帥,不過在她帶領下的峨嵋派才由一間庵堂發展成與當今八大門派齊名的武林後起之秀,冥心師太想借是次百年壽誕,邀請八大派來峨嵋觀摩,卻不好碰上柳依依這件棘手事,不得不嚴加查辦,便偷偷吩咐眾弟子,今日若見有陌生男子出現,馬上把他捆綁起來,留待今晚審問,免得這種醜事傳揚出去。
不久,八大門派的代表也陸續駕臨,雲谷師太、雲溪師太、雲河師太已在庵堂大殿躬迎,最早到場的竟是位居八大派之首的少林派,少林達摩堂方丈鏡不磨和尚摸着肚皮,帶着兩個童子,哈哈大笑的踏入庵堂道:「偷得浮生半日閑,峨嵋拜夀無愁煩。」
雲河師太見了鏡不磨和尚便高興道:「鏡不磨方丈!你還是那樣風趣呢!」
鏡不磨和尚抽抽手中葵扇道:「平生只願一杯酒,峨嵋山月半輪秋。」
這和尚如此語無論次,雲谷師太反倒合十低首,躬身道:「老方丈童顏鶴髮,反璞歸真,善哉!善哉!」
雲溪師太卻顯得有點拘謹,微笑道:「鏡不磨方丈,請到內堂用茶!」
鏡不磨和尚又哈哈大笑,便與兩童子步進庵堂去。
雲河師太轉身一望,跟着進來的就是青城派掌門郭尚天真人,看他長髯飄飄,頭上烏髻插有一支白玉簪,目光炯炯,精神霍霍,是當世一名劍術高手,幾年前才收了呂見南和于潛光做徒弟,而于潛光就是滕寬柔的師父。他今天親自帶同四名年輕弟子來見見世面,卻見各大門派都只是派弟子做代表,又比他遲到,心中早已不樂。
雲河師太頓首一拜道:「郭真人,今天氣色大好。」
郭尚天聽這師太還說他氣色大好,只道自己修養到家,喜怒不形於色吧!微微一笑,就領了眾弟子邁進內堂。
雲河師太回頭一看,雲溪師太正在與點蒼派大弟子沈英俠打招呼,而雲谷師太就迎了崆峒派的歐陽憐芳入了內堂。
才看着歐陽憐芳背影消失在長廊裏,華山派的瑞鶴形便出現眼前,瑞鶴形也曾教過滕寬柔武功,當年他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是華山派第六弟子,他為人頑皮搗蛋,資質卻是最好的,二十年後便當上了華山派掌門。看他調皮一笑道:「我不是最遲吧!」
雲谷師太笑道:「那倒不是,但也不早了,瑞大俠請快進內堂,青城派的郭真人早就到了,正在到處找你呢!」
瑞鶴形聽說郭尚天比他早到,眉頭大皺,便匆匆步進內堂。
繼而,衡山派的劉過龍,北岳派的武鳴雞,和海潮派的潘角蝸也都到了,八大門派雖已到齊,但還有一位貴客至今仍未現身。
雲谷師太看看天時,心裏不禁着急,暗道:「吉時快到了。」
雲溪師太和雲河師太都同時引頸張望,雲溪師太道:「每年峨嵋派壽誕,就是沒有請到八大門派,這個人都會來,今年百歲壽宴,請了八大門派,還是不能不請他,但難道,他反而不來了。」
雲谷師太回頭微笑道:「也很難說,這個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說着,內堂裏驟然一陣哄動,三位師太便即快步返回內堂。

天罡堂前的庭院裏,聚集了各門派代表子弟,同時譁聲四起,瞧着庭院裏一棵老松樹,嗆咕嗆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雲谷師太三人卻一時愣住了,驚道:「奇怪!那裏來的松樹?這庭中本來無樹的,這老松樹盤根錯節,說不定已是千年古稀,怎會忽地在天罡堂前院長出來呢?」
眾人正自驚怪之際,屋簷上,一人身影快速掠過,劃然從天而降,豪聲朗笑道:「各位武林朋友,請恕我任某來遲了!」
此人是誰啊?功夫如此厲害,性情如此豪邁,這甚麼八大門派跟他一比,都顯得俗不可耐了,武林中人,若非有這種豪情,也枉稱江湖俠士了!夜郎混在挑夫的對伍裏,把八大派的禮物運送上峨嵋庵後,就偷偷躲在天罡堂前院圍牆下的樹叢裏,親眼看到任萬里如何手捧這幾百斤的千年松樹,飛身而至,如何一手把這盤根縱橫的松樹插進庭院泥土裏,看他飛來翻去,三兩道工夫便把這巨樹移種在地裏,然後倏然躍起,再飄然降下,夜郎從未見過如此精湛的武藝,一時看得瞠目結舌,心跳如雷,暗想:如果我也有這種武藝,現在便可馬上飛身到金頂把依依救出。想到這裏,又恨自己不過赤手空拳,捱不了幾棍冥心師太的無情金剛棒。
任萬里着地後,便拱手向主人家冥心師太和八大門派致歉,冥心師太和眾人欣賞過任萬里這招高空植樹後,無不嘖嘖稱奇,暗中歎為觀止,冥心師太卻還是沉着臉道:「任島主!這麼厚禮啊!」
任萬里這次除了應邀賀壽外,還有一件終身大事有求於冥心師太,素知她一向鐵面無私,不賣人情的,為免依依的事情節外生枝,便收起不羈性情,特別恭敬,答道:「師太言重了,我任某兩袖清風,松狐島四壁蕭條,就只有我書齋前這株金風玉露松最為珍貴,峨嵋派百年壽誕,送上千年古松,願峨嵋派老如松柏,千載長青!」
冥心師太冷面如常,卻早已聽得心花怒放,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這金風玉露松乃是松狐島所特有,這種松樹本與一般松樹無異,可是一旦長到千歲之年,便會日吐金風,夜生玉露,若是練武之人,每日吸風飲露,內力便可倍增,若是普通人,也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聽說在松狐島裏,就只有兩三株罷了,任萬里今日竟拔下一株,還百里遙遙,親自送來峨嵋山,這份厚禮,實在非同小可,不明就裏的人,反倒覺得任萬里出手如此闊綽,難免有點阿諛奉承之嫌,不單讓松狐島搶盡風頭,也突顯出八大派送來的禮物太小氣了,有人竟因此暗暗懷恨。
一時眾人臉上表情各異,唯有鏡不磨和尚還是依然故我,又哈哈大笑,吟起詩來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說罷搖着葵扇,大笑幾聲,眾人臉上才寬容一點。驟然天罡堂裏一聲鑼鼓,吉時已屆,雲谷師太等便迎了八大派和任萬里進入正殿,峨嵋百年祭祖大典就即將開始。
任萬里這時才抬眼四處張望,卻未見柳依依身影,心裏正自納悶,為何在峨嵋百年祭典這樣重要的場合,她身為峨嵋派弟子,竟不在場呢?後來見天罡堂裏喃喃頌經的全是尼姑,才想起柳依依仍是帶髮修行,故此不能參與祭典也未嘗不是道理!才放下心來,暗想:還是先公後私,待祭典完畢才向師太提親,來個雙喜臨門,也就不至於失禮柳姑娘了!
任萬里想到這裏,喜形於色,不自覺裂嘴露齒而笑,在如此莊嚴肅穆的場合裏,眾人莫不側目,竊竊私語,只道這任萬里空有一身絕世武藝,為人卻任性荒誕,不通庶務,松狐島在武林中,雖是聲威顯赫,仍被正派人士看成異類,平常甚少往來,只懾於他武功蓋世,當今武林,無與倫比,才忌憚三分罷了。
夜郎躲在樹叢裏噤若寒蟬,不敢做聲,見眾人都進了天罡堂正殿,本欲趁機往金頂看看依依,也不敢動身,心裏想:天罡堂內高手如雲,我就是稍一移位,也可能被他們發現,還是算了,萬一行藏暴露,冥心師太這趟定把我當場打死。依依說那個狗雜種今天會出現,到底是不是真的?今日峨嵋庵高手林立,這狗雜種幹了那種好事,還敢露面麼?想到這裏暗暗歎氣,又想:如果我與依依今次能逃離峨嵋山,我一定要拜師學藝,苦練一身武功,不然我憑甚麼保護依依呢?又看着任萬里俊朗不凡的背影,暗願道:「如果這位大俠肯收我為徒就好了!」

(五)提親
又一聲鑼鼓,峨嵋百年祭祖大典便告結束。
冥心師太盤膝坐於天罡堂正中央,祖師爺斷髮之下,天罡堂乃是晚唐建築,高聳的樓簷,以十二支黑檀圓木柱,每邊四支,牢牢頂住,中有橫樑,成井字形,堂中無柱,鋪上黑玄檀長條木板,峨嵋祖師爺百年前於此落髮為尼,把斷髮藏於鏡盒中,供奉於天罡堂上,自此以後,凡峨嵋女尼之斷髮全盤纏一起,歷百年之久,竟成了一條蟒蛇般粗大的髮繩,現供奉在祖師爺斷髮之下,暗喻斷情滅欲,法力無邊。
當峨嵋弟子恭謹地奉上斎菜之時,冥心師太已迫不急待介紹峨嵋絕學,道:「祖師爺始創峨嵋十二樁,天、地、之、心、龍、鶴、風、雲、大、小、幽、冥,十二大動功,近日已由本門弟子十二位得道師太練成,此十二樁配合十二種不同兵器,各有所長,又互補長短,既可獨自對敵,亦可聯成陣法,此十二樁…」
說到這裏,冥心師太停了下來,因為她看見任萬里突地站起身來,作為主人家,不得不理會他,便問道:「任島主不是要先行離去吧!除了峨嵋十二樁,還有天罡指穴功三十六式讓各大門派觀摩指教,任島主若然不在,就太掃大家的雅興了。」
說着,眾人看着主人家的面子,也點頭稱是,點蒼派的大弟子沈英俠更站起來,躬身道:「任島主武功蓋世,若然今日可以多露兩手,指教一下後輩,就不枉此行了。」
才說完,華山派的瑞鶴形也笑道:「不是麼?九大門派的武功都過於正路了,若沒有任島主松狐島的武功點石成金,推波助瀾,又怎夠精彩呢?」
瑞鶴形心直口快,沒想到他說九大派武功過於正路,卻含有貶意,其他門派代表只心裏嘀咕,但青城派的郭尚天與華山派世代相好,視瑞鶴形為自己子侄,見他說話如此冒失,免不了要提點他,便站起來道:「任島主請勿見怪,九大門派的武功過於正路,不代表松狐島的武功就過於邪路,瑞賢侄,你不是這個意思吧!」
瑞鶴形這才醒覺自己失言,但又覺得郭尚天為了討好八大門派,而故意把松狐島武功說成邪門左道,對任島主未免大為不敬,而自己原本又沒有這個意思,若任萬里怪罪起自己來,那就真是冤枉了。
眾人正各自忖度時,忽焉一陣如雷鼾聲,便不由自主往那鼾聲方向看去,原來少林派的鏡不磨和尚竟就躺身地上,呼呼入睡,兩童子在他身旁搖葵扇風,眾人只道少林得道高僧,游於物外,已入化境,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回頭卻見任萬里仍是站住,未曾說過一句話,反倒用奇異的眼光看着他。
任萬里本就不擅酬酢,聽他們客套話那麼多,只感厭煩,又至今未見柳依依現身,心裏就更是躁悶,那管得他們說松狐島的武功怎樣!他從來就不管,如今只心繫佳人,對武學之爭全無興趣,只怕他們擾擾攘攘,不知要到何時才休止,心想既承諾今天求親,就必須今天求親,便朗聲道:「請恕我任某今天不是來論武的。」
此語一出,眾人就更奇,都緊緊盯着他,看他怎麼說。
任萬里從懷中取出血染飄,雙手捧住,只向冥心師太一人道:「我此來峨嵋除了賀壽,就是來提親的。」
此語一出,眾人更是驚訝,衡山派的劉過龍和海潮派的潘角蝸還忍不住失聲一笑。而郭尚天即時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暗道:「男子漢,大丈夫,應以功業為重,竟把兒女私情置於其上,此人空負一身好武藝。」
不過最吃驚的還是冥心師太,才見他手中的血染飄便即站起身來,厲聲道:「提親?提誰的親?」
任萬里立即上前躬身道:「就是貴派俗家弟子柳依依。」
冥心師太聽到果然是柳依依,臉色更是鐵青,原來柳依依所說的那人今天會來,若然來了,你們就知道是誰的那人就是任萬里。冥心師太素來就不甚欣賞任萬里,縱使松狐島與峨嵋派世代相交,冥心師太當了掌門後,也不甚與任萬里往來,只是雲谷和雲溪幾位師太與他特別投緣吧罷了!平時以為他只是不羈傲慢,沒想到他竟會淫辱本門弟子,一時氣憤填膺,瞧任萬里就更不順眼了。
雲谷師太見任萬里竟向依依提親,依依腹中塊肉想必就是他經手的,反而有點喜出望外,她瞭解任萬里是性情中人,他若是喜歡上依依,那依依就不會絕望了。但看冥心師太如此憤怒,要成其好事,恐怕還有一翻波折。
這時,躲在樹叢裏的夜郎也聽到他們提起依依名字,但樹叢與天罡堂正殿相隔十數丈之遥,除了依依兩字,其他前言後語就含糊不清,唯有豎起耳朵,聽他們怎樣說下去。
果然,冥心師太哼一聲道:「柳依依犯了本門清規戒律,已被囚禁起來。」
乍聽柳依依被囚禁起來,任萬里失驚道:「柳姑娘所犯何事?」
冥心師太冷笑道:「柳依依雖是俗家弟子,但她既入得本門,總有一天要削髮為尼,歸在本門之下,任島主還是另聘他人吧?」
任萬里手執血染飄,正色道:「柳姑娘不想做尼姑,冥心師太又何必強人所難?柳姑娘親手把這匕首交給我作為下聘的信物,到底柳姑娘想當尼姑,還是想嫁給我,冥心師太你大可請她出來,當面問清楚?」
任萬里這幾句話說得激昂跌宕,加上他內功深厚,聲音宏亮,處身十數丈外的夜郎也聽得清清楚楚,頓然又似被狠狠打了一棍無情金剛棒,不住搖頭,暗道:「不可能,那個狗雜種竟然就是這個武功蓋世的任萬里?依依的血染飄竟還落在他手上,此人武功高強,定是他以武力威脅依依就範…」想到這裏,猛然心頭一震,怒憤填胸,咬牙磨齒,覺得這個任萬里卑鄙下流,人格掃地,恨不得把他即場千刀萬剮。
眾人聽任萬里如此道來,覺得也頗有道理,但想到峨嵋派俗家弟子竟與人私訂終身,都難免掩嘴偷笑。冥心師太讓他當着八大門派如此質問,頓感峨嵋派顏面何存?幸好柳依依懷孕之事尚未涉露,但這任萬里咄咄逼人,喋喋不休,恐怕我不答應,他勢不作罷,此人武功如此了得,不好對付,總得設法拖延,便道:「任島主,今天是我派百年壽誕,你難道如此不知輕重麼?提親之事,日後再談吧!」
可是,任萬里又豈容她三言兩語就打發去?執意道:「百年壽誕和提親之事,孰輕孰重也是見人見智,況且我已送來千年古松,賀你壽誕,我對你有情,你為何對我不義?」
眾人聽到任萬里向冥心師太說我對你有情時,又忍不住偷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冥心師太本想借百年壽宴揚威耀武,怎料反招來笑柄。心裏氣結難平,但既說不過他,最終唯有以武力解決,便高聲道:「好!若你能勝過本門峨嵋十二樁陣法,我就把柳依依交給你。」
論到武功,任萬里從未輸過,又那怕這小小的峨嵋十二樁陣法?任萬里便一口答應道:「好!一言為定。」
冥心師太見他回應如此爽快,真個完全沒把峨嵋派的功夫看在眼裏,心頭更是惱怒,這人不可一世,目中無人,若然讓他贏了,我十多年來苦心經營,為峨嵋派建立的聲望,就毀於一旦,想到這裏,不禁有點後悔邀他比武,但眾目睽睽下,又豈能頃刻反悔?唯有拚死迎敵,只許勝,不許敗。便揚聲一笑,以壯士氣道:「絕不食言。」
說罷,峨嵋十二樁主人便立即執起兵刃,平時和顏悅色的尼姑們霎時變了戰場上搖旗揮戈的女豪傑,個個杏眼睜圓,殺氣翻天。十二人瞬間便走到天罡堂外,排成隊形,嚴陣以待。天罡堂前院亦就是平日峨嵋弟子習武練功的場所,峨嵋十二樁在這裏就不知練過上千次了,對四周環境早已駕輕就熟,盡取主場之利,任萬里武功雖是高強,單打獨鬥或可穩操勝券,但若論闖陣,如不知破解陣法之玄機,就算武功再好,必終成困獸之鬥。
八大派代表看她們擺好陣勢,也都走到天罡堂外,各佔個好位置,準備看場好戲。冥心師太和任萬里齊步走到庭院當中,冥心師太便朗聲道:「今日八大派本是為賀壽而來,若然只為了任島主一點個人私事,而拖延太久,未免對八大派代表不恭,闖陣費時甚久,若不限時,恐怕永無休止,不若以三炷清香為限,時限一到,任島主若還未能破陣,就當輸了,如此約定,任島主可有膽色?可有異議?」
眾人都知道冥心師太如此說法,不過是以八大派為藉口,設定時限,為難任萬里,明眼人一看就看出冥心師太對任萬里十分忌憚,這倒顯出她對本門武功信心不足,相反任萬里眼眸裏沒有絲毫怯懼猶疑,坦然道:「沒有異議。」
看他果真持才傲物,還是天真無知呢?如此輕敵,若然輸了,也是活該,眾人冷眼旁觀,只抱着幸災樂禍的心態,根本不在乎誰勝誰負,誰對誰錯。在場人士當中,最在乎勝負的恐怕就是躲在樹叢裏的夜郎,現在所有人都來到前院,他們所說的話也清晰可聞,如今他與冥心師太站在同一陣線,等着看這自命不凡的任萬里一敗塗地,自取其辱。
冥心師太馬上命人燃起第一炷清香,便揚聲道:「任島主,請闖陣!」

任萬里負手站在陣前,先細心觀察其陣法的走勢分佈,見此陣分十二樁,各以不同的武器護樁,分別為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鞕錘棍棒。各主一方,各守其位,先是四人一行,排成三行,擺成四方陣,見任萬里站住不動,忽爾又換了陣式,變成圓形陣,一會兒又變回四方陣,如此來回變化,誘敵入陣。本來在圓形陣時,中留空位,應是闖陣良機,但任萬里仍未移動半步,只見他眼珠隨着陣勢轉動,仿似一念之間已闖陣數十回,但人卻未動過一根指頭,這樣空想,不是白白浪費時間麼!眾人正看得心癢難當,瞧瞧案頭,清風一過,灰燼簌簌落下,頭一炷清香只餘半炷罷了。
兀然,看任萬里飛身一躍,便闖進了四方陣去,眾人失聲一叫,四方陣密不透風,這樣硬闖,豈不自投羅網?不禁覺得任萬里武功雖然厲害,原來對陣法一竅不通,可是唯有冥心師太暗暗叫苦,大喊不妙,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任萬里飛身入陣,從天降下四方陣裏十二樁主頭上,十二樁主即時向天揮動武器,但任萬里也瞬間連環施展聽松十三式,十三式都配合絕頂輕盈矯捷的身法,就像一條青龍在空中盤旋,十二樁各式兵器馬上向他雙腳掃去,但他身法奇快,各式兵器只能削到他衣角罷了,驟見他一腳踩住刀背,飛身翻騰,便又踏住長矛,借力一抖,已施展出聽松十三式的雪裏臥松眠,和月色冷青松兩招,四方陣陡然便掉了四樁,變了小長方陣,如是者,十三式才使了九式,十二樁陣勢已全被壓倒。四方陣一被打散,馬上又換回圓形陣,任萬里見陣式一變,心中大喜,即時縱身脫陣,站在陣外,眾人無不為他抹一額冷汗。冥心師太臉色一沉,任萬里卻雙眸閃亮,目光如炬,負手含笑。原來他剛才硬闖四方陣是抛磚引玉,險中求勝,他早就看出此十二樁陣法內裏乾坤不過是個天圓地方陣,天圓地方陣是由傳說中黃帝戰勝蚩尤的十干十二支陣演變而來的。十二支為地,方陣為地,十干為天,圓陣為天,此陣是以圓陣誘敵,使人誤以為有機可乘,卻原來是個陷阱,任萬里闖過方陣,知道原來不是牢不可破,便知是個假陣,陣勢一鬆,又急轉回圓陣,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如今若要破陣,就必須闖入圓陣,人定勝天就是破解天圓地方陣的門徑,任萬里想通了破陣之法,勝券在握,雖見第二炷清香已燒了一半,也不慌不忙道:「冥心師太,我這次來真的了。」說罷,正要再闖,冥心師太卻突然喝住,守香人馬上把清香熄滅,冥心師太也看出任萬里胸有成竹,已有勝算,但心念峨嵋百年聲威不可一朝盡喪,竟然還有後着,便向任萬里拱手道:「任島主果然神機妙算,竟看出了此陣的玄機,只是世事難料,任島主也未免太過自信了。」
冥心師太最後一着就是心理戰術,企圖打擊任萬里的信心,讓他懷疑自己的判斷,可是任萬里從來就不理會別人怎麼說,他這樣想,就這樣做,一向如此,率性而為,對冥心師太所言全不放在心上。冥心師太又道:「在任島主再闖陣之前,可否容我換人?」
任萬里聽她說要換人,也沒看她,只淡淡道:「有何不同!」
他說得沒錯,陣法不是個人比武,不管換了誰人,陣法的結構還是不變,的確沒有不同,但在冥心師太聽來卻十分逆耳,只道他氣焰凌人,便心頭冒火,也暫且忍住,道:「好,雲谷,你出來!」
雲谷師太馬上走出陣形,走到冥心師太旁邊,冥心師太在她耳邊咕嚕咕嚕說了好多話,像交待身後事一般的詳細,眾人又低聲竊笑,想峨嵋百年壽誕竟成了蒙羞之日,也暗暗替她難過。
冥心師太打發了雲谷師太去後,便立刻取出無情金剛棒,縱身躍進陣中,取代了雲谷的位置,眾女尼見住持師太親自押陣,一時士氣如虹,聲威大壯,任萬里雖勝券在握,也覺凜然,就更專心致意,全力以赴,不敢貿然輕敵了。
守香人把清香再次燃點,就只剩下一炷半香的時間。
八大派見冥心師太手握金剛棒,親自押陣,英姿颯爽,氣勢煥然一新,即時抖擻精神,心想:也許還有驚喜,說不定好戲還在後頭?
夜郎看到這裏還不知誰勝誰負,心裏輾轉忐忑,每念到這任萬里若一旦勝出,依依被他帶走之時,我該如何處置?冥心師太的金剛棒尚且無情,此人如狼似虎,我如何能從他手中把依依奪回?一時對任萬里這個人,又是害怕,又是痛恨。想到這裏,見那任萬里猛然躍起,赤手空拳又闖入陣中。
天圓地方陣奧妙全在一個圓字,闖陣之人若要破陣,必須要闖入圓心,可是一旦闖入圓心就再無出路。方陣雖破,但要破圓陣絕不輕易,人在圓圈之中,如在天羅地網之內,四面楚歌,平常人闖入陣中,即目不暇給,只顧忙於接招應對,完全處於被動地位,眼前雲動潮來,龍吟虎嘯,十二女尼刀纓橫掃,長鞭掦土,銀斧霍霍,金鉞爍爍,闖陣之人便如絲纏蜘蛛網,動彈不得。
可任萬里並非平常人,他心靜如明鏡,視之如無物。他入陣之後,並不忙於接招,反以極速身法,眩其目光,守陣出樁之人根本看到他的身影,只見風卷雲殘,月落星沉,任萬里不待出樁之人還擊,霎時飛身舞袖,半空不停翻騰打滾,捲起黃沙撲面,旋風陣陣,抖下金風玉露松不少針葉。眾女尼根本不見人影,又何以出招?彈指間手中兵刃盡都脫手,更是無從出招,只見任萬里翻了約三十個筋斗!剛好團團走了一圈,倏地飛出圓陣,嘎嚓嘎嚓就把手中奪來兵器擲於地上,眾女尼盡皆花容失色,呆呆訥訥,如若木雞。各大門派卻看到熱血沸騰,情緒高漲,瑞鶴形最按捺不住,馬上拍手叫道:「好招式,松狐島輕功當真名不虛傳,任島主,不知這招有沒有名堂呢?」
任萬里只隨意答道:「筋斗雲蹤腳。」
郭尚天卻暗暗不屑道:「甚麼筋斗雲蹤腳,這種輕飄飄的功夫欺負女流之輩還可。」心裏很想與任萬里一較高下,卻還是膽怯,想到萬一像峨嵋派那樣丢人現眼,當眾出醜,便就作罷。
任萬里一招就破了峨嵋十二樁陣,也沒半點得意神色,轉過身來向着冥心師太,眉額深鎖,正色道:「冥心師太,請你履行承諾,立即交出柳姑娘。」
冥心師太看看案上清香竟還有半截,仍然冒着嫋嫋白煙,又看看十二兵器盡皆脫落,峨嵋十二樁陣法潰不成軍,事實擺在眼前,不容抵賴,便朗聲道:「好!我峨嵋派技不如人,也無話可說,雲溪,你去告訴雲谷,叫她帶柳依依來!」
任萬里見冥心師太信守承諾,馬上放人,心中大喜,竟向冥心師太拱手一拜道:「多謝冥心師太,請恕小弟剛才魯莽,得罪了各位神尼了。」
眾人見這任萬里一提到這個柳依依便喜上眉梢,明明贏得乾淨俐落,反倒要賠罪,都覺得此人喜怒無常,荒誕不倫。想今日峨嵋派揚威立信不成,卻與松狐島結成姻親,也不失為一件風流韻事?更能一睹松狐島絕世武學,總也算不枉此行了。
鏡不磨和尚不知何時睡醒,又吟起詩來,道:「百里遙遙送客松,萬綠叢中一點紅。」眾人相看一笑,想這鏡不磨和尚吟念的詩句雖然狗屁不通,卻仿有弦外之音,耐人尋味,有人聽了歡喜,有人聽了生氣。
夜郎這時跌坐樹叢裏,早已面無血色。眾人正在等待柳依依之時,任萬里心情舒暢,耳根清靜,就立刻發現樹叢後有人躲藏,驀地往樹叢裏一看,就與夜郎四目相投,但只看了一眼。夜郎見他眼神甚是溫柔,如斗室裏的燭光,但任萬里看此人眼神裏卻閃爍着悲痛、恐懼、徬徨、仇恨,像秋山中的野火,燃燒在血紅的楓林裏。任萬里瞬即把目光移開,也沒有揚聲呼喊,就當作沒有看見他。
轉身回頭,柳依依倩影便浮現眼前,任萬里立即上前細心端詳一番,見她低首含愁,面有淚痕,衣帶寬鬆,長裙曳地,不禁痛心。眾人見這柳依依果然清麗脫俗,也難怪任萬里對她如此癡迷了。
冥心師太在入陣之前,在雲谷師太耳畔咕嚕咕嚕所說的話就是吩咐雲谷師太勸服柳依依,若然任萬里真的勝出,柳依依來到天罡堂時不要胡亂說話,只要她肯跟任萬里走,就前事不咎,就算輸了武功,也要保住峨嵋派的清白,免得人前人後,閒言閒語。
雲谷師太花了很多唇舌才勸服柳依依,她不管雲谷師太怎樣說任萬里是當今武林如何出色的人物,也不首肯,因為她知道一旦跟任萬里走了,與夜郎便從此天涯海角,但念到腹中塊肉,雲谷師太一句:「畢竟任島主才是父親,你難道要他骨肉永不相認嗎?」說到這裏,真不知是緣是孽,柳依依已別無選擇。冥心師太敗陣之後,垂頭喪志,見了柳依依更是生氣,便厲聲道:「任島主,你立刻把她帶走,以後不可再踏足峨嵋山半步。」
任萬里心想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明白冥心師太為何如此偏激,也不管了,轉頭對柳依依,柔聲道:「柳姑娘,那我們走吧!」
柳依依只是低聲啜泣,跪下向冥心師太叩頭謝恩,冥心師太也沒瞧她一眼,任萬里輕輕把她扶起來,抬頭一聲告辭!便摟着依依纖腰,倏然飛躍屋簷上,柳依依回首之際,乍見樹叢裏有人影晃動,原來就是夜郎,柳依依沒想到臨走前還可再見他一面,但見他昂首顧盼,眼有淚影,便淒然一笑,朱唇開合間,隱約吐出三個字:「忘了我!」
夜郎肝腸寸斷,魂離索落。自此以後,就不再叫夜郎了,改名段魂鈴,埋身於金陵醉鄉之中,散盡家財,潦倒街頭,最終赤膊紋身,投靠黑幫,混跡江湖,一生命運顛倒,身不由己。

(六)狼噬
青燈冷焰,段魂鈴與千千對坐桌前,直至拂曉。
晨風蕩漾,吹滅了殘燭,段魂鈴訴說了半生情仇,貯滿了一腔怒火,盯着千千道:「任萬里自恃一身武藝,欺凌弱小,淫我所愛,我該不該恨他?」
千千不為所動,只冷冷回應:「你那麼恨他,大可到松狐島去找他報仇,你把對他的恨發洩在我頭上來,不也一樣欺凌弱小,那跟他有何不同?」
段魂鈴沒料到這任振衣還如此牙尖嘴利,對他一生不幸,竟無半點同情,更是暴跳如雷,盡數任萬里的不是,道:「他既得依依,卻為一己私欲,對依依並無半點憐愛,只逼她延續香火,直至她燈枯油盡,芳華早殞,他糟蹋了依依一生幸福,害我孤苦零丁,寂寞終老,他…可不可恨?」
千千斜睨冷笑,朗聲回答道:「我爹對娘親千依百順,溫柔體貼,愛護有加,夫妻倆水乳交融,感情不知多好,松狐島一段仙侶奇緣,江湖上誰不知道,難道跟着你在黑幫裏打混,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整天提心吊膽的好麼?」
段魂鈴給千千這段數白氣得七竅吹煙,彈了起來,全身發抖,道:「你…」見千千事事護着任萬里,把他看成完人,心頭妒火如焚,覺得任萬里此人活在世上,對自己是一個莫大的諷刺,沉聲恨道:「任萬里既然如此愛她,依依死後,他為何不自盡殉情?還留在世上作甚?」
千千念起自娘死後,爹爹終日鬱鬱寡歡,自囚於書齋中,再沒踏出松狐島半步,也沒續弦,一生守節,便歎氣道:「我爹自娘死後,活得像行屍走肉,這又與死何異?」瞧那段魂鈴還是全身抖索,怒目相對,竟再火上添油道:「你說得那麼愛我娘,在她嫁給我爹後,你也應該自盡殉情,那你又為何活到現在?」
在千千眼中,此人一生的不幸都是自己一手造成,見他被駁斥得無詞以對,更便放膽直言道:「你凡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卻又頑固偏激,自以為是,你一直以為是我爹姦汚我娘在先,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當天發生了甚麼事?」
聽此强辭狡辯,段魂鈴淒然冷笑道:「那個時候你在哪兒?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
千千正色接道:「我那時雖還未在人世,但在我被困碧寒宮時,是妙音天君親口告訴我,是他在茶裏放了團圓合歡散,他們才會失卻理性,情不自禁…」
千千天真地以為把實情說出,就可輕易化解段魂鈴對爹的幾十年仇恨,可是,當段魂鈴聽到情不自禁,對任萬里的妒恨更達至頂點,沸沸騰騰,不能自控,狂笑三聲,伸手往衣襟裏拿出散人逍遙香,在千千眼前晃了兩下,冷笑道:「甚麼團圓合歡茶?我也有散人逍遙香。」說着舉掌一擊,眼前桌子頓成碎屑,和逍遙香一同撒在地上,千千登時嚇得目瞪口呆,眼珠溜溜盯着段魂鈴,卻不敢再說一個字。段魂鈴神情痛苦地雙手揉臉,片刻才恨恨道:「任萬里武功蓋世,內功深厚,這點點散藥,算得甚麼?他明明是借醉行兇,欺負依依一介弱質女流…」說到這裏,俯身直厲千千,雙瞳突爆,血絲滿布,狀甚恐怖,壓着聲道:「你是未嘗過不知道吧!」
千千聽此一語,不由得打了個寒顛,雞皮疙瘩,全身戰慄。段魂鈴不復多言,含怒拂袖便踏出破樓,迎面卻撞上一人,正是白素面,他似站在那裏,等了許久,段魂鈴與他打了個眼色,便邁步離開。
千千瞪着眼,一時茫然無主,但見白素面步步迫近,像在籠裏抓小雞的專注,才猛然驚覺,素知此人對自己虎視眈眈,心懷不軌,正欲拔翅高飛,卻被腳上兩塊鉛錘絆倒,千千雙手按在地上,眼前一陣黃煙,便就昏倒。

段魂鈴離開了隨雲居,一口氣便跑下山坡,片刻就來到白雲寺門前,卻盲頭撞上一人,抬眼一看,那人便道:「原來是段施主!」
段魂鈴一瞧這人是個老和尚,禿頭長髯,身穿灰短袍,肩挑行囊,似是剛從遠地回來,段魂鈴靜心細看才認出他來,強笑道:「噢!原來是智通大師?」
白雲寺住持智通方丈常常為寺中事務奔走於峨嵋山各寺院中,早在柳依依雙親還在世時,便互有往來,那時柳依依父母時常遠道而來白雲寺上香,認為這裏的普薩靈驗,當時的夜郎就充當轎夫同來,只求一路上可以多看依依幾眼。十八年前,段魂鈴在隨雲居重遇柳依依,翌晨,依依不辭而別,也來過白雲寺向智通方丈問過依依的事,這老和尚記性很好,而且懂得相面,三十多年前他看見夜郎時,就曾經跟他相過面,他那時說:「你兩顴高聳,是個有權位的人,但下巴尖削,無兒女福份,注定一身孤獨。」
那時的夜郎年輕力壯,心想若是有了權位,還那怕沒有家室?有了家室,又那怕沒有兒女?對這和尚所說的話,不過一笑置之。事隔十多年,智通方丈一見面便就認得是他,那時段魂鈴欲打聽依依的所在,智通大師卻只吟了兩句詩,他說:「日暮孤帆泊何處,天涯一望斷人腸。」暗示他與柳依依情感坎坷,終以悲劇結束。
段魂鈴素來不信命運,卻一生被命運作弄。又過了十八年,這次智通方丈看見段魂鈴便高興道:「段施主,我等了你十六年,你今天終於重臨白雲寺了。」
段魂鈴奇道:「等了我十六年?智通大師此話怎解?」
智通方丈微笑道:「段施主請跟我到寺中來就會明白一切。」
說着,便領了段魂鈴到白雲寺內,觀音堂前那個大香爐鼎,往昔插滿了香燭,如今不過寥寥落落,幾縷青煙,智通方丈又把段魂鈴引到念經房,念經房內就只有蒲團木魚和習習山風,段魂鈴正惆悵智通大師所指何事,心裏隱隱忐忑不安,智通大師便從木魚底下抽出一封書信,笑道:「這信壓在這木魚下十六年了,每天就等着你來拿。」說着已把手中書函遞與段魂鈴。段魂鈴拿在手上,看那信封發黃,字跡模糊,彷彿寫着段夜郎親啟幾個字,段魂鈴馬上撕開信封,取出信函,紙張經褶疊多年,早成斷屑殘簡,勉強打開,抖落塵灰如煙,信中字跡撩亂,墨色消褪,卻一看就認出是柳依依親筆,段魂鈴雙眸乍亮,再看頭一句寫着夜郎愛鑒,不覺一陣目眩,依依信中如此親昵的稱呼,心底不禁悸動,提提氣,才靜心讀下去…
「念茲在遠,郎蹤無定,錦書難托,世態幻變,不一足陳,而今留彌之際,乞望憐恕,得不憾乎?隨雲一夕,淫雨霏霏,抱擁之間,能無怨乎?稚女何辜,生而無母,豈可無父?九女千千,乃汝骨肉,他朝相見,南蠻匕首,夜郎為記,汝當念之乎?淚下渫渫,清涕纍纍,不知所云,依依絕筆。」
段魂鈴讀到九女千千,乃汝骨肉,霎時眼前一黑,朝霞似劍,罡風如刀。

翁長鬚在馬廄裏一覺醒來,卻不見了白素面,便到破樓去找他,來到破樓,只見桌椅碎屑和盤碗菜肴散了一地,不見半個人影。這時晨光初露,萬物生輝,翁長鬚反感到一種黑壓壓的氣氛瀰漫,低頭暗忖道:「奇怪!人呢?都跑那兒去了,連那丫頭…」
才說到丫頭,乍見原本扣在千千腿上的兩塊鉛錘,鎖頭解了,擱在地上,翁長鬚知道原是白素面掌着鑰匙的,心裏一急,脫口道:「難道四弟他…」
驟然又見千千一雙繡花鞋子,一隻在東,一隻在西,翁長鬚連忙把鞋子撿起,臉色一沉,便知道出了岔子,突然閣樓上傳來幾聲呻吟,翁長鬚捧着千千的繡花鞋子,舉頭一望,但見閣樓廂房房門緊閉,斜暉裏微塵暗飛,一陣狂風刮起,段魂鈴飛身撲出便登上閣樓,見他舉掌就砸開房門,門一晃開,千千即雙臂擁着衣裳,亂髮披面的衝了出來,在段魂鈴身邊擦過,也沒看到他,段魂鈴伸手掠住她的臂彎,千千才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同時流露着極端惶恐驚慄的神情,半晌,段魂鈴才囁嚅道:「你…是我女兒!」
千千早已魂離魄散,聽此一說,以為他還要羞辱自己,更像見鬼的拚命掙脫,赤足披髮就衝下樓階,一片落葉似飄往白雲寺去。段魂鈴追了幾步,見翁長鬚拿着斗篷鞋子追了出去,才停下來。他此時滿心悔恨羞惱,悲憤莫名,轉身見白素面也是一般衣衫不整,兩手還提着褲管兒,段魂鈴滿身怒氣,衝前執起他的衣襟,正要揮拳,白素面一臉冤枉的叫道:「老大,你…我…她怎會變了是你的女兒?」
段魂鈴一拳砸爛土壁,把白素面狠狠的摔在地上,便衝下樓階,怔怔地俯瞰半隱於霞煙裏的白雲寺,霎時一片烏雲蓋頂,就下了一場驟雨。

翁長鬚冒雨追到山下白雲寺,驟雨中傳來幾聲鐘響,想必是白雲寺的和尚們開始早課了,頌經之聲挾在嘩拉嘩拉的雨聲中,叫人更是心煩意亂,翁長鬚驀見千千站在寺院山後的斜坡上,呆呆地看着山谷裏波瀾洶湧的流水,一任狂風橫雨打在身上,翁長鬚於心不忍,便上前把斗篷披在她的肩頭,千千微微瑟縮一抖,也沒回望,翁長鬚把她的鞋子放在地上,道:「丫頭,你回家去吧!回松狐島去吧!」
說罷,就轉身離去。
千千反復想着回松狐島去吧這句話,眼前浮起了月橋親切的面容,心頭一凜,便又有了生機,喃喃道:「回松狐島去吧!月橋不也這樣說嗎?我不能死在這裏,就算要死,也待我回到松狐島再死吧!」想到這裏,一眶淚水淌淌,始終沒有掉下來,霍然回頭,穿好了鞋子,即騎風乘雨,不畏狂瀾,穿越梭梭林徑,踏上歸家路上最後一程。

翁長鬚回到破樓裏,見段魂鈴和白素面各站一隅,神情甚為沮喪,翁長鬚長歎一聲,道:「老大!你是我老大,我一向對你十分敬重,但這次你們這樣做就確實不對。」
段魂鈴還是低頭無語,而白素面眼神閃縮,想事已至此,還有甚麼方法可以補救呢?突然靈機一觸,便笑道:「老三,你怪老大也沒用,如今之計,唯有我吃虧一點,把那丫頭娶了過來,老大麼?我改叫一聲岳父不就成了麼?」
這白素面真是無恥到極點,這種話說得一點都不臉紅,段魂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裏怒火未熄,又燃起了火頭,可是,他心裏知道,現在他最恨的不是白素面,而是他自己,想到依依遺書中苦苦哀求,就求我顧念千千是我親生骨肉,而我竟親手糟蹋了她,心底反復向天問了千百次,為何不早一天讓我看到這信?
翁長鬚指着白素面的鼻子道:「你還說這種風涼話,唉!我看你們都忘記了我們四個人是怎樣結拜為兄弟的,當年,我們窮途潦倒,都只因為我們壞事做盡,我是一個見錢開眼的鹽梟,販賣私鹽,謀取暴利,欺壓老百姓。你老四,風流自命,是個採花大盜,一生也摧殘了不少良家婦女吧!」
白素面被翁長鬚翻起舊賬來,竟隱隱有點兒羞慚之色。翁長鬚又接道:「老二無言道人是個假道士,到處招搖撞騙,但在我們四人當中,算是害人最淺,卻又死得最早。」
數到段魂鈴,翁長鬚慎重地上下打量了段魂鈴一番,雖然素來敬重他為人剛毅不屈,渾身是膽,但今日目睹此人倫慘事,竟也正氣凜然道:「老大,你離開青龍幫時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麼?」
見段魂鈴仍是低頭不語,便接道:「你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才不過爬到三當家罷了,腳下已白骨纍纍,是你老大勸我們改邪歸正的,你為何今天自己反倒…」
翁長鬚說到這裏,段魂鈴突地抬頭轉身向他直直走去道:「老三,我今天做了甚麼事來了,你看到麼?你說吧!你看到甚麼?」
見段魂鈴忽然像失心瘋的胡亂說話,翁長鬚便即時封口,不敢再說,但段魂鈴還是一步步逼近翁長鬚,接道:「你為甚麼不說?老三,老四,這些年來我怎樣待你們?」說着回頭瞧了白素面一眼,眼神裏充滿怨憤,轉頭又對翁長鬚道:「你今天要算我的舊賬麼?我告訴你,你剛剛說得最對的就是老二不該比你們死得早…」
說到這裏,翁長鬚大感不妙,正欲拔腿而逃,才一動身,乍聞幾響噹噹鈴聲,段魂鈴竟已抽刀狂號,手起刀落便往翁長鬚背脊砍下,翁長鬚忙忙擲出赤鬚繩,纏住九孔彎刀刀背,段魂鈴馬上使出摧魂鬼手奪命刀,一掌打在翁長鬚肩頭,揮刀掙斷赤鬚繩,回刀便往他頸項狠狠砍下,翁長鬚立即血濺當場,倒在地上。白素面怎也料不到段魂鈴竟忽萌殺機,看翁長鬚猝死眼前,嚇得一時雙腳發軟,段魂鈴已回頭盯着他道:「唯有你們都死了,才可以洗清今天的罪孽。」
他話剛說完,白素面即飛身而逃,段魂鈴顯然已失理性,今天務要趕盡殺絕,奮然一躍擋在眼前,刀背一晃,鈴聲乍響,便削下他的人頭來,隨手撕下掛在掌櫃前的酒簾,把人頭接住,包裹起來便插身而去。
那時驟雨初竭,白雲寺早課完畢,又敲響一記鐘聲,咚!餘韻悠長,荒山寂滅,再沒一點兒人聲。

(七)琴劍
從太白山到松狐島一般只需三四天的腳程,千千悲痛之餘,歸心似箭,日夜不停,身法並用,竟不用兩天就回到松狐島千仞絕壁之下,千千舉頭一望,松狐九峰,峰峰峭立,夕嵐披戴,光影浮掠,虛無縹緲,遺世出塵。千千踏着晚霞,飛身穿洞過橋。落梅瀑垂掛天際,千千想著未見過面的母親。月松橋芳草離離,千千思念遠逝的愛情。過了銀狐道,跨越燕松橋,才上了九劍臺,九劍臺上九橋縱橫,引水成池,池中種有九種不同的花草,初夏正是粉荷盛放之際。這就是歷代島主試劍練劍的地方,但千千從未見過爹爹在此練劍,九劍也是只知其名,不知其法,而在江湖上也屬傳聞,傳說松狐島第七代島主,也就是任萬里的爺爺任停雲,曾經以此九劍分金斷玉,擊敗當年八大派的八位劍術名家,其中包括青城派郭尚天的師叔赤霞子真人,但自此以後,靈狐九劍便再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而任萬里是從來不佩劍的,所以江湖中人就暗自猜測,以為靈狐九劍到了任萬里這一代經已失傳。
千千走上最後百級石階就到了懷玉峰絕頂,任萬里字懷玉,但他行走江湖以來,素稱任某,故知其字者不多,懷玉峰上就是任萬里的居所,他獨居書齋草廬十數年,有時閉關數月,不見人影,而千千與姐姐們就居住在石壁下的幾棟茅舍中,與書齋草廬對望,中隔石橋,名冷松,橋下飛瀑流泉,萬丈深淵。
茅舍中,柴扉虛掩,青燈一盞,千千慢步移至門前,輕輕把門推開,斗室昏暗,燭光下驟見一婦人身影,年約五十來歲,倚坐窗前,手拿針線,正在縫綴衣裳,乍見千千立於門前,便站起喊道:「是九妹麼?」
千千才聽她喊了句九妹,即撲倒上前,伏在她腳下,哇一聲就哭了起來,把這年多以來所受的一切委屈,化作滔滔淚流,拚湧而出,放聲淘嚎,盡情發洩,哭罷了還在抽噎,那婦人撥開她披面的秀髮,才緩緩道:「唉!你這丫頭,到底去那兒了?到現在才回來。」
千千卸下了黑斗篷,心裏有個疑問,不問不快,便擦乾眼淚,抬頭看着這婦人,正色地問道:「宓姨,你要老實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爹的女兒。」
宓姨,姓周,是千千的奶娘,從小把她帶大,疼愛如己出,但就是過於嬌縱了,養成她事事任性妄為,一意孤行的個性。
聽千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宓姨馬上搖頭笑道:「你這傻丫頭,竟問這種話,你不是島主的女兒,還會是誰的女兒呢?你跟島主的性情一模一樣,都是外頭直,裏邊彎。」
千千聽了,才下眉頭,又問道:「那為甚麼我八個姐姐名字都有個惜字,而單單我沒有?」
聼此一問,宓姨即呵呵大笑起來道:「不是說你裏邊彎麼?總愛問這些刁鑽的問題,唉!說起來,你不要怪你爹啊!在你出生之前,島主以為這次定生個男兒,便先替你改了個男兒名字,叫千里,他說千里馬也不過日行千里,何必要萬里呢?他只願你能有他十分之一的成就便夠了,怎料,生來又是個女娃,穩婆問島主九千金名字叫甚麼,島主愣了一下,只說了一個千字,穩婆再問一次,他又說了一個千字,還是說不下去,穩婆就自作主張,把你的名字叫做千千了…」
聽到這裏,千千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道:「原來是這樣子!真虧得那穩婆!」一頓,又問:「那為何後來我又叫做任振衣呢?」
宓姨見她孜孜地問,便老實回答道:「是這樣子的,島主後來覺得還是應該給你正式定名,怎可任憑穩婆胡說八道,便翻查典籍,看到有一句甚麼振衣千仞崗,就是這樣,在你滿月時便正式更名任振衣。」宓姨這樣說是為逗千千歡喜,不過也是事實。
千千心裏想:原來如此,爹表面上雖然不喜歡我,還是悉心為我更名定姓,我又豈會不是他的女兒呢!
宓姨見她篷頭垢臉,一身酸臭,就迫不急待問這種事情,一定是在外頭聽了甚麼閑言冷語,便撫着她的臉道:「你現在回到松狐島,沒有人敢再欺負你了。」
聽宓姨如此說,千千心頭一抖,眼圈又紅起來,宓姨馬上道:「看你臭氣熏天的,我立刻去燒水給你洗澡,再弄幾個你喜歡吃的小菜,去年栗子收成很好,不如做個栗子燒子雞好不好,你最愛吃這道江南名菜了…」
宓姨說着說着,回頭見千千伏在地上,似哭似睡,便長歎一聲道:「唉!可憐的孩子。」

千千清晨醒來,發現自己睡在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上,才敢確定是真的回到家了,看看房間的佈置一如往昔,四周一塵不染,几明窗淨,定是宓姨每天灑掃抹拭,又看看窗外流瀑淙淙,蒼松倒掛,幾聲猿啼,散落於雲海飄渺間。
千千坐在床上,猶自發呆,宓姨已捧着早點進來道:「嗯!你醒來了!不多睡一會?」
千千搔搔頭,看看自己髒得像隻泥鴨子,便笑道:「我怎會睡到床上來呢?我明明趴在地上就睡着了。」
宓姨笑道:「是島主抱你到房間來的,他說不要吵醒你,讓你睡吧。」
「是爹?」千千才聽到是爹,便興奮得彈起身來。
宓姨放好了早點,接道:「那當然,你現在那麼重,我怎移得動你?」
千千坐到桌子前,又問道:「那六姐、七姐和八姐呢?她們往哪兒去了?」
宓姨揚首一笑道:「還說呢?她們全出嫁去了。」
千千拿起筷子邊吃邊說道:「不是吧?那麼快都嫁出去了?我以後不是看不到她們了?」
宓姨笑道:「不快了,她們都快三十歲了,那有閨女那麼晚才出嫁的,恐怕就只有松狐島的千金吧了。」
千千聽宓姨說得那麼有趣,不禁噗哧一笑道:「你不是說千金麼?那當然要善價而沽,這有甚麼不對?」
宓姨看她還是那麼嘴刁,便正色道:「你別笑,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你看!這些東西都是武林中各大派和世家送來的聘禮,就等着你回來挑吧了。」
千千這才看到墻邊窗邊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錦盒和布帛,千千隨意掃了一眼,猛然心頭一陣劇痛,想到一夜之間,貞操已為白素面所奪,頓時雙手發抖,筷子本來挾住一粒鳥蛋也悚然掉下,宓姨看她神情有異,便摸摸她的額,細聲問道:「你怎麼了?生病了麼?」
千千強笑抬頭,眼圈紅紅道:「沒有,我想念八姐她們吧了。」
宓姨歎氣道:「唉,女大不中留,以前松狐島多熱鬧!但自從夫人去世以後,你大姐惜陽就開始出嫁了,然後幾乎一年就嫁掉一個,若不是你六姐、七姐、八姐挑剔,也等不到這幾年了。」
千千看宓姨如此懷念往昔,便正色道:「宓姨,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嫁人的,我永遠留在松狐島。」
宓姨呵呵一笑道:「別胡說了,小心讓島主聽到,快吃過早點,沐浴更衣,便到書齋去向島主奉茶請安吧!」

千千捧着清茶,過了冷松橋,橋下雲煙浩瀚,露出幾點翠峰,真如海中小島,千千駐足遠望,想起小時候在這翠峰之間掛繩飛躍,練習輕功時的情景,每見爹在這書齋窗前窺看,就特別用心,希望搏得他一句讚賞,卻從來不得要領,又想到宓姨說他昨夜親手抱自己回房間去,心裏還是一陣激動,因為從小到大,不曾與他這樣親近過,想到這裏,已經走到書齋前,書齋上掛有望海堂木牌匾,千千略掃一眼,便敲門揚聲道:「爹,是我千千,來跟你請安!」
千千進了書齋前廳,四周打量一下,看佈置還是一樣,只有木桌一張,兩把籐椅,而他人呢!總是躲在書齋後堂,那個地方千千從來沒進去過。透過前廳的竹籬可隱約看到他的身影,坐在三面書架之中,低頭閱讀。
任萬里一說話,聲音雖沉,卻十分響亮,道:「你這不肖女,又到哪裏闖禍?弄到焦頭爛額才肯回家。」
千千知道他一說話就要罵人,心裏還是不忿,本想反駁,但只說了一個我字,便忍住,沒想到任萬里轉過身來,隔着竹籬,又厲聲道:「你以後不准再踏出松狐島一步,你的婚事我已經答應了南宮世家,你人一回來,他們就會盡快把你迎娶,你好好收拾心情吧!」
千千本想忍讓他,但聽他竟那樣兒戲就把自己的婚事答應了,很是氣憤,道:「甚麼南宮世家?我到底要嫁給誰啊?你還沒有告訴我!南宮世家裏人那麼多,難道我通通都嫁了麼?」
任萬里給千千這些話氣得跳起來道:「你說這種話,知不知道羞恥?」
聽他提到羞恥,千千即時淚眼盈眶,卻仍倔強道:「我不知羞恥?若不是因為你,我會弄到今天這個田地?都是你的仇家做的好事?」
說罷,把茶碗砸在桌上,轉身便衝出了書齋。
任萬里從後堂走出,見茶碗翻倒在桌上,想着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反問自己:「我的仇家?」
任萬里向來率性而為,與人結怨都不自覺,雖知道江湖上有人嫉妒松狐島,有人鄙視任萬里,但他從不把這些人放在心上,又因他武功蓋世,也從來沒有仇家真的找上門來,所以當他聽到自己有仇家,竟一時摸不着頭腦。

宓姨看見千千氣衝衝的回來,就知道她又跟島主爭吵了,便安慰她道:「其實島主很高興你回來了。」
千千一屁股坐下,還在生氣道:「是啊!可以馬上把我嫁掉算了,不是麼?」
宓姨看她還是那樣孩子氣,便笑道:「島主唯一的心願就是你們九姐妹都有個好歸宿。」看千千還是不理睬,便接道:「你不喜歡南宮世家,便挑過第二家吧!你看!來求親的人那麼多,總會挑到自己喜歡的吧!」
千千又斜睨那些禮物,驟見一柄長劍,零丁的擱在邊旁,猶自閃閃發光,千千慢慢站起,盯住那柄長劍,仿佛似曾相識,便一步一步走過去,才把那長劍看清楚,刹那怦然心動,執起劍來,眼神幽幽,竟有說不出的哀怨。
宓姨見她撿起那柄長劍,便笑道:「可惜那長劍不是聘物,是一個叫甚麼…巴陵姓滕的公子拿來的,這人來過松狐島兩次,第一次是你八姐接待他的,第二次他人來到懷玉峰,說要把這劍還給你,說完了轉身就走,我見他山長水遠而來就為了還劍,本欲請他進來喝杯清茶,誰料,他頭也不回便一縷煙的走了。」
宓姨嘮嘮叨叨說了那麼多,千千還是癡癡呆呆看着那寶劍不說話,就知此送劍人感情與她非比尋常,這妮子闖蕩江湖,卻闖出個情根來,正想問她,千千突然轉身,神采飛揚道:「宓姨,這些禮物你通通都給我丢了吧!」
說着手中拿着那寶劍便大步走出了房間。宓姨搖頭笑道:「要找個配得起我們九妹性情秉賦的人也真不容易,島主要把她嫁出去,可要費點心思呢!」

千千提着寶劍來到九劍臺,才把劍拔出,唰一聲,亮出了劍鋒,劍身輕靈秀挺,劍氣寒波淌漾,千千暗歎道:「果然是一把好劍!」突然眉梢一蹙,嘴角冷笑道:「君子為山,湘子為劍!原來這世上比這更謊繆的事情還多的呢!」
手執寶劍,頓時劍癮大發,揮劍空中一抖,嗖!一聲,瞬間便使出了洞庭旭日七絕的第一絕雲夢八方。九劍臺縱橫佈有九橋陣,九橋中有直橋、曲橋和拱橋,互相交疊,高低參差,而九橋之間又有池荷朵朵,散發着淡淡清香,千千在直橋上舞起劍式,但橋身狹窄,若沒有松狐島飄逸的身法,劍法怎樣好,不是掉到荷池裏,就是劍招不能伸展,這個九橋佈陣是專為靈狐九劍練劍之用而設計的,也難怪那麼刁鑽。
千千腳跟一蹬,踏上直橋欄杆,便飛身翻騰,躍上拱橋,才把雲夢八方的下半招耍完,正要使出第二絕朝霞綠波時,忽覺身後有一股人氣,千千便反手掠劍刺去,聽出此人有武功身法,本以為是任萬里,可當轉身挺劍横撇,乍見眼前那人,臉容鐵青,雙眸呆滯,竟是段魂鈴。
看他並未接招,便連忙收劍,大驚道:「你…來這兒幹甚麼?」
段魂鈴從來不曾踏足過松狐島,今天也不知道那來的勇氣,竟然一登就來到懷玉峰,如今看到千千,又一時百詞莫辯,恨悔難翻,道:「我是來求你原諒的。」
千千揮劍閃退,喝道:「我不要原諒你,你快跟我滾!」
段魂鈴大步踏前,狀似瘋顛道:「女兒,你不用怕,我已殺了白素面和翁長鬚,當天的事不會有人知道。」說着把手中包袱空中一甩,一個血跡淋漓的人頭便滾了出來,從拱橋的頂端滾了下去,被曲橋擋住才停下來,千千聽他又喊自己作女兒,心頭已是一震,見那人頭上一張血肉摸糊的臉果真就是白素面,不由得想起當天的遭遇,只感到悲憤和嘔心,舉頭瞪着段魂鈴,覺得此人真個不可理喻,竟然還把翁長鬚也殺了,對他的所作所為,既痛恨又震驚,搖頭苦笑道:「你竟一錯再錯,還不知悔改,我看你留在世上已一無用處,你何不也把自己殺掉?」
千千對此人恨貫肌骨,就算他真的死在眼前,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是沒想到那段魂鈴竟如此厚顏無恥,不單沒有馬上自刎謝罪,還踏步上前,靠近千千道:「你不肯原諒我也就罷了,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弄清楚。」
千千又閃退一步,見他竟淚眼汪汪的從衣襟裏取出一封書函,接道:「這是你娘親筆所寫,她說你才是我親生骨肉,你是我女兒,你看了這信就會明白…」
聽他又說自己是他女兒,千千又急又惱,便揮劍喊道:「你胡說!你再說我就殺了你!」說着心頭一扎,無力揮劍,劍尖下垂,就插到地上來,千千雙手撐着劍柄,眼前星光無數,耳根零亂,不知他所云何事?
段魂鈴縮身後退了幾步,又把那書函遞出,連忙道:「你要殺我何難?先把這信看了再殺吧!」
千千瞅了那書函一眼,頃刻怒氣翻飛,回手便把那書函挑往空中,騰劍亂刺,那書函瞬間便被削成碎屑,化作灰蛾紙蝶,振翅欲飛。段魂鈴環顧身前身後,依依的遺書竟就此化成飛灰,想着信中一字一句,一血一淚,不覺淒然淚下,哽咽無語。
忽爾,錚錚幾聲調弦之音從遠方飄來,段魂鈴驚遽抬頭,見懷玉峰上松樹林裏有一老者身影,白髮蒼髯,矍鑠而坐,低首撫琴,錝錝兩響,十指揚飛,就彈奏起一曲列子御風。
琴音如發青雲端,自遠而近,沛然回蕩於翠峰環抱間。
聽此清越的琴音,段魂鈴登時膽破心寒,顛聲道:「任萬里!」
便即倉惶倒退,抱頭躥跑。
千千放下長劍,在拱橋上盤膝打坐,眼前那白素面的頭顱還擱在橋端,千千睨視那頭顱,只感深惡痛絕,隨手撿起一粒石子,發狠的往那人頭一彈,人頭即飛了起來,掉進萬丈懸崖去了,良久,也沒一聲迴響。
千千閉目入定,靜聽琴音,時而霓裳輕曼舞,時若幽咽泉下流,忽又飛揚激蕩,凝絕不止,千千隨着琴音低昂興發,瞑目練功,驟然執劍翱翔,身影翩然,有若驚鴻,劍氣吟吟,有若游龍。任萬里見千千忽爾飛身舞劍,便更鼓氣撥弦,十指飛彈於七弦上,急急咄咄,嘈嘈切切,指起指落間,千千已翻騰飛刺數十招,招招渾然天成,不露斧痕,已分不出那一招是瀾滄三劍,那一招是洞庭七絕,那一招是還劍洞壁畫劍法,任萬里雖然數歷江湖,但除了瀾滄三劍之外,其他的劍招竟是不曾見過,而千千又能把所學之劍招渾為一體,隨意變化,不拘古法,任萬里竟一時看不出這些招式的來路,反倒越看越驚奇,越驚奇越歡喜,突然也劍興大發,一手按停琴音,一手抱琴在臂,縱身穿越疏林,落腳於千千劍鋒底下。千千未收劍勢,繼續刺撇,兩人飛躍於九橋陣上,高低迴旋,身影摇曳,兀的鏘一聲,千千劍尖擊中任萬里懷中古琴,絲弦震蕩回響,任萬里退身閃卻,千千一劍又來,任萬里連忙舉琴擋之,千千劍尖插在七弦之中,上下調撥,錚錚然發出的調子,竟也頗有韻致。任萬里一個翻身上了拱橋,千千緊隨在後,一劍刺來,又夾在琴弦之間,千千繼續以劍尖撥弦,琴音初時清幽哀怨,後來越撥越快,急起急落,如斷雁悲鳴,颯然刮刺一聲,弦斷,曲終,千千才回身收劍,兩眼瞪直,若離魂出竅,沌然無知。
任萬里瞧她一瞧,不屑一笑道:「劍招雜而不純,內功又顛倒逆行,我看你這樣下去,終會走火入魔。」
話未說完,千千兩眼一翻竟就暈倒,任萬里馬上飛身上前,左手抱琴,右手護腰,她才沒掉進荷池裏去,任萬里見她昏迷中挺鼻攏唇,一副誓不低頭模樣,不禁歎氣道:「此女不受羈絆,終非福氣。」

第五章完

故事到此暫停,他日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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