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簑煙雨 6,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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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松掛雲濤松狐島

(一)出嫁(二)試探(三)讀書(四)授藝(五)九劍(六)簑衣(七)青城

 

(一)出嫁

千千與任萬里琴劍相擊,對陣於九劍臺上,長袖翻舞,劍韻悠揚之際,猝然昏倒,任萬里把她送返閨房,一睡三天,醒來時,滿室藥香,爐煙飄渺。宓姨坐在床頭,手捧藥茶,微笑道:「九妹,吃藥了。」

千千撐着身子坐起來,看這藥茶烏黑如墨,皺着眉頭問道:「這是甚麼藥啊?」

宓姨哄着她說道:「不怕,是補藥吧了。」

千千聽到是補藥,遽然驚呼,搶着問道:「我為甚麼要吃補藥?難道我…」

「難道你甚麼了?」宓姨反問,見千千神色慌張,帶點責備的口吻道:「你到底在外面闖了甚麼禍來,島主替你診脈以後,就憂心忡忡…」

千千忽然一口拒絕道:「這個藥我不吃。」

千千以為自己也像娘親一樣不幸懷了身孕,任萬里為保家聲,絕不肯留下這點血脈,他開的這服藥定有問題,他對我那麼狠心,他難道真的不是我爹?

千千想到這裏,一時痛心疾首,一時萬念俱灰,抓住宓姨的手,哀聲道:「宓姨,你騙我的,是麼?」

聼千千胡言亂語,宓姨甚是擔憂,反問道:「我騙你甚麼了?」

千千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問個清楚,正色道:「你是否早就知道有一個叫做段夜郎的人?」

宓姨聽她突然問起段夜郎這個人,手一抖,藥汁濺到滿床都是,宓姨把藥茶放下,才驚歎道:「這個人終於來了麼?」

柳依依生了千千之後,流血不止,任萬里雖然醫術高明,但用盡各種方法,也束手無策,柳依依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見任萬里對千千態度冷淡,怕自己一旦死後,千千留在松狐島,會遭人白眼,便想把千千交回夜郎撫養,故偷偷修書一封,懇求宓姨務必送到太白山白雲寺,交給智通大師。

宓姨抓住千千的手,低聲道:「夫人臨終前告訴我你非島主親生,是她與一個叫段夜郎的人所生的,我嚇一跳,不敢置信,夫人竟跪下求我好好照顧你,唉!我看你身世可憐,對你就更加溺愛了,你生後一年,我沒有片刻離開過你,直到你一周歲,斷了奶,我才找到藉口把那信送到白雲寺去,臨行前,走到落梅瀑前,沒想到島主就在那兒等着我。我無奈把信交出,以為島主一定會把信撕掉,可是島主只看了一眼,就交還給我,叫我路上小心,速去速回罷了。」

宓姨說到這裏,竟跺腳道:「唉!若是島主把那信撕掉更好,這些年來我時刻擔心那個姓段的真個來松狐島把你帶走,幸好他十幾年從未出現過…」宓姨說到這裏,已淚眼汪汪,接道:「我多麼希望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

千千聽到這裏,已泣不成聲,跌入奶娘懷裏,就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

宓姨擦乾眼淚,正色道:「你現在已長大成人了,你要不要認他,你自己決定,但是,你要知道,島主對你雖是冷淡,但他心裏還是關懷你的,只是每當看到你,就想起夫人,心裏就疼,才故意疏遠你罷了。」

千千流乾了淚,冰冷茫然,知道真相後,一顆心掏空了,一點感覺也沒有。驟然,一個身影,挺立門前,厲聲道:「你為甚麼還不吃藥?」

千千悚然抬頭,看着任萬里,見他疾言厲色,怒目相向,呆了半晌才怯怯道:「我…」

任萬里站在床前十數尺以外,聲音洪亮,道:「我甚麼?你在外頭除了跟呂見南,還跟誰人私學武功,弄到一身經脈逆行,陰陽不調,五行相衝,血氣顛倒?」

千千聽了這些質問,愣了一下,反問道:「甚麼?」

任萬里怒道:「你還問?」看千千臉色又青又藍,才稍為收了火氣,接道:「你快吃下這服藥,明天來我書齋,我教你正式的內功療傷法。」

說罷,便拂袖而去。

千千傻了半刻,才知道原來這服真是療傷補氣藥,並不如她所想的,才放下心頭大石。

這時宓姨再拿起藥茶來,摸摸碗邊道:「藥都涼了,我拿去溫一溫。」

千千連忙截道:「不用了,宓姨,我現在就吃。」說着伸手取了宓姨手中藥茶,倒進嘴裏,一口氣就把它吃光,然後開懷一笑道:「宓姨,還有沒有?」宓姨看千千轉悲為喜,就安心了,笑道:「明天還有。」

 

明天一大早,千千就捧着清茶來到書齋門前,還未敲門,已聽任萬里喊道:「進來吧!」

千千推門而進,見任萬里在蒲簟上盤膝暝目打坐,桌子籐椅被挪到一旁,千千把茶碗放下,低頭輕呼一聲爹,任萬里這才抬眼看看她,淡淡道:「你也坐下。」

千千照他所說,盤膝坐在他面前的蒲簟上,任萬里突然拉她的胳臂,把她的背轉過來,便迅速往她背上推了數掌,點了任督二脈連串大穴,千千頓時感到一陣嘔心,彎下了腰,撫着胸口呻吟了幾聲,任萬里便沉聲道:「覺得胸口疼痛,冷汗直流,是麼?」

千千低聲問道:「怎會這樣子?」

任萬里冷然道:「你老實告訴我,你練的是甚麼內功心法,是誰人教你的?」

千千見事已至此,也不能隱瞞,便轉過身來照實回答:「是妙音天君的吐納養功法。」

任萬里聽是妙音天君的內功心法,不禁大吃一驚,問道:「妙音天君為何要教你內功心法?」千千便把在洞庭湖被巨鷹抓回碧寒宮的事情大約說了一遍,卻刻意把妙音天君與松狐島的過節部分刪去,然後道:「他為了要跟我交換師…」本來想說師父,但在任萬里面前又不敢說,把師父兩字吞回去,才接道:「…呂前輩的劍法口訣才會教我內功心法。」

任萬里這才明白那天千千所說的仇家是誰,冷笑一聲道:「你太天真了,妙音天君一生痛恨松狐島,他又怎會做對你有好處的事?你所練的所謂吐納養功法,非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能練,你越是聰明,練得越好,內力越是增加,對你身體傷害就越大,不知不覺,有一天突然走火入魔,死於非命,也不知所為何事?」

千千聽了任萬里的解釋,恍然大悟,暗暗悔恨道:「早知那妙音老賊不會立甚麼好心腸。」

任萬里正色道:「幸好你練得還不算太深,你以後每天清早起來,按反方向吐納練功半個時辰,記得在進入胎息前就要停止,要入淺出深,這樣反復練習,就可抵消你已練的功力。」

千千聽明白了,卻又問道:「那麼,不就等於內功全失了麼?沒有內功,我所學的劍法不也就沒有功力了?」

任萬里見千千對學武一事如此執着,哼一聲,厲色道:「你要武功還是要命?」見千千低頭無語,又接道:「你這一年在外,際遇倒真不平凡啊!除了呂見南、妙音天君,你還跟誰學過武功?你這一身劍法,可說非同凡響,我退隱三十年,從沒見過這樣高深的劍法,教你的人一定是甚麼世外高人吧!」

千千暗想:滕寬柔算甚麼世外高人?壁畫劍法也倒真是深不可測,但怎麼說才好呢?猶疑了一會,任萬里又接道:「你不說,我也不勉強你,每人際遇得失,自有其因果緣由,我不教你武功,也不能阻止你學武,但你以後行走江湖,就不能再以松狐島後人自居,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聽他語氣,好像不再責怪自己私學武功,心頭一寬,但當他親口說出不教自己武功,從今再不能以松狐島後人自居時,竟有被棄絕的感覺,心底一陣淒酸,禁不住問道:「你為甚麼不教我武功?」

任萬里隨意敷衍道:「松狐島武功傳子不傳女,你是知道的。」

千千還是不甘,追問道:「但你也教我八個姐姐武功,卻為何從沒教我一招半式?」這個問題憋在心裏好多年了,到今天才有勇氣問。

任萬里一時未有回答,千千便追問道:「是不是因為我並非你親生女兒?」

任萬里前幾天見段魂鈴來過松狐島,雖不清楚他倆之間的糾葛,但千千若一旦知道自己身世,有此一問,也是必然之事,想了半晌,才據實回答道:「從小我就看出你有學武的天分,但是,我害怕你長大之後,像了那個人,你性情又古怪刁鑽,好勝自負,將來為善為惡還不知道,我更不願挑起你學武之心。」

任萬里雖退隱江湖數十年,但女兒所嫁之人盡是名門俊傑,不是世家子弟,就是莊堡主人,在武林上仍具有十足影響力。十六年前,他曾命大女婿調查過段夜郎這個人的底細,知道他易名段魂鈴,是金陵黑幫頭領,後被逐出幫會,在江湖上聲名狼藉,知道千千的生父竟是這樣一個人物,痛心之餘,對千千就更多偏見了。

千千聽了,心頭冷了一截,苦笑道:「原來我在你心目中,是一個不知為善為惡的人。」

任萬里歎氣道:「你要知道,就因為你非我親生,我更有責任確保你得到幸福。」任萬里如此語重深長,千千卻不以為然,漠然道:「那怎樣才能確保我的幸福呢?」

任萬里正色道:「當然是有一個好歸宿。」

任萬里年輕時豪邁不羈,但家庭觀念卻十分傳統,見千千沒甚麼表情,又接道:「這個人我已替你選定,就是洛陽南宮世家七公子南宮慕榮,我已托人調查過他的為人,他文武全才,溫柔敦厚,在家排行第七,上有五個兄長,你嫁與他後,不必為後嗣而煩惱,而且,這個人你也曾見過。」

千千對此人全無印象,只隨意道:「是麼?」

為求能把千千的婚事解決,任萬里加倍耐心,微笑接道:「你還記得三年前,你到南宮世家搗亂麼?」

千千茫然搖頭,不知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不說,任萬里苦笑道:「你放走了南宮世家所飼養的三百隻信鴿,還跟南宮慕榮交過手,你都忘了麼?」

說到放走三百隻信鴿,千千才想起來,卻還是冷冷道:「噢!我想起了,南宮慕榮,就是那個行路說話都慢吞吞的大烏龜麼!」

任萬里如此循循善誘,沒想到千千還是不受約束,便決截道:「婚姻大事,父母作主,不管你答不答應,南宮世家的花轎已在路上,不日就會到達松狐島,你若不上花轎,以後就別再喊我爹了!」

千千聽到最後一句話,心裏好生痛楚,站起來,憤然道:「我不能嫁!」

任萬里也站起來,問道:「為甚麼?」

千千一時張口無言,激動之下就脫口道:「如果娘當年不要嫁給你,你也逼她嫁你麼?」

被千千如此詰問,任萬里心頭陡震,卻沒有生氣,反更淒苦道:「你為甚麼要這樣折騰我?」

千千從未見他如此悽愴,對自己如此委曲低頭,頓時眼泛淚光,嘴唇顛動,差一點就要答應他,卻還是搖頭悲憤道:「你又為何要這樣逼我?」

說罷,轉身便衝出了書齋。

任萬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禁低頭長歎,她樣貌長得多麼像她娘,卻竟非己出,對她又憐又惱,但願快快把她嫁出,算是對得起夫人,也了卻一樁心事。

 

果然過了幾天,便有信差先來報訊,說南宮世家的迎親對伍經已入了蜀境,後天便抵松狐島,請新媳婦好好準備,因為路途遙遠,當天花轎一到,拜別了爹娘,便要上轎,千萬不能誤了吉時。

宓姨聽了,謝過報訊人,便急急從樟籠裏取出一襲嫁衣裳,趕到千千房間報喜,但見千千還是沒精打采,躺臥床上,就搖頭苦笑道:「九妹!後天南宮世家的花轎便到了,你不是要躺着上轎吧!」

千千一聽到花轎兩字,便彈了起來,厲色道:「宓姨,不是連你也要逼我吧!」

宓姨歎氣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總有這麼一天的,島主替你選的人,一定差不到那裏去。」

千千不忿道:「但他有沒有問過我喜不喜歡?」

宓姨笑道:「你喜不喜歡他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喜歡你嘛!」

聽了宓姨這種道理,千千大感荒謬,脫口道:「就好像爹喜歡我娘,就不管我娘喜不喜歡他,是麼?」

宓姨聽千千竟說出這種對島主不敬的話,吃了一驚,連忙瞻前顧後,看看島主有沒有突然出現,才壓着嗓門道:「九妹,你怎麼會說這種話呢?島主對夫人可說情至義盡,是夫人命薄吧了。」

千千站起身來,突然覺得這世間沒有事情可以相信了,甚麼天長地久,從一而終,甚麼神仙眷侶,兩情不渝,原來都是假的,既不能原諒段魂鈴,對任萬里也暗暗生怨,連宓姨也這樣說,心裏越鑽越偏,感到完全沒有出路,轉身便又衝出了房間,不知去向。

宓姨手中捧着那襲豔紅的嫁衣裳,低頭長歎,悔不當初。

後天一到,南宮世家的迎親儀仗便浩浩蕩蕩來到松狐島入口,大紅花轎兩旁,左有開道鑼,右有開道旗,敲鑼打鼓,邊走邊放花炮,媒人婆擺腰搖扇,新郎倌簪花掛紅的前呼後擁一行人等就衝上山來。

一大清早,千千便隱約聽到吵吵鬧鬧的樂聲,連忙起來梳洗更衣,竟把那掛在屏風上兩天,也沒看過一眼的大紅嫁衣穿起來,唇上還印了朱砂口紅,卻一手執起寶劍,插身窗戶飛了出去。

 

南宮慕榮領着儀仗隊,帶着期待的心情,剛過了回頭橋,驟見一襲紅裳飄然而至,倏的落在眼前,轉身回眸,竟是新娘子任振衣,既驚且喜,一時呆住半天,說不出半句話來。

反是那媒人婆機靈,快步上前,呵呵一笑,才道:「喲!原來是新媳婦,怎麼要親自出迎呢?花轎一會就到了,真是一時三刻也等不了麼!」

說着又呵呵大笑,身旁的人也禁不住笑起來,南宮慕榮雖有點靦腆,但提早見到新娘子又喜出望外。可是千千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冷冷道:「南宮公子,久違了。」

南宮慕榮彬彬有禮,拱手一揖,慢悠悠道:「千千姑娘,三年不見,猶勝從前。」說着,瞟了千千一眼,見她紅裳翩翩,一點朱唇,便低下頭來,不敢再看。

千千暗想:此人看來倒像個正人君子,可是我已非清白,若然他娶了我之後才發覺,我豈不自取其辱,害人害已,倒不如現在想個法子讓他知難而退,免得他到了懷玉峰,才進退兩難,後悔莫及。

便厲色道:「我來是要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的答案不能令我滿意,你們也不用上懷玉峰了,現在就回頭,省了你們一段腳程。」

眾隨從以為這只是武林規矩,要考考新姑爺的文采武功,鬧着玩罷了,便抱着看戲的心情瞧他們公子怎樣應對。南宮慕榮淺笑道:「那千千姑娘,請問吧!」

千千手執寶劍,正色問道:「你為甚麼要娶我?」

隨從們聽新媳婦竟問得如此直截了當,又低頭竊笑,南宮慕榮倒是回答得很爽快,字字道:「因為千千姑娘貌美如花,慧質蘭心,天真善良,活潑可愛。」說完又含笑低頭,左右顧盼,不敢直望千千。

千千倒是挺腰昂首走到他眼前,故意惡瞪着他道:「哦!那就是說我裏裏外外都是美,對不對?」

南宮慕榮給她瞪得不好意思,又低下頭去,婉聲答道:「對!」

千千突然發狠道:「那如果我把你的眼睛剜下來,你還覺得我美麼?」

南宮慕榮聽她越說越失常,乍驚抬望,鎮定下來,才慢慢道:「我相信千千姑娘不會如此心狠手辣的?」

千千看嚇他不退,暗想:恐怕不給他一點顏色看,他是不會放棄的。便反過來說道:「南宮公子也當真是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呢!」

突聽千千如此讚賞,南宮慕榮傻傻愣愣,滿臉赧紅,欲拒還迎,卻期期艾艾半天才道:「我…任…姑娘…」良久還沒把話說完。此人平日說話慢吞吞,只因他人一急,話就結巴起來,今天給千千如此戲弄,馬上就原形畢露。

千千忽又換了語氣,厲聲道:「可是,如果你變了醜八怪呢!你還敢娶我麼?」此語一出,人人都呆住了,南宮慕榮自小循規蹈矩,更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無理取鬧的問題,只是呆站不語。

千千嘴角微牽,兩眼一眯,便接道:「你不知道麼?那我就讓你知道。」說罷錚一聲拔出長劍,飛身躍起,眾人頓時散開,沒想到一場喜事竟惹來血光之災。但見千千利劍一揮,瞬間便往南宮慕榮頭頂削了數十下,南宮慕榮自覺長髮披散,驚魂未定,千千寶劍已唰一聲入鞘,翻身着地,眾人見七少爺沒有受傷,還好端端的站住,才鬆一口氣,卻又忽地個個掩嘴偷笑,南宮慕榮驚慌地看看左右,見地上髮絮散亂,馬上摸摸腦袋,只感頭頂十分涼快,便捉住一個隨從,急忙問道:「你們笑甚麼?」此話說得一點也不慢。隨從們見少爺被新媳婦如此作弄,替他難堪,忍着不笑,媒人婆歎了口氣,取出銅鏡讓他自己照照,赫見頭頂長髮被削至髮根,疏疏落落竟畫了一隻烏龜。

南宮慕榮看見自己突然變成這個模樣,竟哇一聲哭了出來,指着千千,恨恨道:「你…你…欺…人太甚!」

說罷,抱頭轉身就跑了,隨從們見新郎倌都跑了,唯有也抬着花轎悻悻然離開松狐島。

千千看他們全都走了,心裏好不慘澹,喃喃道:「別怪我!我今天明明地羞辱了你,也總比他日暗中羞辱你的好。」

說罷,看着回頭碑上於此回頭四字,悵然道:「你們還有回頭路,我卻沒有了。」驀然,見山頭有人影掠過,擋住了日光,竟是任萬里,千千只見他的人影,看不到他的表情,風過後,人影又不見了,只剩白日冉冉裏的一圈光暈。

 

 

(二)試探

當夜月明星稀,任萬里踏着月光,揚風立影,來到松狐島第一峰堅冰峰下載德台。松狐島開島祖師任無咎,字堅冰,死後葬於載德台,背後山峰,壁立千尋,聳入雲霄,是以堅冰命名,與其字相同,取自易經坤卦爻象:履霜,堅冰至。意謂踏霜而行,必取其冰堅者,言順其天然也,這種道理後來引伸成為松狐島武學的基礎。

自此,松狐島歷代島主皆與夫人合葬於載德台,載德台位於松狐島正中央,九峰環抱,峰峰相望,自第一代島主以其字堅冰為山峰命名後,歷代島主也相繼仿效,直至任萬里,九峰名字已全備,順序為堅冰、采薇、無隅、一勺、天外、欲曙、浮丘、上弦和懷玉。

任萬里乃松狐島九代單傳,但他一生只愛柳依依一人,不立妾,不續弦,雖有九女,卻無一子繼承祖業,今夜任萬里立於松狐島歷代祖宗墳前,或有愧於祖宗,卻無愧於天地,舉目環視松狐九峰,歎道:「九峰名稱已定,難道松狐島命脈也盡於此時?」

任萬里橫眉一掃眼前九座幽塚,目光最後停在柳依依墓前,墳塋杳渺,墓門未封,墓碑上卻早已刻上松狐島第九代島主任萬里並夫人柳氏合葬之墓字樣。任萬里輕撫墓門,低聲歎道:「夫人,自你去後,我留在世上,只為完成我未了的責任,撫養我們九個女兒,八妹惜輝,也於去年出嫁,嫁與江西不老莊少莊主,月前報訊,已夢熊有兆,明年我們又多添一個外孫了…」說到這裏,臉色一變,愴然接道:「可是,九妹千千卻傷透我心,夫人,你教我如何處置?」

任萬里掌心捏着墓碑,突聽喀喇一聲,連忙縮手,墓碑一角已捏出五個指印。任萬里倒退兩步,盯着墓門,驚道:「夫人!千千小時候說見過你的鬼魂,難道是真的?你真的回來過,你回來是要告訴我此女就是你對我的懲罰?」

柳依依從白雲寺祈福求子回來後,就終日鬱鬱不歡,一個月後,任萬里替她診脈,發現她又有了身孕,歡喜得跳起來,但細心再探探脈息,發現夫人竟已懷孕兩月,而兩個月前夫人還在白雲寺中,難道…任萬里抓住柳依依的手笑道:「嗯!夫人,奇怪,你竟已懷孕兩月,難道真是普薩顯靈,觀音普薩定是給你真誠打動,你身在白雲寺祈福之時,已賜下麟兒!」

任萬里對柳依依的貞忠絕無一點懷疑,寧願相信是普薩顯靈,反而歡天喜地確信夫人腹中定是個男兒,便徹夜不眠,為孩兒改取名字,想來想去,就取自己名字十分之一,定為千里,希望他繼承祖業,縱馳千里之餘,也享有屬於自己的一分人生。七個月後,孩兒呱呱落地,竟是個女的,任萬里才知道原來普薩沒有顯靈,失望之餘,還多添一分悲痛。

柳依依產後失血過多,延至初更,終於不治身亡,臨死前,八個女兒圍在床前,從大女兒惜陽到八女兒惜輝,個個低首嗚咽,淚流滿臉,而剛出生的千千在奶娘懷中也哭聲不絕,任萬里握着夫人的手,早已心亂如麻,迴腸百折,夫婦倆含情凝視,終無一語,直至柳依依咽下最後一口氣時,才聽她氣若游絲地喊了一聲:「萬里!」

任萬里把耳朵貼到夫人的唇邊,她說:「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恨就恨我!千萬不要恨我的女兒!」

說完了,夫人的手便從任萬里掌中滑下。

至今十七年了,夫人這句話,一直成為任萬里每天良心的指責。今日千千已經長大成人,卻越來越歪僻,任萬里更是恨悔難番,道:「我不能任由她這樣下去,我若不再不管她,有一天她變了大魔頭,為害武林之時,我可以說她與我無干嗎?」

驟然,懷玉峰上,一柄長劍飛刺,倏如閃電,馳騁於月色朦朧間,任萬里舉目觀看,不禁沉醉於劍鋒遊刃當中,脫口道:「好劍法!」

暗想:此女並無劍術根底,竟在短短一年之內,學得一身精妙的劍法,若無過人的天分悟性,恐怕難以辦到,她對武學的熱情執着尤勝我當年,就算我不教她武功,將來要教她武功的人多的是…

想到這裏,見千千突爾收劍低首,身子搖晃了幾下,便坐下來盤膝打坐。

任萬里輕歎一聲,喃喃道:「此女乖僻荒誕,意堅而偏,若一念之差,入了邪道,恐怕為害不淺啊!」

說罷,聳身一躍,飛踏於松樹林巔,就攀上了懷玉峰絕頂,停在千千面前,千千見任萬里突然出現,馬上停止練功,嚷着道:「你這樣神出鬼沒,不怕嚇壞人麼?」

任萬里立眉瞪眼,暗想:此女這樣跟我說話,還有沒有把我當作父親?又見她眼神閃爍,便責問道:「你還在練妙音天君的內功心法?」

千千知道瞞不過他,便直認不諱,道:「是!我現在甚麼也沒有了,我不能連武功也失去。」

任萬里搖頭道:「你不怕死?」

千千冷笑道:「生亦何歡,死也何憾?」

任萬里聽罷仰天長嘯,頓時蕭蕭葉落,星月無光,待嘯聲凝定下來,才道:「你小小年紀,竟就說這種話,你以後還要怎樣活下去?」

千千並未被他的威嚴攝倒,站起身來,理直氣壯道:「人心肉造,痛心絕望,那有分年紀的?」

任萬里見她眼神裏燃燒着灼熱的怒火,若不及時澆滅,恐怕有日她會引火自焚。不禁憐惜道:「你這樣自暴自棄,你有沒有想過你娘?」

千千聽他提起娘親,索然收起倔強的神情,心頭一蹙,就愴然淚下。

任萬里又想起柳依依臨死前所說的話,暗道:「這些年來,我以為我並不恨她,原來當我不愛她時,卻也埋下了恨的種子。」

想到這裏,對千千竟流露出極大的哀憐,道:「你娘把你交托於我,愛屋及烏,我絕不能置你於不顧。」略頓,一陣哽咽,才字字接道:「你可以不認我做爹,但你永遠還是我任萬里的女兒。」

千千抬頭看着任萬里,早已泣不成聲,忽的高呼一聲爹,便倒進他懷中,放聲痛哭。

任萬里登時嚇了一跳,只見她伏在自己胸前哭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九個女兒,但在女兒面前總是不苟言笑,一副嚴父模樣,竟從來就沒有一個女兒這樣伏在自己懷裏過,他舉起雙手凝在半空,不知要不要拍拍她的背,內心卻浪浪漣波,激蕩不已。

見千千漸漸收了哭聲,才低迴一歎道:「千千,我把松狐島的武功傳授給你。」

此語一出,千千突地從他懷裏倒退了兩步,不敢置信,道:「你說甚麼?」

任萬里臉色一沉,又回復一貫嚴肅,道:「我這話只說一次,你沒聽到就算了。」

千千倉皇失措,就跪了下來,舉頭看着任萬里,急道:「我…我…爹…」深吸一口氣才正色道:「你說要把松狐島的武功傳授給我,是不是?」

看她一時竟又屈膝低頭,任萬里暗想:此女雖然任性剛愎,卻也不笨,將來學有所成,才情橫溢,可不在我之下,但這匹脫韁野馬,還要一番調教,方可成材,便厲色道:「不錯,但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千千想了一想,就撇脫道:「好!你說!」

任萬里見她一口答應,便朗聲道:「第一,你要立刻停止練習松狐島以外的一切武功。」

千千馬上說道:「好,我答應你。」對於第一個條件,千千想也不想就答應,任萬里也不驚奇,接道:「第二,你要把你學過的所有松狐島以外的武功,包括劍法和內功心法,全部忘記。」

「忘記?」千千怔了一下,不練還可以,但要忘記,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

任萬里見她一刻沒有回應,就即道:「若是不答應,也不用說第三個條件了。」

千千一輩子就渴望學松狐島的武功,又豈會輕易就此放棄?不管甚麼條件,也一律答應,便搶着道:「好!我答應。」

任萬里嘴角微牽,道:「你記得你今天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

千千眼珠溜溜,用力點頭道:「當然。」便迫不急待問道:「那第三個條件呢?」

任萬里舉目遠望,看着松狐諸峰,才悠悠道:「松狐島武功至真至純,學的人除了要意志堅定,還要心地純良,不能有一絲歪念,你知道麼?」

千千認真地點頭道:「我知道。」

任萬里便接道:「第三個條件就是在你武功學成之後,不可用來欺負人。」

千千想他一定看到我羞辱南宮慕榮,以為我天生愛欺侮人,才會有這種條件,暗暗歎氣道:天下滔滔,知我者誰人?抬頭看着他,才正色道:「我答應你。」

任萬里見她三個條件全都答應了,胸中頓感舒坦,想今日所做之事雖違背了祖宗所定下的規矩,但我若真的無子繼承,難道松狐島的武學就隨我埋在墳墓裏麼?千千雖非我生,但只要她能將松狐島的武學延續下去,又何必定要嫡親呢?我這樣做該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夫人,也對得起自己吧!

心意決定了,便開懷大笑,扶起千千道:「明天就開始,你準備好了麼?」

千千眼眸一閃,笑道:「準備了十幾年了。」

任萬里含笑撫鬚,長呼一聲,瞬間便飛身走了。

 

第二天,晨曦初露,千千已帶着寶劍到任萬里的書齋去,過冷松橋時,雲煙繚繞在橋上,有若騰雲駕霧,千千一時興致,便施展筋斗雲蹤脚,倏然飛身便到了書齋前,卻沒想到任萬里早已站在書齋前等候,千千一個後翻着地,差點沒撞到他頭上來。

見千千還是像小時候一般頑皮好動,任萬里暗中在笑,臉卻還冰冷,道:「劍也帶來了,拔劍刺過來吧!」

沒料到他一開口便要比劍,千千雖有點愕然,但各樣武功之中,她最愛練劍,故便欣然拔劍,可劍一拔出,一刺一削,才那麼兩下,任萬里從身後抖出竹條子往劍鋒一挑一抵,便道:「好了,今天到此為止,你回去吧!」

千千傻了半晌,看他已轉身走回書齋,便連忙喊道:「為甚麼?還未有開始呢?」

任萬里轉了半個身,回頭淡淡道:「你剛剛那招起首式是甚麼劍法,是不是松狐島的武功你分不出的麼?」

千千這才想起答應了他要忘記所有松狐島以外的武功,但劍一抬就自然露出馬脚,還未有決定用那一招,已被他識破,雖心有不甘,也莫他奈何,見他說完了就回到書齋裏,門一關上就看他的書去,再沒瞧千千一眼,千千站在門外半天也沒理會,便也只好回去。

明天,千千照樣大清早就來到書齋前,任萬里照樣站在書齋前等候,千千小心翼翼的拔出劍來,可是,不管怎樣小心,劍一動,心念就動,沒兩下,又讓任萬里竹條子敲中手背,道:「走吧!明天再來!」

千千明天再來,還是明天再來,過了好多個明天,任萬里基本上稍覺不對,不再囉嗦,舉起竹條子,敲了手背,轉身就走。連續下來二十多天了,千千沒有一天使完一招,便被他竹條敲了手背,退了回去。

這一天也不例外,劍才拔出,手微彎,劍輕揚,又讓他竹條子狠狠敲了一下,千千垂下了劍,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暗恨道:「到底是否真的要傳授我武功,來了二十多天了,就只是敲手背!」說罷,看看手背上一條條血痕,憤憤然就轉身回去。

才回到自己房間,便大嚷道:「宓姨,我好餓啊!」

宓姨見她比昨天更快回來,就知道她又吃了島主的閉門羹,立刻拿出早飯來笑道:「來了!來了!」說着已放了一桌子菜肴,千千拿起筷子便拚命地吃,挾得滿嘴都是菜,嘴巴也合不攏,還笑道:「宓姨,都是你最疼我。」

宓姨不得好氣,苦笑道:「都是我疼得你太多了。」

千千抿嘴一笑道:「怎會多呢?越多越好!」說着又塞了一口油膩膩的菜。

宓姨知道她是把一肚子氣發洩在吃的事情上,搖頭笑道:「看你每天這樣吃,有一天島主真的要教你武功時,恐怕你已胖得抬不起腿來了。」

千千馬上放下筷子,瞪大眼睛道:「你不要嚇我!」說罷,把頭鑽到窗外,看溪谷兩旁的楓樹竟已轉了顏色,舉頭又見藍天白雲,秋高氣爽,便決定不再生氣,邊走邊說:「宓姨,我今天抓猴子去了!」話未說完,人已不知飛到那裏去,宓姨抬頭一望,連個影兒也沒了,便笑道:「抓猴子?你不就是猴子麼!」

 

這個月來,千千沒有練功,沒有練劍,今天兩手空空走在松狐島青峰翠巒中,回想小時候,胸中無一點塵俗氣,飛躍翻騰於峽谷峭壁之間,呼嘯叫喊,渾然忘我的情景,不禁莞爾一笑,可是,如今長大成人了,面對同樣的山水,卻感到腳底下仿有千斤重擔,步履沉沉,暗想:我如果從來不曾離開過松狐島就好了,我如何才能回到起初呢?

獨自慢步於山徑上,兩旁翠綠的樹林裏,點綴了幾片初熟的黃葉,千千抬頭遠望,還是碧山綠水,但一兩片早落的黃葉告訴她,大地又要換上新的顏色,那時松狐島全體被白雪覆蓋,眼前如畫風光不留一點痕跡。千千遐思邈邈,喃喃道:「可是發生在人身上的事情,卻好像永遠不能忘記。已經留下了的痕跡,我又如何能把它一筆抹掉呢?」

忽焉,一陣陣淒厲的猿啼打斷了她的思緒,千千抬頭一看,對面峭壁上突地奔來幾十隻猴子,長臂金毛,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眼睛,喧嘩吵鬧,四方八面,高低上下,跳躍飛奔,攀緣於陡峭崖壁上,肆無忌憚,旁若無人,千千一時童心大發,瞪眉笑道:「好放肆的猴子猴孫,讓我美猴王來教訓教訓你們!」說罷,這美猴王一個翻身便躍到峭壁上,伸手就抓了一隻小猴孫,小猴孫讓千千抓住尾巴,長臂亂揮,唧唧大叫,千千正想:奇怪了,小時候牠們一看到我就撲到我身上來,怎麼現在…

捉住尾巴的手一鬆,突地脖子給什麼東西一扯,整個人便飛了起來,給擲到另一面崖壁去,那崖壁直立陡峭,完全沒有立足點,千千從峭壁上滑了下來,瞬間抓住一條青藤才停住,卻懸在半空中,離山徑竟有數十丈那麼遠,一時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千千這時才看到原來揪她過來這邊崖壁的是一隻老瑞猴,此猴身形十分巨大,長臂逾身長兩倍,金毛捲曲,眼大如碗,張口如盆,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美猴王,看牠兩隻手指插在峭壁的石縫裏,整個身子掉在長臂上,搖而不墜,千千忽然看見這瑞猴胸前一個疤痕,便想起小時候和姐姐們曾救過一隻給禿鷹抓傷的猴子,難道就是牠,便叫道:「嗯!你怎麼恩將仇報,你忘了我曾經救過你麼?」

那瑞猴呱嚓呱嚓,叫了幾聲,伸爪往千千臉上抓了幾下,沒抓到,長臂一翻,眨眼便不知所踪了,剩下千千吊在青藤上,一時峽谷裏猴子全散,只餘深淵溪澗,湍湍急流。

千千歎氣道:「看牠倒真是忘得一乾二淨,如果我也可以這樣就好了。」

突地,千千感到脖子後一陣搔癢,側頭一看,驚見一隻黑毛絨絨的毒蜘蛛八足爬行在肩膀上,千千登時閉氣僵立,不敢移動,毛足在皮膚上搔來搔去的癢勁,十分難受,千千頓然回想起身中七層極樂散時,月橋把我吊起來,癢不能搔,所忍受的那種苦楚,不超過現在百倍麼?我那時候是怎樣忍受過去呢?為何現在竟又忍受不了,為甚麼該記得的事情不記得,該忘記的事情不忘記。突然眼睛一眨,似是悟出一個道理來,暗道:「人生最苦的,原來是失去了自主能力,身不由己,就生不如死。」

千千乾脆閉上眼睛,努力想着我現在要忘了這黑蜘蛛,也要忘了這青藤蘿,我現在躺在野花開遍的青草地上,天上白雲朵朵,蕩來蕩去,想到這裏,思緒隨風飄發,竟就渾然忘記了身處險境,不知過了多久,千千再張開眼睛時,覺得心裏澄明如鏡,胸中漫無塵跡,再看看肩膀上,那黑蜘蛛也不見了,仿若那黑蜘蛛本就是一個念頭而已,不是真的,念頭一過,牠就消失了。

根據這個道理,千千把全身力量集中在拉住青藤的手臂,一會,身子就開始搖晃,搖晃至一個角度,用力蹬腳往崖壁一撐,便翻到懸崖上去,再伸手隨意掠起另一條青藤,旋即飛越峽谷,空中打幾個筋斗,放了青藤便安然着地,那時,紅日已落入山背,暮靄沉沉,一聲雁鳴,叫斷了西風。

 

(三)讀書

翌晨,千千提着劍正要往書齋去時,走到門前,驟然停了腳步,回頭看着房間,若有所悟,便喃喃道:「其實我不曾學過任何松狐島的劍法,那就是說,不管我如何使劍,都會是松狐島以外的功夫,這樣,就算我去一百天,一千天,還不是一樣給敲了手背回來?」說罷,點點頭,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眼珠一溜,便笑道:「不帶劍去不就成了麼?那麼簡單的道理,怎麼一直沒想到呢?真笨!」

搖頭一笑,把長劍拋回床頭銀鉤,轉身邁步就兩手空空的往書齋去了。

任萬里今天看千千兩手蕩蕩的走來,就禁不住露出笑容來,道:「你終於想通了。」

千千揚眉一笑,故意問道:「我想通了甚麼呢?」

任萬里點頭道:「要把劍招忘了,首先就要把劍放下,不受制於物,才能制於物。」

聽了他的解釋,千千就更明白其中道理,讚歎道:「原來爹定下這種要忘了劍招的怪條件,是別具深意的。」

任萬里知道千千學得一身好劍法,便終日劍不離手,成了劍的奴隸,這種心態又如何能把松狐島清心寡欲的劍法學好呢?所以唯有動些腦筋,讓她自動把劍放下,都算用心良苦。

見千千一點即明,就滿意地撫鬚接道:「既然今天無劍,我們就比拳腳。」

聽今天終有功夫可學,千千立即精神爽利,眼眸閃爍,用心聽着。任萬里問道:「聽松十三式,你懂幾招?」

千千答道:「兩招。」

任萬里眼角微蹙,淡淡道:「使來看看!」

千千即時紮馬坐腰,先來一招明月松間照,胸前劃一個圓圈就舉掌送出,一掌推盡,掃起了腳邊一縷塵土,使完了明月松間照,續來一招枯松倚絕壁,腳跟一蹬,身子往後翻騰,左腳點地,右腳橫掃半空,也刮起陣陣涼風。

兩招耍玩,才收了勢,突地眼前鋪天蓋地,長袖旋舞,陣陣掌風已把千千全身籠罩住,千千急忙中,便以明月松間照接應,但見任萬里袖裏游龍,來勢洶洶,千千一掌未出,已被逼退三數尺,情急之下,嘿一聲,釜底抽薪,揚湯止沸,全身力量傾倒而出,驟然颯颯掌風,就要打在任萬里胸前,千千一驚,但掌勢已出,已收不回來,幸好任萬里不是泛泛之輩,更何況明月松間照是本門武功,又那有接不住的道理?但任萬里卻連接也懶得接,身影輕輕一挪,舉起長袖,就任千千這掌打在他的衣袖上,此掌勁度十足,長袖在空中霎時飛騰抖擻,如在疾風中激蕩的旗幟,兩人定睛看着,直到掌風沉定,衣袖上兩條長長破縫,便垂在任萬里臂下。兩人見狀,互瞪一眼,千千驚惶後退,任萬里緊盯着她,一刻無語,才字字問道:「除了妙音天君,你還跟誰人學過內功?」

千千急忙搖頭道:「沒有了,還有誰呢?」

任萬里冷笑道:「沒有人教的,那是它自己長出來的麼?」

聽他語氣無疑是在說自己撒謊,千千覺得很是委屈,但見他眼神嚴苛冷峻,又是害怕,雙腿一軟,便跪倒地上,指天發誓,句句實言,道:「除了妙音天君,我只跟呂見南、滕寬柔學過劍法,還劍洞裏也只是看過壁畫劍法,也沒練過,那裏還有學過其他內功呢?」

說到這裏,眼圈一紅,抬頭瞪了他一眼,才道:「為甚麼你總是覺得我在撒謊呢?」

任萬里雖不知道她說的甚麼滕寬柔和壁畫劍法是那一回事,但聽她一口氣說得那麼流利,應該也沒有再隱瞞甚麼了,又見她一臉無辜的表情,便喝道:「你跪下來幹甚麼?我也沒說要責怪你。」

不知是否要故意跟他作對,千千聽他這樣說,還是跪着不動,既沒有站起,也沒有說話。

任萬里心想:你愛跪就跪吧!反正也拿你沒辦法!便正色道:「你心念不純,不能練松狐島的武功,今天你還是回去吧!」

千千抬頭又瞪了他一眼,心裏覺得好冤枉,暗道:自離開了還劍洞,這股怪內力便從我體內生出來,這也是真的,後來練了妙音天君的內功心法,才壓下去,現在不練了,誰想到它又長回來了,我那裏有練過它呢?但若是這樣跟他說,他一定又以為是我編出來的故事。

任萬里低吟半晌,才接道:「明天你直接到我書齋來!」

說完了,見千千還是沒有反應,輕輕搖頭便獨自走回書齋去,回頭見她仍然跪在那兒生氣,便乾脆把竹簾打下,心想她要跪着讓我看麼,我就偏不看。

千千無何無奈,就站起身來,自個兒咕嚕道:「連松狐島的猴子猴孫也不認得我了,你不相信我又有甚麼奇怪呢?」

說罷便又敗興而歸,苦笑道:「明天之後自有明天,又看你將我如何?」

 

明天清早,千千便照任萬里的意思直接到書齋來,才進了門,見他坐在竹籬內,背對着門說道:「你到我這裏來。」

不經意聽他一說,千千呆了半晌,喃喃道:「我沒聽錯吧!他從來不讓我進書齋內室去的。」

任萬里見她還未有來,又喊道:「我叫你過來,你沒聽到麼?」

千千這才動身,走出天井的小庭院,繞過竹籬,便看到書齋內室的垂簾,面向庭院的窗戶下,種滿了紫丁香、瑚蝶蘭、映山紅等各樣精緻小巧的花朵,千千稍稍駐足,細細打量,暗道:「原來這個地方也不是那麼神秘莫測,種的也是一般的花朵而已!」

任萬里又喊道:「你怎麼走了大半天,還進不來。」

千千這時才看到他的側影,端坐於松木桌前,如常低頭看書。千千第一步踏進書齋內室,就看到三面牆壁頂天立地的架子上,壓死蟲的放滿了書,還隱隱發出陣陣紙酸腐味,暗想:「爹跟這些書都應該曬曬太陽了吧!自娘死後,他就整天躲在這丁方斗室之中,不生蟲才怪。」

任萬里見她東張西望,又不知在胡思亂想甚麼,便轉過頭來,正色道:「你內功劍法都那麼好了,我實在沒有武功可以教你了。」

千千輕撇嘴,不答話,暗想:甚麼沒有武功可教?不教罷了。一時心灰意冷,覺得沒指望了,便負氣道:「是麼?那爹你老人家今天為甚麼還叫我來呢?」

「讀書。」任萬里微笑道。

千千早知如此,便歎氣道:「一波四折。」無奈坐在桌子前,才抬頭強笑道:「那讀甚麼書呢?」

任萬里看看他書架上的書,躊躇滿志道:「我這裏書那麼多,經史子集,醫卜脈理,琴棋詩畫,你愛讀甚麼就讀甚麼?」

千千自懂事以來,除了認字以外,就讀過百家姓、千字文幾本啟蒙書吧了,上頭幾個姐姐雖然知書識墨,但早就出嫁了,而任萬里從來就沒教她認過一個字,千千暗想:怎會到今天才忽然叫我讀起書來呢?

看着那浩瀚書海,點頭道:「這裏的書那麼多,我看到一百八十歲都恐怕看不完呢?」

任萬里也點頭笑道:「不錯,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但凡事總有個開端。」說着,拿起案前正在閱讀的書,才接道:「不若就從我手中這本書開始吧!」

說罷,把書輕輕拋起,在空中轉了數圈,再往前一推,便落在千千眼前桌子上,剛好打開他要千千看的那一頁。

千千瞧了那書一眼,便抬頭驚訝地看着任萬里,暗道:「這招推書開頁,看來輕易而舉,卻非有驚人功力辦不到,爹爹十幾年來躲在書齋裏,功力卻有增無減,難道讀書對練功也有幫助?」

這才低頭認真地打量那書,此書薄薄一本幾十頁,是京城開寶齋以優質宣紙印刷而成的蝴蝶裝書,十分精美,藏在這書齋裏十幾年,宣紙還是潔白如雪。千千一眼就看到書中有兩句話好像在那兒看過的,便念道:「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她一念出來,任萬里便撫鬚笑道:「你剛好讀到全書中你最該讀的兩句。」

千千這才想起這兩句話是在那兒聽過,就是滕寬柔在教她洞庭七絕那天說過,暗想:怎麼這些書把那滕寬柔讀得那麼酸酸臭臭,而爹卻讀得風骨洞達,氣度萬千?

任萬里微笑點頭道:「不錯,思而不學則殆,從今天起,你若能發奮讀書,不管你讀的是那一本書,終能潛移默化,造就人格,有了人格,才有武格。」說罷,轉身從書架裏隨意抽出一本書,打開來便讀,就再沒有別的話說了。千千子細嘴嚼有了人格,才有武格這兩句話,不住點頭,深感認同,便立即把書翻到第一頁,一句一句的重頭讀下去,就這樣,兩人各執一書,各踞一方,拋卻成見,共同陶醉在書香之中。中午宓姨帶來飯菜,三人相對吃罷,又繼續讀,直至日暮,千千才把全書讀了一遍,也不知道懂不懂,但人已累得伏在桌面睡着了。

任萬里看千千專心地讀了一天的書,很是滿意,低聲道:「武功令人驕傲,唯有讀書叫人謙虛。」

見她睡得那麼沉,便不叫醒她,只輕輕把斗篷覆在她身上。父女倆長年以來難得有今天那樣平靜和諧的關係,任萬里舉頭見月既東升,佇立窗前,不禁了了而笑。

 

(四)授藝

轉眼秋山紅葉,隨風逐舞。千千已讀完了論語、周易、中庸和詩經幾本經書,每天與任萬里在書齋裏砥礪琢磨,時有驚人發現,才知道讀書的樂趣,今天任萬里興之所至,便問道:「在這幾部經書當中,你最喜歡那一部?」

千千想也不想就回答道:「詩經。」

「為甚麼呢?」任萬里點頭問道。

千千搖頭擺腦,回答道:「詩經怨而不怒,哀而不傷,樂而不淫。」

任萬里繼續點頭,又問道:「那中庸呢?」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擇善而後固執,慎思而後明辯。」

「那周易呢?」

「禍福窮通,貧賤富貴,原來自有其變數,非不可改也,但…」

「但甚麽?」

「我不知道,好像有點無所適從,命理之事,本無根底。」

任萬里聼了她的說法,也只一笑,並無意見,點頭再問:「論語又如何?」

讀完了論語,千千才知道原來那個酸秀才滕寬柔時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出自這本書的,便抿嘴一笑,淘氣道:「夫子曰,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說罷,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笑道:「爹,明天開始讀太史公,好不好?」

任萬里見千千熟讀強記,對答如流,暗中歡喜,但又怕她過於聰明,便提點她道:「讀書不能斷章取義,以偏概全。」

這時千千已經打開了太史公的史記,一看便着了迷,任萬里說的話也不知聽到了沒有。

 

讀書聲裏,歲月流光,松狐島的冬天悄悄地降臨了,鵝毛細雪,輕飄漫舞,紛紛揚揚,卻無一點聲音,四野顯得格外寧謐。今天是冬至,是千千的生日,也是她娘親的忌辰。千千大早起床,照例先翻開繡枕一看,果然,兩隻紅雞蛋就放在枕頭底下,小時候,她不曉得是甚麼緣故,冬至那天醒來枕底總是有兩隻壓壞了的紅雞蛋,後來,她懂事了,宓姨才告訴她那天是她的生辰,但因為也是夫人的忌誕,所以沒有人敢提,宓姨為了取個吉利,便偷偷把紅雞蛋放在她枕底下,千千知道以後,每逢冬至前一天,便不敢睡在枕頭上,怕把雞蛋壓壞,今年也不例外。

千千手裏捧着那兩隻圓溜溜的紅雞蛋,忽然想起:「嗯!今天是娘親忌誕,姐姐們一定會回來拜祭娘親的。」想到可以看到她們,便興奮地跳下床,笑着嚷道:「宓姨,姐姐她們回來了沒有?」

才走到門前,便看見任萬里,千千見他神情肅穆,就像以往娘親忌辰一樣,登時收起了笑容。任萬里便淡然道:「今年她們不會回來了。」

千千失望低頭,問道:「為甚麼?」

任萬里答道:「是我叫她們不要回來的。」

說着,宓姨已拿着香燭祭品站在門外,千千見任萬里盯着自己,才連忙穿衣洗臉,隨他們到娘親墳前拜祭。

清晨露濕,載德台雲煙浩漫,九座墳頭半浮在迷蒙白霧中,宓姨把祭品放在柳依依墳前,燃點好香燭,澆了奠酒,站在一旁,任萬里便道:「千千,你過去敬你娘一杯酒吧!」

千千應了一聲,便跪在墳前,拿起酒杯,高舉半空,神色凝重,聲音帶點咽哽道:「娘,這一杯是女兒敬你的。」說着,便恭恭謹謹的把酒澆在地上。

任萬里接道:「夫人,我今天把千千帶來了,她已經十七歲,是你唯一還未有出嫁的女兒,她說不要嫁人,只愛練武,我就答應把松狐島的武功傳授給她,夫人,你在天之靈要保佑她用心把武功學好之餘,還要立志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她雖是女兒身,但若是繼承了松狐島的武功事業,就絕不能行差踏錯,做出有辱家門的事。」

任萬里見千千這幾個月來在書齋埋首讀書,修心養性,不像剛回來時那樣怨氣沖天,離經背道,便趁着今天夫人的忌辰,特意在夫人墳前向千千說出這翻話,目的是要她永遠不要忘記,學了松狐島的武功就要背負起松狐島興衰的重責,武功越高,責任就越大。

任萬里走到千千身旁,厲色道:「你若在你娘墳前發誓從今以後遠離邪道,專心致意學好松狐島的武功,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恃強凌弱,絕不濫殺無辜,那今天開始,我就把松狐島的武功全數傳授給你,不再囉嗦半句。」

千千終於明白要繼承松狐島的武功並不是一件兒戲的事,若不發誓,恐怕難以取信於人,便立即高舉三指,對着娘親墳前揚聲道:「我任振衣發誓從今以後遠離邪道,專心致意學好松狐島的武功,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恃強凌弱,絕不濫殺無辜,若有違背就…生不如死,永受酷刑。」

任萬里聽罷,隨即仰天長嘯,高喊一句:「好!」一手揪起千千胳臂,飛身騰空就帶上了堅冰峰絕頂。

那時正值隆冬,四野蕩蕩茫茫,分不出是雪,是雲,是霧,就只見堅冰峰插入雲霄,峰頂露出雲海之上,冰礹峭拔,雪披絕嶺,澄空無垠,湛如深海。

任萬里帶千千上了頂峰,翻舞於半空中,寒風凜冽,撲面吹來,冷得她牙關抖震,也強作無事,目不轉睛地看緊任萬里的一招一式,但見他一招接一招,招與招之間,毫無斧鑿痕跡,自然流放,如銀河瀉瀑,急流險灘,電光火石,瞬間萬千變化。一口氣耍完了聽松十三式,翻身落在千千面前便道:「你也照樣耍一遍。」

千千冷得全身顛慄也不敢運功禦寒,勉強挺胸直腰,就照着剛才任萬里所耍的招式再耍一遍,記是全都記下來了,但人在這冷如刀劍,疾如閃電的寒風中,又不能使用內功,身子移動起來甚為吃力,更不要說翻騰飛舞了,但千千剛才發了毒誓,絕不能當下就違背誓言,今天就算天塌下來,也要一肩頂住。

突然,任萬里揚聲朗讀起一段文章,道:「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千千馬上想起這是周易中坤卦的爻象,知道任萬里是在提醒她,要以坤卦的道理,以柔克剛,以靜制動,順乎其道,承天而行。千千頓時明白了這個道理,便放下了與外物抗衡的執着之心,順其風之徐疾,施展身法,頃刻就制住了外物。但體內那股潛伏的怪內力,卻無時無刻不想衝出缺口,突破重圍,千千要控制它就比御風難於百倍,不過再難,這個缺口也一定要守住。

這時,任萬里又念道:「松狐武學,至真至純,至柔至虛,至情至性,至堅至剛,無物不克,無堅不摧,厚德載物,虛而不妄,履霜堅冰,順其天然,情之所鍾,無咎無害,貴純之道,中外皆善,真君子也,靜而後能動,死而後能生…」

千千靜心聽着松狐島的武學精粹,句句如晨鐘暮鼓,震撼心靈,令人頓徹頓悟,便不再理會那股怪內力,純粹以自身之力,盡其在我,無牽無桎,順利把聽松十三式耍完,可是,才剛耍完,便即精疲力竭,氣盡神枯,身子霎時軟如飄絮,一陣疾風吹來,瞬間就把她吹走,在空中翻倒幾下,便從山巔墜了下來,任萬里立刻飛身下衝,把她接住,帶返載德台,載德台上仍是流雲蔽日,雪花繽紛,千千腳才着地,便跪了下來道:「爹!請恕女兒不孝。」

任萬里微笑道:「何出此言?」

千千抬頭看着任萬里,早已淚眼盈眶,道:「爹!到今天我才體會到你守着松狐島,又要守着我娘的那片苦心。」

任萬里聽了這句話,竟也一時感觸,淚眼茫然,扶起千千道:「你現在明白也不遲啊!」

多年來的心結頓然解開,千千如釋重擔,燦爛地展露笑容道:「爹,你一定要長命百歲,讓我以後好好的孝順你。」

任萬里凝視着千千,憶起與柳依依十八載夫妻情份,有時情濃如酒,有時淡如開水,到底柳依依有沒有真的愛過任萬里,他至今還是不清楚,只知道不管怎樣愛她,她心裏總是繫掛着另一個人,也不知是緣是債,柳依依死前還生了這個女兒,成為他良心的考驗和責備,沒想到,十七年後的今天,又因為這女兒的一句話,解開了捆綁心頭三十年的枷鎖。任萬里忍住兩行老淚,默默地看着千千,不住點頭,但笑不語。

 

大地飛花,落梅瀑又是落紅片片時候。

落梅瀑附近山坡上有幾畝梯田,宓姨與幾個雇農正在忙於耕作。

千千與任萬里坐在老梅樹下賞花喝酒,任萬里放眼松狐島春光如畫,生氣盎然,微笑道:「以前松狐島人口旺盛,良田千頃,農忙時上百人作工,這個山坡上的梯田疊疊青苗,層層綠波,美不勝收。」

但自柳依依死後,梯田的面積逐年縮小,八妹出嫁後,任萬里把剩下的幾名工人也辭退,只留下宓姨,所以千千自懂事以來,就不曾見過甚麼疊疊青苗,層層綠波的景象,當她正在努力想像時,任萬里又接道:「你娘雖出身富戶,但她很愛勞動,記得有一年春忙時,突然有一批雇農集體生病了,我們一家不得不親自下田,你娘看來弱不禁風,但下田幹活時,手腳十分勤快,反倒我這一身武藝,昂藏七尺的大漢子,竟手忙腳亂,拿着秧苗,無所適從,你娘跟你大姐、二姐偷偷取笑我,我心有不甘,就發明了梅樁插秧法。」

千千聽到這裏,禁不住笑道:「甚麼是梅樁插秧法?」

任萬里一時興致勃勃,執起千千的手,兩人一個翻騰便停在一塊水田前,任萬里彎身撿起兩束稻苗,左手一束,右手也一束,腳跟一蹬,便飛上半空,橫臥身子,在水田上旋轉翻滾,瞬間把手中稻苗撒在水田上,竟整整齊齊排成一列,高低上下,入土深度完全一致,任萬里才着了地,便笑道:「千千,你也來插一行吧!」

千千早就躍躍欲試了,馬上執起兩束稻苗,照任萬里的姿勢起動,不過插下的稻苗卻擺成梅花瓣形狀,方着地便笑道:「這才是真的梅樁插秧法吧!」

任萬里見千千總愛出人意表,刁轉古怪,尤勝他從前,不禁哈哈大笑,在另一邊田埂忙碌的宓姨忽然向着他們大喊道:「嗯!你們倆不是來幫忙的,也不要來倒蛋!」

千千吐舌一笑,便和任萬里慢步走回梅林裏去,任萬里還停留在那段美好的回憶中,嘴角凝固着幸福的笑容道:「你娘親也是這樣子罵我,她說我這是作弊,她說若不親手一根一根流汗插秧種出來的稻米,不會香軟如綿。」

說着,兩人又坐在老梅樹下,千千倒了兩杯暖酒,一杯遞到任萬里面前,微笑道:「爹,酒暖好了,趁熱喝吧!」

任萬里接過酒杯,嘴角還掛着那個化不開的笑容,千千眼眸裏卻滿載感動的淚水,這些日子任萬里對她說了好多心底話,千千對他的性情人格越是瞭解,就越替他難過,見他最近常常浸淫在回憶中,更是懼怕。

任萬里把酒喝了,便正色道:「松狐島的暗器主要取自然百物為用,草木花葉、石子、稻苗,隨手拈來,都可以用。」

見千千留心聽着,就問道:「你說松狐島裏甚麼東西最多?」

千千舉目一看,滿山都是松樹,便答道:「松樹。」

任萬里微笑點頭道:「不錯,松狐島的天散松針,在江湖上早已聞名,但若果在沒有松樹的地方又如何呢?」千千聽任萬里竟開了松狐島的玩笑,不禁愕然,嘴角微微一笑,任萬里才正色接道:「畢竟松葉細長堅硬,尖如針刺,的確是作暗器的天然素材,但也不要畫地為牢,況且,松狐島並無自製暗器,施展暗器不過情非得已,絕不可暗箭傷人。」

說罷,倏然躍起,就往附近一棵松樹裏鑽,翻出來時兩手一揚,老梅樹上便飄然墜下十來朵梅花,每一朵梅花花蕊上都插有一根松針,插在泥土裏時,梅花瓣完好無缺,一片也沒有落下,千千即站起身叫道:「好功夫!」

任萬里着地後,便道:「梅花瓣嬌嫩柔軟,松針雖細長,打在花瓣上而不碎裂,除了快,還要一點軟內功輔助,但如何拿捏準確,就要靠自己進退把握了。」

千千整個寒冬都在冰封的山巔上練武,不知不覺竟練出一身軟內功,任萬里說經自然鍛煉出來的內功叫軟內功,與按心法吐納練的硬內功功能不一樣,硬內功用於比武拚力,而軟內功用於自我修維,除了有助於發暗器,對輕功翻騰也大有幫助,松狐島的內功以軟內功為主,雖不具威猛的殺傷力,卻是成就松狐島自然飄逸的功夫不可或缺的內在潛能。

千千舉目一看,眼前就是漫天飛花,落紅如雨,突然靈機一觸,就飛身往松樹上取下松針,半空中輕輕一個翻騰,嗖一聲,手中松針便着了地,任萬里見地上並無一根松針,乍然舉頭,卻見老梅樹上一根根松針倒掛,每支松針上都插滿了落花飄英,就像新綻放的花朵,不禁暗中驚歎道:「此女果然是天生一塊練松狐島武功的村料,順手拈來,偶然天成。」

千千得意地笑道:「爹,你看我這招借屍還魂如何?」

任萬里眼角一笑道:「甚麼借屍還魂…」

突地,千千把手中剩下的松針往另一顆松樹狠勁地射去,甚麼東西啪噠一聲便從樹上掉下來,竟然是個漢子,千千立刻喝道:「你是誰?躲在樹上鬼鬼祟祟幹甚麼?」

那人腳跟還插着幾根松針,連忙跪下求饒道:「九姑娘,饒命啊!」

千千見此人認得自己,便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何要偷聽我們說話?」

見那人只是吞吞吐吐,想他來松狐島定必居心不良,千千正欲再發松針逼供,任萬里卻喝住道:「千千!別再無禮。」

千千聽任萬里一喝,馬上收手,站在一旁,不敢造次。

任萬里慢步走到那人面前,細心把他打量一番,見他農民打扮,頗為面善,便認出他曾是幫松狐島打工的雇農,便笑道:「松狐島又不是大內禁宮,誰人都可以自來自往,況且我們光明磊落,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他要看就讓他看吧!」

那人聽任萬里如此說,反即匍伏地上,痛哭流涕道:「任島主大恩大德,小的不知圖報,竟還做出這種出賣松狐島的事,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說着便舉掌自摑,任萬里卻還是微微笑道:「你回去告訴叫你來的人,他監視了松狐島二十年,為甚麼不親自來一趟?我年老了,他若再不來,到他來時,恐怕看不到我了。」

說罷,便轉身回去,千千跟在後面,心中暗忖道:「竟然有人監視了松狐島二十年?」就馬上想起一個人,暗驚道:「難道是妙音那老賊?他竟一生覬覦松狐島,至死方休?」

 

(五)九劍

這一年松狐島的夏天特別炎熱,蚊蟲滋生,附近很多村民都發了溫瘧病,連宓姨也發熱吐瀉,病倒在床上。千千和任萬里背着藥蔞走在酷熱的山嶺間到處尋找草藥,任萬里邊走邊說道:「說到採藥,峨嵋山的藥種比較多,松狐島的比較強,不然走遠一點,姑射山就有更多罕見珍貴的藥材,不過,要治理這種溫瘧病也用不着跑那麼遠。」

千千一邊留心聽着,一邊留意尋找適合的藥材,突然看見山邊草叢裏冒出一株植物與手中神龍草本經所載的一模一樣,便叫道:「是這株了,是麼?」

任萬里微笑問道:「採藥除了看,還有甚麼方法可以辨藥?」

千千聽了,便蹲下來用刀子削了一片根皮,嗅一嗅,摸一摸,再放進嘴裏嘗一嘗,又翻閱經書,子細比量,才點頭道:「錯不了,小柴胡表棕紅色,裏黃白色,木質實心,味甘而辛。」

說完了,便拔出一株丢到藥簍去,見任萬里還沒有回答,才低聲問道:「爹,我沒說錯吧!」

任萬里見千千自信十足,卻又小心求證,最後又不恥下問,能有這種治學態度,任萬里實在老懷安慰,卻還是要提點她道:「看、嗅、摸、嘗是辨藥四個竅門,但有些草藥毒性強烈,就不能嘗了。」

「不能嘗,那怎樣分辨呢?」

「先帶回去,服了解毒散再嘗。」

「就那麽簡單?」

「當然不是那麽簡單,神農氏親嘗百草,每天中毒七十二次,才分辨出各樣藥草的性質,你說容易不容易!」

「他沒毒死才真不容易呢!」

父女倆說說笑笑就把藥采好,回到懷玉峰,千千親自煎藥,趕快送到宓姨床前,看宓姨倚着床緣,正與爹爹閒話家常,氣色看來不錯,便拿着藥碗,上前摸摸她的額頭,哄着她道:「你怎樣病了話還那麼多,快把藥吃了,好好再睡一覺吧!」

宓姨看千千現在反過來服侍她,心頭甜絲絲的,不吃藥也好了七八成,卻鬧着笑道:「島主,九妹到底行不行的?你不是要拿我來給她作臨床試驗吧?」

任萬里聽了,便呵呵大笑,千千卻正經八百道:「宓姨,你熱重寒輕,口乾舌紅,汗多骨痛,是不是?這服藥你吃了以後,包你藥到病除,明天又輪到你服侍我了。」

說罷,宓姨乖乖地把藥吃光,躺下來便睡,千千就服侍在旁,直到天亮。

 

又一年的秋天,千千手提雞籠,腰背藤簍,急急忙忙踏着滿山黃葉,回到懷玉峰,一溜煙的便跑進草廬後的廚房去,松狐島的廚房十分大,爐頭就有七八個,以往一家連下人幾十口就靠這廚房生煙炊火,鏽跡斑斑的巨型鍋子還擱在灶頭上。

千千清理一下灶頭,放下雞籠,便把藤簍裏的東西倒出來,竟是幾條小青蛇和一隻果子狸,千千從衣襟裏拿出一本書,翻開放在桌子上,一邊看,一邊拿起菜刀,不曉得要弄甚麼珍饈美饌。

看她一手抓起小蛇,一手提刀就砍下去,豈料,小蛇沒砍到,手肘撞到雞籠,打翻在地上,籠裏的山雞飛了出來,在廚房裏拍翼亂飛,千千一時情急,隨手拈起兩根小柴枝,便往那山雞扔去,打中山雞的兩肩,山雞啪噠一聲就掉了下來,千千連忙把牠撿起,喊道:「你不能死啊!你現在不能死啊!死了就不好吃了。」

但那山雞看來已無一點氣色,千千馬上把牠放在桌子上,翻書一看,然後從腰間取出一個錦包子,打開裏面全是銀針,千千看一會書,便拈出銀針舉手一放,撒在山雞的兩肩之下,頃刻,山雞竟然起死回生,一拍翅膀又想飛,千千一手抓住,就連忙塞回籠子裏,回頭再看,幾條小蛇又不知躥到那裏去,突聽頭頂吱吱響聲,那幾條青蛇原來爬到橫樑上去,眼看快要掉下來,千千一個翻身,躍上灶頭,伸手取出銀針,手指一彈,幾條青蛇半空就被銀針釘住,千千翻腰下來,伸手一掠,捏住青蛇的頭,提刀一砍,便掉到鍋裏放血。再回頭看那果子狸早已奄奄一息,千千便拔出銀針扎牠前額,看牠沒了知覺,才把牠宰了。忙了幾個時辰,煙囪上才冒出嫋嫋炊煙,幾道香噴噴的菜肴總算弄好了。

千千把菜肴放在盤子裏,便趕快送到任萬里的書齋去,原來今天是任萬里的七十八歲壽誕,千千說要親自下廚,弄幾個小菜,卻翻天覆地,登山涉水,大清早上山打獵,又到田裏拔瓜摘豆,半天才弄出這龍虎鳳三個秋冬進補佳餚。

 

任萬里和宓姨在書齋庭院裏等了半天,才見千千捧着菜肴走來,看她把菜肴放下,果然肉汁濃馥,色香俱全,這幾道名聞遐邇的百越名菜,她竟一人一手包辦,弄得頭頭是道,不禁吃了一驚,宓姨雖祖籍嶺南,卻從未嘗過這幾道菜色,遂拿起筷子,先嘗一口,味道也真不錯,便笑道:「你這妮子竟弄得一手好菜,不嫁人就太可惜了。」

聽宓姨又提到嫁人,千千即揚眉道:「那麽你又為何不嫁人?」

宓姨被她如此一問,竟臉紅耳熱,不用再進補了。千千拉拉她的手臂才續道:「宓姨,我是用松狐島的絕技寒星射穴法,刺激野味的穴道,使其肉汁鮮嫩,去腥辟臭,才弄出這樣美味的菜肴來,這是松狐島的不傳祕法,只做給你和爹吃。」

聽了千千這種古怪的解釋,宓姨不禁大笑道:「你竟把松狐島的絕技用在烹調上?真虧你想得到。」

千千抿嘴一笑,倒了幾杯清酒,拿起杯子便對着任萬里朗聲道:「爹,祝你福如東海,壽與天齊,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夜。」

任萬里拿起酒杯子,一飲而盡,就坐下來,提起筷子卻又停箸不前,千千靜靜的挾了一塊雞肉,輕輕放在任萬里的碗子裏,柔聲道:「爹,你吃啊!」

任萬里抬眼看了千千一眼,像是滿懷心事,只淡然道:「吃吧!」

千千又挾了一塊蹄膀給宓姨,笑道:「宓姨,你最近常常說手腳冰冷,吃了這蹄膀,保證你這個冬天熱情似火。」

「甚麼熱情似火?真愛胡說八道!」宓姨與千千邊吃邊笑,樂也融融,但任萬里卻一直沒說過甚麼話,千千怎麼樣逗,他也不笑,晚飯過後,任萬里才把筷子放下,便正色道:「千千,你跟我來。」

千千應了一聲,便站起來跟他進了書齋。

任萬里回到書齋,點了燈,手舉燭臺,站在一面書架前,忽然運功發掌,往那書架一推,那從地到頂插滿了書的書架竟緩緩往後挪開,露出一扇門來,千千輕呼一聲,暗道:「原來這裏面有個秘室,早知道這書齋是松狐島的一切機密所在。」

任萬里推開暗門便領千千進去,沒想到這秘室的面積比書齋還小,四面冷冰冰的石壁,空無一物,但見任萬里伸手往石壁上一塊磚頭輕輕一摸,磚頭便向兩邊滑落,露出一個長方形暗隔,暗隔裏放了一本一本都是書,睜眼細看,才知道不是一般的書,而是松狐島的武功秘笈,千千學了那麼多松狐島的武功,卻從未看過武功秘笈,便多看幾眼,任萬里已揚聲問道:「松狐島六種絕學…」

松狐島的絕學本有七項,但自從任萬里用盡方法也不能救活柳依依之後,便把醫術一絕刪除,以示其喪妻之痛,再不敢以醫術自誇。

「…你已學會了拳腳、輕功、內功、打穴和暗器五種絕學,還有一種沒有學的是甚麼?」

千千馬上回答道:「劍術。」

「不錯,」任萬里撫鬚一笑,又問道:「你多久沒拿過劍了?」

千千清楚的回答:「三年了。」

任萬里再問道:「那你知道我有多久沒拿過劍了?」

千千怔了一會,據實回答:「不知道。」

任萬里點頭苦笑道:「六十年了。」

千千只道他從不用劍,聽他說六十年,那就是說他年輕時曾經用過劍,那為何後來又不用呢?

任萬里已接道:「我十八歲與我爹,就是你爺爺,在九劍臺比劍完了以後,他就把我帶到這個秘室來,告訴我一件有關劍的秘密。」

千千瞪大眼睛,靜心地聽着,任萬里忽然把暗隔往後一翻,暗隔的背部便掉下一件長長的東西,任萬里一手接住,才看清是一柄長劍,唰!一聲,看他拔劍指天,臉上流露着年輕時那種英偉不凡的氣魄,千千退後了幾步,看他手中寶劍,曲如波浪,圓頭扁刃,劍鋒暗淡無光,驟眼看還不知是一柄利劍,竟活像一條狐狸尾巴,便失聲道:「這難道就是江湖上傳聞與靈狐九劍同時失傳了的狐尾劍?」

任萬里看着劍鋒,冷然道:「這的確就是狐尾劍,卻沒有失傳。」

任萬里把劍放下,才接道:「當年我爹把靈狐九劍傳授給我後,就帶我來到這秘室,把狐尾劍放回這暗隔裏,告訴我要把靈狐九劍通通忘記,以後行走江湖時,一招也不能使用,那時我年輕好勝,覺得好像給戲弄了,劍法傳了給我,卻又不讓我使用,那不是天大的笑話麼?」

說到這裏,千千已猜到一二,便問道:「是不是跟太爺爺與八大派比劍的事有關?」

任萬里點頭接道:「我爺爺任停雲當年與八大派比劍,贏了八大派劍術高手,包括青城派第一劍赤霞子,這是人所共知的事,但原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我爹告訴我爺爺當年贏了八大派,卻誤傷了其中一人,此人竟當場毒發身亡,八大派即時誣捏爺爺在劍上塗毒,我爺爺見那人傷口發黑,劍鋒果然有毒,一時百詞莫辨,為保松狐島清白,爺爺不得已發誓靈狐九劍和狐尾劍從此絕跡江湖,誰人都知道,靈狐九劍自祖師爺任無咎始創後,一脈相傳已有七代,爺爺作出這樣的誓言,對松狐島已是元氣大傷,沒想到,八大派竟還咄咄逼人,要爺爺再發誓松狐島傳人不再用劍,才不把此事宣揚出去,而爺爺竟都一一答應。自此以後,靈狐九劍就只能內傳,不曾在江湖上露過面,我爹一代,松狐島聲名沉寂,正如他的名字,含英,字上弦,含輝待放,月虧待盈。到了我這一代,就萬里雲蹤,懷玉自謙,我既不能用劍,便向拳腳功夫發展,二十八歲自創聽松十三式,松狐島在武林上才回復一點地位,但松狐島不能以劍術見稱,一直是我深感遺憾的事。」

千千聽到這裏,才道:「松狐島雖無劍術,但松狐島的輕功仍是公認天下第一,爹又將輕功與拳腳功夫結合創出聽松十三式,爹的成就又豈只一點而已。」

任萬里聽罷,還是長歎一聲,才接道:「靈狐九劍絕跡江湖已逾百年,若然爺爺真的並無落毒,那就太冤枉了,但今天我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把靈狐九劍傳給你,以保其命脈不斷,但是,千千,你要知道,你也要跟我一樣,學了靈狐九劍卻不能用,對於一個愛劍的人來說,這是一件痛苦的事,你懂麼?」

千千至此才明白爹要她把學過的劍法忘掉原是為了試驗她,看來劍在他心裏是個痛苦的記號。千千移前兩步,看着任萬里,懇切點頭道:「爹,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做得到。」

任萬里見千千經過這段日子的鍛煉,早已脫胎換骨,人格武格都有了雛形,以她的資質,將來定有一番作為,松狐島交在她手上,也盡可放心,便把狐尾劍交過去,道:「千千,你把劍接住,明天開始,我就把靈狐九劍傳授給你。」

千千把劍接住,心裏十分篤定,她一直深信與松狐島有着一種很深厚的緣分,今天手中握着傳說中的狐尾劍,就更肯定這種想法。

 

千千帶着狐尾劍來到九劍臺,已見任萬里身影立於橋頭,千千才踏上曲橋,任萬里突然飛身躍起,兩個後翻,便站在千千身後,千千即時緊握劍柄,任萬里從後閃身又握住她的手,唰一聲,便抽出了狐尾劍,帶着千千一同飛身於半空中,揮劍於雲霧迷離之間,驟然一度晨光破雲而來,照射着剛才劍鋒劃過的地方,點點霧氣竟化成一道七色彩虹,這時任萬里已使出了靈狐九劍的第一劍靈狐出洞,第二劍靈狐擺尾,和第三劍靈狐望月,三招過後,兩人落腳於拱橋之上,千千手中寶劍竟驟然換到任萬里手中,見他高舉狐尾劍,仰天一聲長嘯,道:「六十年了,此劍一如既往。」說罷,又飛刺翻騰於九橋之上,千千站在一旁,靜靜觀看,卻不是看他的劍招,而是看他的人,嘴角微牽,暗中笑道:「爹六十年沒拿過劍,劍術仍是如此高妙,看他今天一劍在手,渾然忘我,完全陶醉在揮灑之間…」

這時才開始看他的劍招,見這劍法很是冷僻,既沒有瀾滄三劍的豪邁奔放,也沒有洞庭七絕的婉約纏綿,也不像壁畫劍法的銷魂蝕骨,卻另有一種沉靜醇厚,悠閒灑逸,這種劍法用於制敵,竟能連敗八大高手,當中定有道理。一時主意力又轉回任萬里身上,見他獨自舞劍,長袖翩翩,白鬚冉冉,飛身於朝霞薄霧中,有若仙人,不禁喃喃道:「難道松狐島真有仙氣,爹從不求仙慕道,卻自有仙骨…」

想着想着,任萬里已耍玩了靈狐九式,停在千千面前,臉泛紅光,喜不自勝道:「你都看清楚了麼?」

千千這才從沉思中醒過來,支吾了一會才道:「看了一點,沒看一點。」

任萬里心情大好,見千千耍了性子,也只笑問道:「甚麼叫看了一點,沒看一點。」

千千這才認真的答道:「我沒有看的是劍式,看了的是劍勢,劍法素來蒼勁也可,秀逸也可,都必有劍氣縱橫,其勢足以定高下,但這劍法雖運轉於乾坤之間,悠然自得,但劍勢上卻似有還無,軟綿綿的像雲像霧,試問這種劍法又如何制敵呢?」

任萬里知道千千年紀雖小,卻已見了不少天下間絕妙的劍法,能對靈狐九劍說出這翻評點道理,也不奇怪,也不生氣,反而眼睛一亮,便撫鬚道:「你沒聽過仁者無敵麼?」

千千兩眼一眨便笑道:「夫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難道不憂就可以無敵,那我豈不是早就無敵了嗎?」

任萬里聽千千又耍嘴皮,真個年少氣傲,也不介懷,只是微笑接道:「當年祖師爺開山立島之時,松狐島上只有一匹仙狐,她的舉動作風與一向被視為狡猾的狐狸不同,她毛色如雪,性情溫純,不沾塵俗,從不獵殺,經過長期的觀察,祖師爺便悟出這套劍法,他認為劍術除可以柔克剛,也可以仁制勝,就是以此天地正氣,攝服敵人,便創出這套如鐘鼓雅樂的劍法,百年來竟未逢敵手…」

說到這裏,任萬里便把劍交還千千,道:「你看此劍,劍鋒雖利,卻無劍尖,不良於刺殺,劍光又暗淡潛晦,刻意隱藏,就可知祖師爺創此劍法時的用心。千千,你劍法學得再精,也不能忘記祖師爺創劍的原意。」

這時雲霧已散,露出滿山秋色,千千執劍飛身,翻躍九橋陣上,把餘下的六劍耍完,第四劍靈狐撲兔,第五劍靈狐抱雪,第六劍靈狐哺乳,第七劍靈狐飛瀑,第八劍靈狐歸里,第九劍靈狐首丘,靈狐九劍描述了靈狐由出生到死亡的每個過程,任無咎將對靈狐的情感入於劍招之中,成為松狐島的護島劍法,卻被逼絕跡於江湖,實在令人難過,千千耍到最後一劍靈狐首丘時,想到靈狐臨死時回首故洞的那種對出生地的眷戀和崇敬,聯想起自己與松狐島那難割難斷的情緣,心頭不禁陣陣悲涼,便暗中立下志願,誓要一洗靈狐九劍的恥辱,令狐尾劍可以重現江湖。

想到靈狐,千千心裏一直有個疑問,不由得問道:「爹!靈狐是否絕種了?我怎麼從未見過靈狐呢?」

任萬里輕聲一歎道:「靈狐守護松狐島二百年,而這十多年來卻突然絕跡,不知是否意味着松狐島也氣數將盡。」

聽任萬里說得如此悲觀,千千立刻接道:「就算靈狐不再守護松狐島,還有我嘛!」

任萬里有感於千千對松狐島之情意,點頭一笑,突又問道:「靈狐本叫銀狐,你知道為甚麼後來又改叫靈狐?」

千千對松狐島的一切掌故,都耳熟能詳,道:「我聽大姐說過,祖師爺開島之時,傳說中守護着松狐島幾十年一匹母狐,卻在一個雪夜忽然消失,過了不久,一天松狐島被一群饑餓的野狼偷襲,祖師爺為了保衛家園,拿着狐尾劍與那群兇殘的狼搏殺於九劍臺上,但野狼十分兇狠,祖師爺不敵,倒在地上,眼看快要被野狼吞噬,突然堅冰鋒上出現了幾百隻銀狐,同聲向天嘶叫,才把野狼嚇走,祖師爺被銀狐所救,認為銀狐有靈氣,便把銀狐改叫靈狐,視為護島靈物。」

任萬里接道:「你說得不錯,靈狐被視為護島靈物,如今靈狐絕跡,難免叫人忐忑不安。」

千千不知是否愛島心切,總不願接受松狐島衰落的宿命,笑道:「爹!事在人為,天命有定數,也有變數,與其聽天由命,何不定中求變,變中求定,或可扭轉逆勢,反敗為勝呢?」

千千這翻話聽來甚有志氣,雖不知中否,仍覺可喜,任萬里年輕時也有過一番抱負,如今壯士暮年,唯望千千可以延續,便點頭笑道:「真個後生可畏!」

 

轉眼,松狐島又是一片琉璃世界,到處瓊枝冰葉,玉樹銀花。

任萬里站在懷玉峰上,俯瞰千千在九劍臺上練劍,忽然見她飛身躍進松樹林裏,任萬里奇怪她為何有此一着,便躍下九劍臺,舉頭仰望,但見她在松樹林裏穿來插去,施展靈狐九劍削下松樹上初熟的果子,松果讓她削了下來,還在半空,又忽爾回劍,把松果擊碎,眨眼間,藏在松果裏的松子便飛彈出來,散落在松林裏,如雨般灑下的松子全都張開了翅膀,在空中旋轉,像傘子的悠悠降下,落在雪披的草甸上,明年便會長出一棵棵小松苗了。千千站在松林裏,收了劍,舉頭凝視漫天飛傘,含情而笑。任萬里靜靜仰觀這種情景,心裏有種莫名的感動,就躍到千千面前,淡淡道:「千千,你隨我來。」

說罷,即聳身飛走,千千跟隨他來到載德台,兩人才着了地,任萬里便揚聲道:「千千,你在松狐島列祖墳前跪下。」

千千照他所說,跪在列位祖宗墳前,任萬里已接道:「列位祖宗在上,松狐島第十代傳人任振衣向各位祖宗磕頭。」

千千雖然知道她將要繼承松狐島,但當她聽到任萬里說出她是松狐島第十代傳人時,還免不了愕然驚詫,抬頭瞧瞧任萬里,滿臉狐疑,如在夢中,看見任萬里神情肅穆,態度認真,才茫乎乎的向着諸位先人墳前磕了三個漂亮的響頭。

任萬里見她磕頭完畢,便連忙把她扶起,柔聲道:「千千,你剛才向松狐島列祖磕了頭,從此刻開始,你就是松狐島第十代島主,你以後行事說話,都要緊記自己的身份,小心口舌招尤,惹人妒恨啊!」

千千一時成了松狐島島主,心裏沉甸甸,茫然若失道:「知道了,爹!」

任萬里雖如此說,但他深知勒住舌頭是最難的,他年輕時也是一般口舌招尤,惹人妒恨,不知不覺得罪了許多江湖朋友,千千性情與他相近,率直放任,愛恨分明,將來得罪的人恐怕更多,但這是日後的事了,今天,這些話還是要說的,說了心頭如釋重荷,抬眼遙望松狐九峰,突然語氣又變得嚴厲,道:「千千,你要離開松狐島。」

千千呆了半晌,問道:「甚麼?」

任萬里舉手一揚,昂然道:「你看松狐島九峰名稱已備,這裏沒有你的位置了,你走吧!你已擁有松狐島的一切,你自己就是松狐島,又何必一定要留在這裏?」

說罷便踏步而去,千千連忙追前,聲哽道:「爹,那你呢?」

任萬里放聲一笑道:「我責任已完,是時候去跟你娘在一起了。」

千千早就知道武功一旦學完,任萬里就要離她而去,仍是不禁淒婉淚下,跪下來,低迴道:「爹,你責任已完,應如閑雲野鶴,盡享天年。」

任萬里回首看着千千,念到一生所愛非人,悔恨不已,黯然道:「我是一個有武功的人,竟也把持不住,誤了你娘一生幸福,我實難辭其咎。在她死的那天,我已決心追隨,今日我得償所願,你應該為我高興。」

說完,身子一挪,就回到懷玉峰,舉掌擊碎冷松橋和九劍臺,以示封島決心。折返載德台停在柳依依墳前,推開墓門,頭也不回,就埋身墓穴裏,墓門一封,任萬里身影便從此消失,千千心頭一凜,環視載德台九墳並立,雪幕連天,寒煙料峭,再看列祖墓碑,第一代任無咎夫人朱氏,第二代任天保夫人李氏,第三代任若渝夫人袁氏,第四代任卷石夫人汪氏,第五代任終極夫人楚氏,第六代任紞如夫人卓氏,第七代任停雲夫人郭氏,第八代任含英夫人薛氏,最後目光停在第九代任萬里夫人柳氏墓前,追憶着這二百年歲月悠長,興衰存亡,而我又如何延續下去?心裏波濤暗湧,迴響不絕。

 

(六)簑衣

黑水白浪,裸石青苔,雨雪霖零,波江橫臥。一排竹筏衝浪而下,敲擊着滾滾波濤裏參差忽突的磷峋怪石。竹排上有一女子,身披簑衣,頭戴竹笠,手執長篙,忙於撐竿搏浪,無暇欣賞兩岸翠峰雪嶺,曲水鳴泉。猛然一個陡彎,竹排衝過一塊圓頭巨石,整片竹排翻起數尺,簑衣女也被拋在半空,但見她一個翻身,長篙往岸邊一撐,馬上彈回竹排上,可才落腳,卻見竹排給一條魚絲纏住,急流的衝力把在岸邊垂釣的一個兒郎拖出河中,那兒郎不過十歲左右,手執魚竿,被竹排拖行一丈還沒放手,竹排衝波破浪,簑衣女忙忙撐篙叫道:「這兒郎怎麼那樣死心眼,萬一撞上石塊,豈不要了他的命?」

話到這裏,便登然躍起,一手把那兒郎執住,提出水面,竹排沒了舵手,瞬間隨波滑下。原來那兒郎魚竿絲鉤已有一鯉魚上釣,難怪那兒郎死不放手,那鯉魚銀鱗熠熠,竟有兩尺多長,從竹排底下翻身出來,扯住魚絲在空中抖舞,簑衣女把那兒郎抓回岸上,也順手抓起那鯉魚,豈料鯉魚鱗片滑溜,一手抓來,一手又溜,溜來溜去,好不滑稽,那兒郎看着便吃吃地笑,拿出腰間藤蔞往前一兜,鯉魚便跳到魚蔞裏去。

那時簑衣女才看清這兒郎面貌,見他眉清目秀,容光燦爛,不禁一笑,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兒郎聲音清脆,回答道:「我叫魚郎,你呢?」

那簑衣女眸光一晃,正要回答:「我叫…」

舉臂輕揚,驟見手中長篙,才想起那竹排子,見竹排被水流沖到對岸擱在一塊石上,危危乎就被沖走,簑衣女連忙插篙一躍,翻上半空,打了十來個筋斗落在竹排上,長篙一撐,又揚波撇浪而去,只留下她爽朗的囘聲,道:「任…振…衣!」

魚郎跳起來叫道:「任振衣!再見了!」

 

所謂千里江陵一日還,輕舟已過萬重山,片刻不到,竹排子已流出黑水河,漂進浩瀚廣闊的長江主流去了。順江而下,過了都江堰,轉入錦江兩岸平原,就是天下糧倉,富甲一方的成都府。簑衣女棄了竹排,登岸遠望,劍嶺雲橫之間,盡是稻田阡陌,阡陌一旁,有一小徑,小徑盡頭又有渡江拱橋,不少農夫挑着貨物,正往拱橋而去,簑衣女奕然走於其間,過了橋,進了錦里,漸漸人潮洶湧,夾道酒館茶樓,處處風流俊物,人人肥馬輕裘,豔女紅妝,文翁才子,穿來過往。

店戶簷前掛滿了串串乾辣椒、金玉米和脆大蒜,酒樓裏一陣熱炒麻辣香氣撲面而來,簑衣女精神為之一振,一群手握兵刃的漢子便從巷子裏浩浩蕩蕩走出,才與簑衣女擦肩而過,幾個灰袍道士又急急走來,簑衣女連忙拉下竹笠,側身閃進一家客店裏去。客店小二立即上前招呼道:「這位客官,要投棧,還是要吃飯?」簑衣女壓住聲音道:「兩樣都是,給我一個清靜的角落。」

小二哥便把她領到酒樓最隱密的一張桌子,用抹布擦擦桌子椅子,笑盈盈道:「這位客官要點些甚麼菜呢?」

這時簑衣女才把簑衣竹笠脫下,但仍頭裹青巾,只露出半張臉來,低頭道:「隨便兩個小菜,一壺水酒就行了。」

店小二這才留意到客官原是個女子,見她眉黛低垂,香腮如雪,嘿嘿一笑便道:「我馬上就去。」

簑衣女微微抬頭,見酒樓裏雖滿堂賓客,卻都輕聲言笑,神態蕭肅。大部分客人桌上還放有兵刃,而又以劍居多,似乎盡是江湖劍客,簑衣女見此情勢,就更低頭瑟縮了。

突然三名華服漢子鬧哄哄的走進酒樓,頓時掀起陣陣聲浪,其中一名漢子頭纏蜀錦,腰束彩帶,腳綁腿繩,氣衝衝道:「這南宮世家算是甚麼意思,不賣我的賬了,是麼?」

三人一進酒樓,不待店小二招呼,就一屁股的坐下,那蜀錦纏頭的漢子便喝道:「嗯!酒來!」

店小二這才慌忙應聲取酒而來,另一名華衣漢子便笑道:「徐少爺,請不要見怪,南宮公子絕不是這個意思。」

第三個較年輕的男子這時才插嘴道:「南宮公子素來做事都很有分寸的,怎麼這次…」

那華衣漢子歎氣道:「不是麼?自從三年前,南宮公子到松狐島迎親回來後就患了個臟燥症,最近才好了點,但卻性情大變,脾氣暴躁,這都是松狐島那瘋女害的!」這漢子原是南宮世家的管事,三年前隨南宮慕榮一起上松狐島迎親,親眼目睹任振衣羞辱人,所以說來特別氣憤。

那年輕男子聽了,才恍然大悟,想起這段江湖逸事,道:「對啊!不就是松狐島的九姑娘任振衣麼?聽說此女瘋癲異常,迎親之日,公然拔劍削掉南宮慕榮頭上青絲,還在他腦袋上畫了個龜字,如此屈辱,也難怪南宮世兄想不開了。」此人雖只是聽聞,卻說得如親眼目睹。

那纏頭漢子聽了這種事情,即大嚷道:「世間豈有這種狂妄的女子?」

那華衣漢子笑道:「哼!別說她狂妄,你們還不知道?任萬里竟然把松狐島傳給這個瘋女了!」

此語一出,兩人都吃了一驚,那年輕男子喊道:「不是吧!松狐島不是傳子不傳女,傳女不傳婿的麼?」

那纏頭漢子撇嘴一笑道:「那任萬里定是沒有兒子送終,一時糊塗,跟那瘋女一齊瘋了吧!」那纏頭漢子多喝了幾杯,便胡亂說話起來,而那年輕男子為了迎合取悅他,連忙接道:「不是麼!那松狐島以後不若乾脆改名瘋人島不是更好麼!」

那纏頭漢聽得高興,舉起杯來,三人便碰杯痛飲,哈哈大笑,旁若無人。他們大聲說話,整個酒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時坐在他們旁邊的兩位客人,一男一女,看來是一對夫婦,聽了這種侮辱人的話,也不禁動容,輕輕一摸桌上的寶劍,強忍住怒氣。

忽而一聲驚叫,手捧熱呼呼菜肴的店小二撲倒在那三名漢子身上,菜肴倒滿三人一身。店小二慌忙之際,也知道是後腿給人一撬,才會倉猝摔倒,連忙賠着不是,又偷偷瞧了身後那桌客人一眼。

三名漢子罵聲不絕,也隨小二的視線看着那人,見他一個書生模樣,端端正正坐於桌前,身穿青袍,低頭斟酒,好像眼不見,耳不聞,完全置身事外。

三名漢子一身華衣錦服,弄得又髒有膩,好不生氣,盯着那青袍書生好一會兒,也沒有說話,最後還是那纏頭漢子先說話,喝道:「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那青袍書生這才抬頭瞟瞟他們,微笑道:「蜀中望族,徐家堡徐偉庭不知跟閣下怎樣稱呼呢?」

纏頭漢子一聽此人提起徐偉庭,眼睛一亮,便揚聲道:「就是我爹。」

那青袍書生還是含笑道:「哦!原來是世家子弟,那就更不應該說短道長,講人是非。」

蜀中徐家堡是成都府望族,祖先是巴人,漢化後仍保持彪悍作風,纏頭綁腿,以示與漢人有別,此人乃徐偉庭三子徐業,生性暴躁,不學無術,拍桌道:「那你又是甚麼人?多管閒事,惹事生非。」

那青袍書生低斟淺酌,輕描淡寫道:「在下名不經傳,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徐業怒道:「既是無名小子,竟敢管老子的閒事?」

說罷,正想把桌子一翻,卻發覺翻不動,見那書生右手往桌上寶劍一按,寶劍便輕輕露出了鋒口,那個華衣漢子即時認出此劍,喊道:「青城派的清揚斬妖劍?」

徐業聽是青城派,連忙縮手笑道:「原來是青城派弟子,難怪功夫那麼了得?」一刻又厲聲道:「青城派跟松狐島不是素來不和的麼?我說松狐島的是非,你為甚麼要不高興?」

青袍書生站起來,拿起劍,笑吟吟道:「如果徐兄是個女子,說甚麼我也不會不高興,可惜…」

說着,上下子細打量他一番,見他虎背熊腰,堂堂一個大漢子,不屑一笑才悠然接道:「你又不是。」

此語一出,坐上賓客即時哄堂大笑,徐業更是怒不可遏,喝道:「你這小子姓甚名誰,快報上名來,我們蜀中徐家堡難道就怕了你青城派麼?」

青袍書生揚眉一笑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巴陵滕寬柔。」

「甚麼滕寬柔?聽也沒聽過,原來不過是個無名小輩,竟敢教訓老子…」

見滕寬柔轉身離去,徐業亁巴巴的看着他走,口中胡亂叫駡,也不敢動手,只因他知道,身佩清揚斬妖劍之人,雖名不經傳,也絕非等閒之輩。

滕寬柔才走到客店門前,驟見一女子身影,頭裹藍綢,獨坐樓梯低下一隅,靜靜低頭用膳。不禁停步多看幾眼,然後搖頭苦笑道:「不過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吧了,就算她真的來了成都府,如今已是松狐島島主,又怎會作村婦打扮呢?」

想罷就踏步離開客棧,才出了門,身後便有人聲叫道:「滕公子,請留步!」

滕寬柔回頭一看,見一懷孕婦人站在眼前,年約三十,端莊秀麗,甚為面善,才想起是誰,那婦人已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頭已是百年身。」

滕寬柔便上前打揖道:「原來是松狐島八姑娘惜輝姑娘。」

惜輝淺笑道:「滕公子剛才為松狐島出了一口氣,惜輝還未有謝過呢?」

滕寬柔聽惜輝如此說,反而有點尷尬,靦腆一笑道:「我不過是口舌輕狂,好管閒事吧了。」

惜輝突然臉色一沉,道:「滕公子此來也是要上青城山麼?」

滕寬柔點頭道:「春闈試後,我從東京回家路上,想起很久未拜候過我師父方仙子真人,便特別繞道來一趟成都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惜輝姑娘。」

滕寬柔從東京回家路上,聽說松狐島第十代島主竟是任振衣,才不由自主,腳步悠悠,過家門而不入,反而來了巴蜀,來了巴蜀,又不敢上松狐島,遊遊蕩蕩就來了成都府,來了成都府,當然不能不上青城山拜見師父,現在拜見師父反成了他來巴蜀的原因,聽自己厚顏說來,竟不覺臉有愧色。

惜輝聽他說春闈應試,禮貌上也要回應兩句,便笑道:「滕公子原來參加了今年的春闈殿試,以公子的才華,一定金榜提名,登科高中。」

滕寬柔自從四年前到松狐島尋找千千不遇後,也沒有回家,浪跡天涯大半年才想通了,終於放下兒女私情,回家閉門苦讀,三年來足不出戶,侍親至孝,繼承父志,上京考取功名,重振滕家威望。不過,看來他又不是那麼在乎,聽了惜輝的祝賀,也只淡淡一笑道:「但願如此。」

惜輝這才回到正題,道:「那滕公子看來還是不知道青城派廣發武林貼,邀請八大派、武林七大世家、三莊五堡,並各劍術名家於三月初三真武帝君壽誕於青城派開壇驗劍的事?」

「驗甚麼劍?」惜輝見滕寬柔問得這樣詫異,就知道原來他身為青城派弟子,竟也不知情,便接道:「尊師青城派掌門方仙子真人聲稱天下第一劍,前青城派弟子呂見南經已亡故,並取得池中劍,所以邀請武林同道來驗劍,我們松狐島新任島主亦在邀請之列。」

滕寬柔聽到這裏,大為錯愕,暗道:「呂前輩之死,只有我和千千知道,師父又怎會知道,還聲稱取得池中劍,那就更奇了…」

見惜輝疑惑地看着自己,便不敢再想下去,只喃喃道:「此事定有可疑!」

惜輝馬上接道:「不錯,此事定有可疑。」看滕寬柔臉色一變,才笑道:「難得滕公子身為青城派弟子,也這樣想。」

滕寬柔聽她話裏似有弦外之音,更不知如何接話,沉默半晌,惜輝已拱手道:「耽誤公子太久了,實在抱歉!青城山再見吧!」說罷,便轉身走回客棧去。

滕寬柔看着她的背影,想到松狐島後人的作風都是如此撇脫瀟灑,不禁莞爾一笑,但轉念間,想起她剛才所說的話,難免憂心不安,忖測思量,突又脫口道:「難道她以為是我洩露了呂前輩埋骨之所,池中劍沉劍之處?」想到這裏,暗暗叫道:「不行,我一定要把此事查過水落石出。」

 

話說那簑衣女吃過晚飯,便匆匆到二樓房間去,才到門口,突地一人身影閃過,簑衣女猛然回首,見一陌生男子站在背後,手執寶劍,便不問情由,向他揮拳而去,使了一招幽松生紫煙,一招還未使完,那人便喊道:「這是聽松十三式那一式呢?如此矯捷玲瓏!」

簑衣女見他懂得聽松十三式,便住了手,笑道:「這是最後一招,平時不容易用到它。」這才留意到此人樣貌,見他約三十來歲,一表人才,風度翩翩,便問道:「閣下是!」

那人謙卑低首,微笑道:「在下江西不老莊姜笛拜見任島主。」

簑衣女這才把竹笠脫下,翻開頭上青巾,露出一張素臉,果然就是任振衣,訕訕道:「八姐夫,你這樣叫我,令我多難堪呢?」

姜笛還未說話,眼前又出現一婦人身影,千千才見此人,便衝前握住她的手,像個孩子道:「八姐,我好想你啊!」說着姐妹倆便擁抱起來,姜笛四處張望一會,便連忙道:「到房間裏再說吧!」

回到房間才坐下來,惜輝便道:「不老莊收到青城派的武林貼之後,我們便來了成都府,一直等待你的出現。」

千千奇道:「你為甚麼不直接回松狐島呢?」

惜輝解釋道:「是爹叫我不要回去的,他老人家寫了信給九大派、武林世家和我們八姐妹,把你已成為松狐島第十代島主的事公告天下,是為了要替你正名,若不然,在傳子不傳女的觀念下,沒有人會相信你真的成了松狐島島主的,你知道嗎?」

千千這才知道任萬里早就為她繼承松狐島的事鋪路,想起以後再也看不到他時,不禁悲從中來,道:「八姐,爹已封島自埋,走進娘親墳墓裏,我跟宓姨每天弄了新鮮的飯菜放在墓前,一個月下來,從未動過,爹一個月在墳墓裏,不吃不喝,不就活活餓死了嗎?」

說到這裏,姐妹倆又擁抱嗚咽起來,惜輝歎氣道:「九妹,娘親的墓門一旦封起來,自裏自外都再打不開的。」惜輝低吟一會才續道:「在爹寫給不老莊的信中,他說他要遠離江湖,追隨亡妻,永不見於人世。但我懷疑爹的内功深不可測,除非他自我了斷,我們說不定還有機會見到他的呢!」

聼惜輝這樣說,千千才停了哭泣,就算未必是真,也頓感開懷。乍見惜輝腹大便便,就笑道:「八姐,你又懷孕了。」

姜笛這才插嘴道:「是啊!我們已有兩個兒子,這趟希望生個女兒。」

千千微笑道:「你們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惜輝又正色道:「你知道青城派…」

才說了青城派,千千已從衣襟裏取出一封書函,道:「我離開松狐島前就收到這張貼子,我看這裏面大有文章,說不定是個陰謀,所以我才喬裝漁婦,掩人耳目。」

惜輝點點頭道:「青城派與松狐島素有嫌隙,現在爹一旦不在,我怕他處心積慮,會做出對你不利的事。」

千千明白她今日身為松狐島傳人,必成眾矢之的,雖然害怕,也要一力承擔,凜然道:「就算是個陰謀,我也一定要去的,爹守了松狐島一輩子,難道一交給我就垮了。」

惜輝見千千頗有志氣,微微一笑,又問道:「滕寬柔這個人可靠麼?他剛剛為松狐島擋了一劍,你也聽到,可是當我向他探聽青城派廣發武林貼的事,他又不肯說,九妹,如果你問他,他會說嗎?」

四年前,滕寬柔到松狐島找千千時,惜輝便知他倆感情非比尋常,才這樣問,可千千卻默然無語,只暗忖道:「師父的死訊一定是妙音那老賊發放出去的,滕寬柔縱是青城派弟子,也絕不會同流合污,做出這種卑劣的事,唉!此事全是衝着我來的,我總得自己去面對。」

惜輝見千千獨自沉思,心事重重,便道:「九妹,你現在是松狐島島主,有甚麼事情要辦,只管分付我們去辦。」

聽八姐這樣說,千千不禁苦笑道:「原來當這個松狐島島主,一點都不容易。」

惜輝眼簾一抬,道:「你不用怕,爹說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就目前所知,六姐、七姐和三姐都會在三月初三當天現身,你放心好了,有我們姐妹在,絕不會讓松狐島吃虧的。」

 

一夜抱枕難眠,思前想後,輾轉反側,千千躺在床上,喃喃道:「三月初三,明天就是了,我總不能全無準備,糊裡糊塗的就赴約,青城派若知道師父已死,那可能也知道師父傳授我劍法,卻又秘而不宣,托詞驗劍,引我出現,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我交出真的池中劍,池中劍代表着天下最高劍術,青城派出了個天下第一劍呂見南,而師父在生時,卻不認是青城派弟子,青城派二十年來面目無光,一定含恨在心,如今得知呂見南已死,池中劍下落不明,當然想將池中劍據為己有,那驗劍之日,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逼我…」

想到這裏,千千從床上彈了起來道:「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當下月黑風高,正好夜探青城派,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不然等到驗劍之時,就太遲了。」

說罷,即時換了夜行裝,翻上屋簷,飛身遊壁,直奔青城山去了。

 

(七)青城

青城山幽深隱蔽,青城道觀更被茂密叢林重重包裹,今夜新月如鉤,叢林外只見一絲月影,青城道觀琉璃瓦面上,倏然一團黑影從樹林裏飛身而出,正好落腳在青城道觀飛翼簷上,俯瞰庭院中央,除了四方大鼎還點亮着長明燈外,四處別無一點光影,黑衣人從屋簷上輕輕躍下,着地時竟無一點聲音,看看左右無人,便躥進道觀裏,經過三清殿,黑衣人停步於太上老君金漆神像前,見神壇上供奉著一條鯉魚,竟有兩尺長,這樣大的鯉魚只有松狐島下的黑水河才有,他不禁束神合十,膜拜一會才跨過門檻走進內堂。此人對青城道觀如此熟悉,黑暗中也沒有被門檻絆倒,三步連兩步就到了藏兵洞,藏兵洞是青城派收藏兵器的地方,平時都扣上青銅大鎖,黑衣人取出百合匙,正準備開鎖,卻發現鎖頭已開,擱在一邊銅環上,黑衣人不知是驚是喜,猶豫片晌,才小心地把門推開,裏頭似無動靜,卻彌漫着濃濃殺氣,黑衣人緩緩伸腳一探,驟然寒光暗現,頭頂刀影已到,黑衣人側身避過,見那人手執鋼刀,身穿夜行黑衣,也一樣纏頭蒙臉,那個黑衣人便往這個黑衣人揮刀再砍,這個黑衣人只是閃來閃去,未有還手,看來他赤手空拳,也沒帶兵器,兩人糾纏了一會,突聽啪啪兩聲,這個黑衣人遽然一驚,才見藏兵洞裏原來還有人在,刀光映照下,又見兩個黑衣人,此兩人也是蒙面,正在對掌,剛才啪啪兩聲,是左掌換了右掌,看來還是不分勝負,這個黑衣人看勢頭不對,便想抽身而退,一掌擊向那鋼刀黑衣人,便躍出了藏兵洞,可是,藏兵洞外,忽地又飄來兩個黑衣人,一個黑衣人左手拿着一柄寶劍,右手與另一黑衣人對擊,那個黑衣人不斷攻他左手,分明是要奪他手中寶劍,這個黑衣人見青城道觀竟霎時到處都是黑衣人,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見他們拚死拚活搶這柄放在藏兵洞的假池中劍,更是無奈。

只因他知道青城派若是擁有真的池中劍,是絕不會隨便放在藏兵洞,如今知道藏兵洞既有假的池中劍,那青城派聲稱已取得池中劍原來只是個煙幕,因為他們若真的擁有池中劍,就無需以假的池中劍來掩人耳目,除非刻意挑起武林紛爭,但青城是名門正派,總不會如此。目的既已達到,便想馬上離開,可又忽有黑衣人從屋簷旋身飛下,一個筋斗便飄進了寶靈殿,此人身法之快妙,絕不是在三清殿搶奪假池中劍的那些黑衣人所能相比,而此人躥進了寶靈殿,就不僅是為了盜劍而來,這個黑衣人,眼眸一亮,便快速跟隨那身法如煙的黑衣人去了。

寶靈殿是青城派掌門以上的得道真人練功的地方,就是對青城派弟子也是禁地,這個黑衣人躲在紅漆大圓柱後,乍見那身法奇快的黑衣人蹲在寶靈殿正中央最高的橫樑上,鳥瞰整個寶靈殿,偌大的殿堂掛上了帳幔,暗透着柔和的燭光。那黑衣人高踞臨下,房內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銀絲白髪的道士打坐在蒲團上,問道:「今夜還有人來盜取池中劍嗎?」

站在一旁,又一個道士,身穿黃袍,頭戴青冠,慈眉善目,含笑彎腰,甚是恭謹地回答:「是的,師父,今夜又來了好幾個,身手要比前兩天的好得多,所以搶來搶去,還沒有完。」

銀髪道士冷笑道:「讓他們搶吧!越多人來搶越好,待他們回去發覺所搶到的池中劍全都是…哼哼!到明天驗劍,他們就會給松狐島更多壓力,還怕那黃毛丫頭不乖乖的交出池中劍!」

青冠道人躬身道:「師父果然妙計,但是那個妙音天君告訴我們這個秘密,難道他自己不想得到池中劍麼?」

銀髪道士不屑一笑道:「天下間沒有一個練劍的人不想得到池中劍,但妙音天君雖稱霸大夏,我看他還是不敢染指中原,池中劍若一旦歸還了青城派,量他也不敢公然搶奪,他畢竟是異族人,中原群雄也絕不會讓他得到池中劍的,他的如意算盤是打不響的。」

青冠道人又問道:「那個新任松狐島島主任振衣學了呂見南的劍法,是否也要她一拼交還呢?」

銀髪道士哼一聲道:「呂見南的劍法算得甚麼?他也不是我教出來的麼?此人欺師滅祖,死有餘辜。」

青冠道人連忙點頭道:「是的!是的!」

頃刻沒有說話,銀髪道士便問道:「你還有甚麼問題麼?」

青冠道人低頭道:「沒有了,師父。」

銀髪道士這才露出一個笑容,道:「潛光,你是青城派的掌門,有責任維護青城派的聲譽,明天開壇驗劍之事,你要謹慎處理,嚴厲執行,不可疏忽,你知道嗎?」

原來青冠道人就是滕寬柔的師父于潛光,接任郭尚天成為青城派掌門後,加號為方仙子真人,而這個滿頭銀髪的道士就是當年代表青城派參加峨嵋百年壽典的郭尚天,他執掌青城派達五十年之久,將近百歲才傳位給徒弟于潛光,並改號紫極真人。

郭尚天見于潜光還是站住不動,便帶點怒氣道:「你到底還有甚麼話要說?你怎麼總是這樣拖泥帶水?」

于潜光突然下跪,顛聲道:「師父,師叔公已經絕食三個月,這樣下去,我恐怕…」

郭尚天聽他提起師叔公,臉色一沉,歎氣道:「他已活到一百二十歲了,若是活得不耐煩,提早羽化登仙,對他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見于潜光還是跪着無語,便再歎氣道:「你就是太過婦人之仁了!」一頓才道:「好吧!你去告訴他,過幾天我去看他就是了。」

于潜光這才站起來道:「師叔公被囚一百年,最近目盲耳聾,只求見師父一面。」

郭尚天低頭不語,只揮揮手,便暝目打坐,不再說話。

于潜光才靜靜退身,離開了打坐房,走經寶靈殿裏一列紅漆圓柱時,腳步忽爾慢了下來,這時萬籟無聲,于潜光的脚步特别響。躲在圓柱後的黑衣人,屏氣凝神,暗道:「太師叔公被囚一百年?我還一直以為太師叔公是自我閉關的,原來另有內情。」

這黑衣人就是滕寬柔,無意中得知青城派秘密,一時甚感徬惶,又怕稍一移身,便被師公發現,抬頭一看,見方才蹲在橫樑上的黑衣人蹤影已渺,想他定是跟蹤師父去了,這時剛好有兩名守夜的道士提着燈籠經過,見他倆停下來,往寶靈殿裏叫道:「師公!還有甚麼分付麼?」

郭尚天回答說:「沒有了,你們謹守崗位,不得有失。」

滕寬柔就趁他們對話之際,抽身閃出了寶靈殿,躍上瓦面,舉頭張望就見那黑衣人飛身在屋簷上,倏忽又躥到青城道觀後山去了。

青城後山,竹林深處,有一清幽小徑通向斜坡,于潜光緩步拾級,黑衣人與滕寬柔相隔數丈緊隨在後,幽徑越走越陡,往山坡深處延伸,直到山溝低窪處,見一潭碧水,浮波蕩影,四面高崖掛瀑,兩邊叢林密佈,十分隱蔽。于潜光走到碧潭前,不知按了甚麼機關,潭水裏兀然浮起一座座圓木樁,于潜光便踏着木樁走在碧水潭上,走至崖邊,忽又消失在瀑布之後,似乎瀑布之後另有洞天。黑衣人佇立碧潭前,見木樁仍浮於水面,猶豫片晌,身影乍動,便欲踏樁而去,豈料,才踏上一樁,木樁突然全部下沉,黑衣人把腳縮回,抬頭看這潭深淵廣,瀑布洞口離岸足有十丈,一般人輕功再好也不可能一次飛越,但此黑衣人自信十足,腳跟一點,旋身飛躍就要越潭而過,驟然一條黑影擋住去路,黑衣人登時拳似疾風,掌如流電,兩人半空交手數合,見對方皆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瞳眸,猛地對掌一擊,四目相投之際,倏然住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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