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簑煙雨 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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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青城山中青勝藍

(一)重遇(二)西廂(三)真相(四)驗劍(五)止戈(六)清白(七)蒙羞

 

(一)重遇

滕寬柔見此黑衣人身法奇快,就知道是松狐島的輕功,只是漆黑之中,身影朦朧,不知道究竟是松狐島的那一位姑娘,便一直跟隨在後,明明覺得好像是她,卻偏又不肯承認,但交手數合,一掌擊出,四目相投,那雙水靈靈的眼睛,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夜縱是多了幾分殺氣,還是一看就認出。兩人翻身退後,落身碧潭旁,一時思潮起伏,澎湃洶湧。

沒想到還是她先開口說話,冷冷道:「你是誰啊?為甚麼擋我去路?」

滕寬柔愣了一下,反問道:「我…我是誰?」

心裏暗想:明知故問,分明是有心氣我。便也假裝不認得她,厲色道:「哼!你夜闖青城派,不知居心何在?我還未有問你是誰呢?你反倒問我是誰?」

話未說完,黑衣人身影一移,便站到面前,毫不客氣伸手就扯下他蒙面黑巾,一口氣快嘴道:「你是滕寬柔嘛!化了灰我都認得你?你身為青城派弟子,黑衣蒙面,鬼鬼祟祟,不是罪加一…」

近距離盯着她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溜去滾來,四年前種種歡情重現心底,幾許柔情蜜意化作一個會心微笑,滕寬柔不由自主輕輕拉下她蒙面的黑巾,瞧她驟停了口,一臉愕然的看着自己,才含情淺笑地問:「你真的化了灰都認得我?」

眼前黑衣人果真就是任振衣,看她今夜一身黑衣,烏絲全盤腦後,眉宇間略帶滄郁,但趾高氣揚,一副不饒人模樣與四年前如出一轍。

黑夜中,他一雙閃亮的眸子,鼻樑挺直的棱線,和聽起來宛似微笑,又略帶咽哽的聲音,莫不令人心動,呆了片刻,千千才把臉轉開,道:「你…你今夜到底是敵是友?」想起今夜深入敵方,身負重任,不欲與他有任何糾纏,即時換了語氣,厲聲道:「你若再擋我去路,就別怪我不客氣。」

被問到是敵是友,滕寬柔一時也答不上,但若要壁壘分明,那就簡單得多,連忙收起風情萬種,正色道:「你今日身為松狐島島主,凡事應要三思而後行,不要仗着輕功好,就貿然闖陣,青城派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簡單。」

千千知道這個碧水潭有機關佈陣,若不懂得破陣之理,絕非可輕易闖過,剛才縱身欲試,不過無計可施,如今聽他說來,難道他懂得破陣之法?便想試探,卻先來一句:「多謝指教。」拱手一揖,才接道:「言則不用輕功,又如何能闖此碧潭陣呢?」

聽她如此回答,滕寬柔不禁愕然,暗道:「做了松狐島島主,果然有容人之量,我這樣說,竟也不生氣,還反過來探聽我闖陣之法?」

他嘴角微牽,未說先笑,道:「此陣非一般陰陽五行之陣,乃是按星宿運行之法來佈陣的,叫做七月流火陣。」

千千眼睛一眨,奇道:「七月流火,出自詩經豳風,與陣法又有何關係?」

沒料到千千竟知道七月流火的出處,滕寬柔暗中讚歎,幾年不見,可謂今非昔比,但回想她以往天真爛漫,無邪無忌,熱誠真摯,又覺今不如昔。

把目光慢慢從她身上移開,才道:「每年七月,天上的大火星就會由最高處向西下沉,形成一定軌跡,此陣的佈局就是以二十八星宿為潭中木樁,崖壁上又隱藏二十八個火穴,大火星出入無常,又稱為惑星,其軌跡不定,藏在二十八座木樁裏,除非你知道其運行之法,不然,就算你輕功再好,一旦置身陣中,二十八個火穴就會即時射出火箭,水樁就會噴出火柱,活活把你燒死。」

千千聽到這裏,才知道剛才險死還生,此人竟又救了自己一命,心中暗忖:欠他一身道義債,何時才能還清呢?

口中卻不甘示弱道:「青城派不是名門正派麼?為何要布如此狠毒的陣法?」

滕寬柔早知她會這樣說,笑道:「這七月流火陣不是特意設計來害你的,此乃青城派太師叔公閉關練功之地,就算是青城派弟子,也不敢走近,我看你還是趁未被人發現,盡快離開吧!」

聽他語氣十分認真,千千暗想:「他為了救我已經犯禁涉險,實在不想再連累他,但是這個太師叔公很可能就是青城派的秘密所在,說不定還與靈狐九劍被逼絕跡江湖之事有關,好不容易才有點線索,來到洞口才放棄,不是太可惜了麼?」

想完,抬眼瞧瞧他,正欲說話,碧潭裏二十八座木樁又突然從水裏冒起,登時一潭池水沸沸揚揚,水花四濺,二十八座木樁才露了頭,千千見機不可失,便即飛身躍進陣裏,落在其中一樁之上,滕寬柔霎時抹一額冷汗,見她第一樁僥倖落對了,便馬上揚聲道:「東方心星,亦曰大火,守東方行,必無失誤。」

千千聽他說守東方行,便想起二十八星宿裏的東方七星,角、亢、氐、房、心、尾、箕。又見二十八座木樁均以二十八星宿次序排列,便假設東方七星的排列就是惑星的運行軌跡,點點頭,覺得雖不中,亦不遠矣。縱使她知道就算只是一星不中,亦會招來焚身之禍,也要一試,回頭看看滕寬柔,見他站在潭邊,甚為緊張,向他頷首微笑,便縱身躍起,踏在東方第一星角星的木樁上,如是者,一起一落,果然七星全中,安全越過碧潭。滕寬柔在潭邊看得步步驚心,才鬆一口氣,瀑布裏突地一人穿越水簾飛身躍出,正是師父于潛光,滕寬柔知道師父入洞已久,隨時出現,沒想到那麼巧。

千千正插身拂水之際,突見一人飛出,身手凌厲,身法不凡,頃刻一掌已逼近眉睫,千千本不欲暴露松狐島武功,但此掌勢之疾勁,若不以松狐島功夫接應,恐怕難以抵擋,便連忙施展聽松十三式的松風寂萬壑,卻還是被他逼回陣中,兩人在半空中交手之際,沒有按惑星軌跡移動,木樁便即時如滕寬柔所說噴出火柱,千千身法俐落,不單閃過火柱,還飛入了水瀑,但于潜光就慢了一步,顧左右之時,又吃了千千一掌,便要摔倒火柱之上,滕寬柔見情勢危急,不得不現身出手,按住惑星軌跡飛身入陣,一手抓住師父肩頭,連忙挾住臂彎,躲開了火柱,落腳池岸上,即急忙問道:「師父,你沒事吧!」

見師父左手掩胸,臉有難色,暗恨千千出手太重,于潜光已喊道:「我沒事,寬柔!你快去阻止她,千萬別讓她見到你太師叔公。」

見滕寬柔猶豫不去,便喝道:「去啊!這事關乎青城派榮辱,你快去啊!」

滕寬柔這才站起身來,按陣法越過碧潭,插身水簾,闖入洞裏,滕寬柔雖是于潜光嫡傳弟子,得知破陣之法,卻從來循規蹈矩,沒有逾越半步偷入過洞內,此時置身洞中,乍見岩柱拔地,洞乳垂挂,兩壁相隔一丈,便插有火把,火光搖曳,照耀通透。還有流水淙淙,回蕩着滴水穿石之聲,咚!叮!咚!叮!清脆玲瓏。

滕寬柔置身此詭秘洞穴中,不禁神采灼然,心明如鏡,一時俗慮全消,忘卻營營。驀地,眼前有一倩影,就是千千,滕寬柔立即上前拉住她的臂彎,問道:「你為何出手打傷我師父?」卻發現她全身僵硬,不能動彈,上前一看,見她兩眼瞪直,木無表情,才知道她原來給人點了穴道,心中暗暗叫道:「糟了,她定是已經遇上太師叔公了。」

此念一出,洞穴裏驟然響起陣陣笑聲,聲音似是從遠處飄來,卻又如雷灌頂,道:「這個丫頭都算厲害,給我點了笑穴,都竟還不笑。」

滕寬柔舉目四處搜索,但見洞壁嶙峋怪石,未見人影,便喊道:「太師叔公,我們無心闖洞,求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

那聲音又道:「你叫我太師叔公,你是青城派弟子麼?」

滕寬柔竦然正色,道:「弟子滕寬柔拜見太師叔公?」說罷,拱手向洞裏每個角落都拜了一拜,以示對太師叔公的崇敬。那人呵呵一笑,回聲震耳欲聾,道:「原來你是阿于的徒弟。」突爾又變得嚴厲道:「那…這個丫頭又是誰?」

問到千千是誰,滕寬柔遲疑不語,未敢貿然回答,太師叔公便接道:「你不說也沒關係,我看她能忍多久,等她笑完了,我親自問她。」

滕寬柔回頭看看千千,見她身子開始微微顛抖,眼角竟悠然淚落,心裏好生難過,喃喃道:「她不單沒有笑,還流下淚來,她一定忍得好辛苦。」說到這裏,便舉目四處張望,喊道:「太師叔公,我求求你!快點解了她的穴道吧!」

太師叔公冷笑道:「你跟她有甚麼關係,那麼緊張幹甚麼?」

滕寬柔一時拙訥,不知如何作答,太師叔公又道:「好!我看在阿于的份上,教你解開她的穴道。」

滕寬柔聽他肯教解穴之法,便連忙向各方拜謝,喜道:「多謝太師叔公!」

太師叔公便接道:「你先抬起她的雙臂,點她腋下青靈和少海兩處穴位,用三分力就行了。」

見滕寬柔把千千臂彎抬起,蹲身仰望一會,卻沒有行動,便又問道:「你到底會不會取穴?」

滕寬柔訕訕一笑,暗想自負文武全才,天文地理無所不通,唯獨對脈理醫術,不求甚解,便據實回答道:「只略知一二。」

太師叔公怒道:「青城派弟子只顧外家功夫,不注重內功修維,郭尚天未免太過急功近利了。」

滕寬柔聽他批評師公,也沒有回應,只忙於在千千腋下尋找青靈和少海兩穴。千千瞪着他,心裏暗罵道:「呆子,你給這老怪物戲弄了,青靈和少海那裏是解笑穴的穴道,只會令我更癢吧了。」

滕寬柔一心只想為千千解穴減癢,沒想到太師叔公這個越百歲高齡的長者竟會撒謊愚弄他,好不容易找到青靈少海兩穴,便照他的指示用三分力按下去,見千千身子微微一晃,眼眶裏一顆豆大的淚珠便滾了下來,滕寬柔馬上舉頭喊道:「太師叔公,她怎麼還在哭?」

太師叔公認真地回答道:「我還未教完呢!你急甚麼?」

滕寬柔點頭道:「那請太師叔公繼續說吧!」

太師叔公便裝模作樣的接道:「另外兩穴在她胸前,就是乳中和天池兩穴,也是一樣用三分力就夠了。」

一聽說是乳中和天池兩穴,滕寬柔即時抬眼盯着千千,她雖口不能言,兩眼早已冒火,似是在說,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殺了你,才知道自己上當了,長歎一聲,垂下了手,舉頭叫道:「太師叔公,聽說你活到一百二十歲了,恐怕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了,竟如此戲弄晚輩,不覺得有點過分麼?」

太師叔公見這呆子也不算太呆,便哈哈大笑起來道:「你看開點吧!我在這裏一百年,幾曾有像今天那麼熱鬧過…」

話未說完,滕寬柔驟覺身後冷風颯颯,抬頭一看,千千竟已躍於空中,翻到洞頂,隨即兩條身影從天降下。滕寬柔暗自讚歎,千千的功力竟到了可自我衝穴的地步,並與太師叔公交手起來。千千氣憤之下,連環使出聽松十三式,招招轟天動地,全不留手,使到月色冷青松時,太師叔公長袖一翻,白鬚一抖,便往千千臉上掃去,千千連忙退身閃避,兩個後翻着地,暗驚道:「這是甚麼功夫,這白鬚雖軟,竟如暗藏利劍,若不是閃得夠快,恐怕已遭毀容。」見敵人竟是如此厲害,立刻把怒氣壓住,沉着應對。

太師叔公長袍及地,長鬚及膝,白如飄雪,輕似飛花,但他長居幽洞,雙目已盲,聽覺也大不如前,所以說話聲音更是嘹亮,驚呼道:「哦!原來是松狐島!」

說着,雙眼空洞,若有所思,頃刻才接道:「松狐島又出了個武學奇才,真是得天獨厚,看來氣數未盡,我赤霞子白白困在這裏一百年,不是枉費心機?」他最後兩句話說得低沉,千千也許沒聽到,但當他自稱是赤霞子時,便失聲叫道:「你…就是赤霞子?」

赤霞子把臉轉向千千,正色道:「不錯,我就是赤霞子。」

 

(二)西廂

千千沒想到赤霞子竟還活着,便連忙問道:「你就是當年與七大派和我太爺爺比劍的赤霞子?」

赤霞子見她問來問去都是同一句話,便不耐煩道:「你怎麼這樣囉嗦,我說了是就是。」

千千便正色道:「那你一定目睹當時比劍的情形!」

不知赤霞子是否真的聽不到,還是有心作弄,特意張大喉嚨叫道:「你說話大聲一點,我年紀老邁,耳根不靈。」

千千便揚聲道:「到底是誰在劍上塗了毒?陷害我太爺爺?」

赤霞子聽罷,大笑一聲,不屑道:「你這乳臭未乾的丫頭,憑甚麼問我這些話?」

千千挺挺腰,昂首揚眉道:「我是松狐島第十代島主,為了追尋真相,我有責任,也有資格問你這些話吧!」

赤霞子哼了兩聲,才道:「松狐島第十代島主竟是個女娃兒,呵!呵!真有意思!」

千千知道會有人瞧她不起,但不介懷,當務之急,是要找出真相,為松狐島一洗冤辱。她知道信奉道教的人大都篤信天命,便恭謹道:「赤霞子真人如此長壽,活到一百二十歲,今天又在此山洞中與我相遇,這難道不是冥冥中注定的嗎?若然赤霞子真人知道真相,就應該還松狐島一個清白,不然修行再高,也是徒然。」

赤霞子低吟不語,片刻才道:「好!我可以把真相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本來只要能為松狐島洗刷冤情,莫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都沒問題,但是,千千知道他口中這條件一定不是那麼容易就辦到,便問道:「甚麼條件,先說來聽聽。」

赤霞子呵呵一笑道:「這個條件很簡單,你一定辦得到。」一頓,才正色道:「就是要你嫁給我們青城派的弟子。」

「甚麼?嫁給誰?」千千愕然反問,赤霞子便大笑一聲,指着滕寬柔道:「嫁給他。」

滕寬柔不知道松狐島原來跟青城派有着那麼多恩恩怨怨,他不過是青城派一個俗家弟子,理應置身事外,不便插嘴,故一直沉默不語,沒料到他們竟突然說到自己頭上來,頓覺可笑又無辜,便叫道:「太師叔公!請你不要開這種玩笑。」

赤霞子正色道:「我那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然後轉向千千道:「除非你與青城派有密切的關係,不然我為何要把青城派的秘密告訴你,這樣說,你該不覺得為難吧!」

赤霞子也許心想一個女子嫁後,怎樣都會以夫家為重,到時就會幫親不幫理,就算她知道真相,也不會說出去。

千千這樣想,便點點頭,微笑道:「好!」

好字一出,滕寬柔即嚷道:「你們…」

千千連忙安撫他道:「你先別大呼小叫,聽我說完。」

便轉向赤霞子,接道:「我答應你的條件,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赤霞子耐心地問道:「甚麼條件?」

千千正色道:「你說出真相之後,若下毒的是另有其人,你要答應我明天在驗劍大會上向八大派作證,還我松狐島的清白。」

赤霞子微笑點頭道:「好!我答應你,如果我那時還活着的話。」

見他輕易答應,千千喜形於色,立即道:「赤霞子真人已活到一百二十歲,難道就不能多活一天麼?」

赤霞子聽她說得那麼自信,好像她就是生死判官似的,不禁暗暗發笑。

千千便接道:「可是,若赤霞子真人食言反悔呢?」

「馬上死在你跟前。」赤霞子想也不想就立下毒誓,千千初時愕然,後就放心,再看看滕寬柔,見他茫然若失的站在一旁,竟暗暗歡喜,轉向赤霞子,抿嘴一笑,故意道:「你要我嫁給他是不是?那怎麼個嫁法?」

赤霞子耳光又突然不靈,把手逆住耳背,大聲道:「你說甚麼?」

千千走前幾步,也大聲叫道:「我說怎麼樣嫁給他?」

滕寬柔見兩人一句來,一句往,把他當貨物般拋來拋去,甚是生氣,但一個是太師叔公,一個是任振衣,兩人年齡雖相差一百歲,但論到胡作非為,任性霸道,並無分別,他縱有滿腹經綸,也拿他倆沒法子。

赤霞子已道:「很簡單,就在這裏交拜天地就行了。」說着,向滕寬柔揮揮手道:「你過來,你叫甚麼名字?」

滕寬柔只得乖乖的走過去,不得好氣,隨便答道:「我叫滕寬柔。」

赤霞子笑道:「是!柔兒…」

「甚麼柔兒?男子漢,大丈夫,怎可以叫得如此嬌媚!」心裏更氣,便正色道:「太師叔公,請你老人家不要拿婚姻大事來開玩笑,況且…」

偷偷瞟了千千一眼,才接道:「況且,我早有家室…」

話未說完,赤霞子便大笑道:「男子三妻四妾平常事,只要她肯就成了,你怕甚麼?」此語一出,滕寬柔更感汗顏,但千千卻似毫不在意,只冷冷一笑,把臉湊近滕寬柔,才低聲道:「你別太認真,假的吧了!」

滕寬柔聽到是假的吧了,也不知是喜是悲,低頭無語,暗歎道:「難道真個報應不爽。」

赤霞子笑道:「你們都同意了嗎?」

千千揚聲道:「沒問題。」

赤霞子便哈哈大笑道:「好,那你們就跪下來。」

千千連忙拉拉滕寬柔衣袖,眼神裏帶點哀求,滕寬柔便不由自主與她一起跪在赤霞子面前,赤霞子隨即朗聲道:「一拜天地…二拜證婚人…然後夫妻交拜。」

千千與滕寬柔照着他的話,全都做了,最後夫妻交拜,磕了頭起來時,兩人心裏都一陣怦然,亂如鹿撞,雖明知是遊戲,還是感到悸動。

赤霞子看他倆果然成了親,便又笑道:「拜了堂就去洞房吧!」

千千早知他會如此說,也不怎麼吃驚,滕寬柔卻跳起來叫道:「太師叔公,你說拜堂吧了,沒有說要洞房啊!」

千千站在他身後,低聲說道:「傻瓜!拜堂可以假的,洞房也可以假的,反正他看不見,是不是?」

滕寬柔無奈地看了千千一眼,聽她把這種事情說得那麼平常,心裏怪難受的,低吟片晌才抬頭正色道:「抱歉,此事有乖綱常,恕難奉陪。」說罷,便欲拂袖離去。

豈料,才走了幾步,赤霞子便喝道:「柔兒,你身為青城派弟子,怎可以臨陣退縮,這樣沒志氣?」

滕寬柔平時引經據典,能言善辯,而今面對這兩個怪人,竟如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秀才遇着兵,有理說不清,長歎一聲才道:「此事我實難勝任,太師叔公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到另請高明時,千千瞪了他一眼,暗罵道:甚麼另請高明?以為我跟誰都行麼?赤霞子便仰天大笑道:「你不是已有家室了麼?難道這種事還要我教…」說着,突地伸手拉住滕寬柔的胳臂,瞬間往他身上打了數下,放手一推,滕寬柔即時全身痙攣抽搐,跌倒地上。

千千大吃一驚,鼓着眼問道:「你把他怎樣了?」

赤霞子嘿嘿笑道:「沒甚麼?他說他不會洞房,我幫幫他吧了。」

千千不解道:「這是甚麼意思…」

赤霞子捋鬚一笑道:「你是松狐島島主,當也精通脈理,不若親自探探他的脈息,自會明白。」

見滕寬柔倒在地上,汗如雨下,十分難過,千千稍作遲疑,便上前探他脈息,滕寬柔竟突然翻身躍起,左閃右避,怎樣也不讓她碰到自己的身子。千千霎時心慌意亂,無奈囘望赤霞子,赤霞子便接道:「我已眼盲,你們有沒有洞房,我看不到,但是,你們若想欺我眼盲,假鳳虛凰,一時三刻他就會…」

「他就會怎樣?」千千驚問。

赤霞子便一字一字道:「他就會痙攣窒息而死。」

千千怒道:「他是你青城派弟子,你怎可以這樣對他?」

赤霞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道:「現在唯有你可以救他,也唯有他可以幫你,你們倆既早已情投意合,如今又生死與共,命運已經連成一線,還有甚麼好顧慮呢?人生苦短,不是很多人可以像我一樣活那麼久的?」

千千看他不像是開玩笑,囘眸見滕寬柔低首暝目,盤膝打坐,但他內力尚淺,恐怕於事無補,千千頓覺心如飄英,無處着落,撲前抓住他的手,滕寬柔眼眸一睜,已來不及閃避,千千閉目靜聽脈息,片刻就臉色大變,眼簾一抬,已淚眼盈眶道:「我們…」

才說了我們兩字,滕寬柔便把手縮回,冷笑道:「你總是那麼容易相信人,他騙你的,世間那有這種荒繆的事情?」

今天的千千已不是當年的千千,脈理穴道是松狐島絕學之一,千千雖學養尚淺,但聽脈辨色,已有八九成把握,滕寬柔脈息倉促,氣急精旺,如箭在弩,不發不快,證明赤霞子所言非虛,若不及時與他…。

想到這裏,千千突然上前把他抱住,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你的脈息如此沉重,憋不了多久,到了陽衰氣竭,就是不死,也成廢人,我們…」

又說到我們兩字,滕寬柔便用力拉開她的肩膀,聲音抖震道:「我不可以這樣做,這樣對你太輕率了。」

見他頑固如此,千千氣結道:「你別再假仁假義了,這事與性命攸關,你若對生命如此,不是更輕率麼?」

滕寬柔全身顛慄,汗流披面,卻含情微笑道:「千千,你真是了不起,我…不配!」說着把千千一推,身子又往後退了一尺。千千還是不放棄,又上前湊近他,心忙意亂道:「沒時間說這些話了,就當我求你吧!你救救自己,也救救我。」

滕寬柔猛然又一陣痙攣,抽了幾下,身子歪斜一邊,還是口硬道:「不行!不可以這樣。」說罷,眼前星花亂舞,心疲氣敗,便倒在地上,千千伏在他的胸膛,淚珠滾滾,柔聲道:「滕大哥,你不曾說過對我情不自禁麼?」

說罷,見他眼簾微掀,便把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低聲說了一句話。滕寬柔聼後,頓覺一陣暖流滲入,全身如沐溫泉水脂,淚光下,乍見千千面龐,便伸手捧着她的臉蛋,指縫掠過秀髮,撥到腦後,抽出盤絲玉簪,驟然青絲落絮,有若羅綃薄霧,流花雪面,冰懷玉抱,如癡如醉,午夜降霜,無聲勝有聲。

赤霞子眼睛看不到,耳朵不靈光,也覺洞內熱騰騰像一盆烈火熊熊燃燒着,對一個幽囚百年的老人來說,是新鮮的事物,也是最古老的回憶,如黑夜的眸子裏,升起幾段朝陽歲月,如煙似岫,如詩如畫,竟不自覺吟誦起一首詩來:「霧為襟袖玉為冠,半似羞人半忍寒,別易會難長自歎,轉身應把淚珠彈。桃花臉薄難藏淚,柳葉眉長易覺愁,密跡未成當面笑,幾回抬眼又低頭。半身映竹輕聞語,一手揭簾微轉頭。此意別人應未覺,不勝情緒兩風流。」

過了許久,還是未有動靜,但急促的呼吸聲已漸放緩,洞內的氣溫也回復清冷,赤霞子才微微一笑,卻故意喝道:「嗯!那麼久了,你們還未有好?」

千千與滕寬柔躺身於煉乳一般細緻滑膩的鐘乳岩石上,相擁相顧,難捨難離,聽赤霞子驚呼大叫,也只淡然一笑,視若無睹,但願此刻時光凝定,星月不移。

赤霞子聽得兩人融融細語,纏綿不斷,心中暗恨道:「哼!這兩個傢伙,一旦好事已成,便把我這個老人拋諸腦後,枉我一番好意,為他倆赤繩繫絲,成其美事!」便又叫道:「喂!丫頭!你現在溫柔鄉里,就不再管國仇家恨了嗎?」

聽他說到甚麼國仇家恨,千千才猛然想起自己仍是身負重任,登時眉頭緊鎖,赤霞子已接道:「你還要不要聽當年八大派比劍的事啊?」

此語一出,千千才把視線從滕寬柔身上挪開,披衣坐起,朗聲道:「當然要聽。」

赤霞子撫鬚一笑,才悠悠道來:「我當年才只有二十歲,已是青城派的第一劍,雖是俗家弟子,也被派往與當年劍術已名滿天下的松狐島島主任停雲比劍,我心情萬分興奮,一直幻想着打敗任停雲的刹那,可是,比劍之日還未到來,我的自信心便大受打擊。任停雲來到青城山,寄居在風雨齋,我偷偷去窺看他練劍,見他劍術之高妙,超乎我的想像,頓然發現,我與他相比,竟是雲泥之別,取勝之心,蕩然無全,但青城派上下對我寄予厚望,我若敗了,還那有面目留在青城派?爲了保證我一定勝出,就要他違反比試的規定,我便在他劍上下毒…」

聽到這裏,千千整個人彈起八丈高,喊道:「下毒的人竟是你?」

赤霞子仰天一聲長嘯,慘然道:「不錯,就是我。」

像倒頭澆了一盆冷水,千千暗想:下毒的人竟是他,他還會站出來指證他自己麼?

滕寬柔也大感錯愕,青城派的得道真人竟做出在劍上塗毒的卑鄙行為。

赤霞子低聲一歎,才接道:「可是,事情並不是就此了結,我師父玄若真人得知是我做的手腳,十分憤怒,但為了青城派的聲譽,他當然為我掩飾,並且將計就計…」

 

(三)真相

赤霞子俗家姓郭,名霄,年少得志,甚得師父玄若真人喜愛,弱冠之年,就賜號赤霞子,一身劍術,尤以清揚斬妖八式最絕,被譽為青城翹楚,名重一時。與其他七大派的劍術名家,在青城山龍虎峰,會戰松狐島島主任停雲,都一一落敗。郭霄是與任停雲比劍的第六名劍客,交拼一百零九招,最終還是敗在靈狐九劍的最後一劍靈狐首丘之下。

郭霄跌倒地上,看着任停雲狐尾劍上毫無鋒芒的劍刃,更是心有不甘。任停雲劍法雖勁,但收放自如,連敗八人,從不傷敵,郭霄雖在劍上塗毒,仍未能陷他於不義,便在任停雲與海潮派的蔣二郎過招時,偷偷發出石子讓蔣二郎撲倒在任停雲劍鋒之上,任停雲雖能及時收劍,還是割傷了蔣二郎的手腕,任停雲連忙問道:「蔣大俠,你不要緊吧!」

蔣二郎才說了句:「小意思!」便登然全身抽筋,僵死在眾人眼前,臨死前還指着任停雲,喊道:「你…下毒害我…」

一時群情洶湧,不知是真的相信任停雲下了毒,還是故意借題發揮,都齊聲指責任停雲,要他血債血償。作為東道主的青城派卻惺惺作態,說要把事情嚴加查辦,但當玄若真人得知下毒的人是郭霄,竟想出一條連環毒計,要松狐島自此永不翻身。第二天,玄若真人召集了八大派在龍虎峰,聲稱已抓到下毒的凶徒。

任停雲以為可以洗脫嫌疑,卻沒想到玄若真人說的那個凶徒竟是一個女子,青城派的一個女道士,名字叫念珠,任停雲寄居在風雨齋時,是她每天送齋菜來的,那天比劍之前,八大派高手焚香沐浴,也是她負責打點的,她看來單純善良,盡忠職守,又那會有下毒之理呢?

但玄若真人卻大做文章,嚴詞厲色道:「她受人唆擺,暗中在劍上塗毒,害死了海潮派的蔣大俠,又陷任島主於不義,現在真相大白,要執行家法,在七大派和任島主面前把她處死。」

說罷,便拔出寶劍,指向念珠,念珠低首暝目,一聲不吭,從容領死。

眼看寶劍高舉,就要刺下,七大派裏竟無一人說話,任停雲怎樣也不相信這小道姑會做出下毒的事,便喝止道:「且慢!這小道姑到底受何人唆擺,也得先查個水落石出!」

玄若真人素知任停雲對弱質女子最為愛惜,就利用他這個弱點,逼他就範,冷冷道:「她是青城派的人,任島主的意思,就是說是青城派主使她的?」

任停雲心裏縱是這樣想,但沒有證據,也只能搖頭道:「我並無此意。」

玄若真人又厲言道:「比劍之前,是念珠為你淨劍,除她之外,就只有任島主自己碰過這柄狐尾劍了,若任島主說不是她,那難道是任島主自己麼?」

此話一出,任停雲才知道是個圈套,七大派中並無一人說句公道話,連受害人海潮派也攝於青城派威望,不敢做聲。想來八大派早已勾結,趁機逼松狐島退出江湖,結束松狐島二百年來稱霸武林的局面。任停雲為了救那無辜的小道姑念珠,才一一答應八大派那些無理的要求,心裏暗想:退出江湖,又有何難?松狐島絕學,潛龍一時,終再飛騰,救人一命,事不容遲。便義無反顧退出江湖,但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把念珠帶走,因為他知道就算他答應了所有要求,他離開之後,八大派還是會殺人滅口的。任停雲把念珠帶回松狐島,才發現她俗身姓郭,單名一個翔字,竟是郭霄的妹妹,她為救兄長,忍辱負重,實屬難得。

 

千千聽到這裏,既對青城派的卑鄙手段咬牙切齒,又為念珠深表同情,頓時想起太爺爺任停雲夫人姓郭,便脫口道:「這位郭翔姑娘後來…」

赤霞子點頭道:「不錯,我妹妹後來嫁與任停雲,成為松狐島夫人,日子過得還不錯,我才沒那麼內疚。」

千千哼一聲道:「你下毒害人,讓親妹為自己頂罪,應該內疚一輩子!」

赤霞子慘笑道:「我這輩子那麼長,還不夠我受麼?我師父為了保守這個秘密,逼我自囚於這洞穴中,永遠不與外界接觸,而我當時已有一子,就是你師公郭尚天…」

這話是對滕寬柔說的,滕寬柔對學武之事,理念十分簡單,就是行俠仗義,抱打不平,從沒想到青城派背後竟藏着這樣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赤霞子接道:「當時他還在鏹褓之中,我夫人早逝,如果我也走了,他便成了孤兒,所以我要我師父答應把他撫養成人,教他武功,並把青城派掌門傳位給他,師父竟全都答應,也信守諾言,他雖害了松狐島,也是為了青城派,不是為他自己。」

千千聽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竟心有戚戚焉,對於玄若真人為青城派所做的一切頗能理解,但絕不能諒解。

赤霞子又轉向滕寬柔道:「此事,在青城派還有一個人知道,就是你師父阿于。」

滕寬柔反問道:「我師父?」

赤霞子提起阿于,就面露笑容,道:「是啊!阿于為人老實正直,是青城派難得一見的樸玉,他跟隨郭尚天三十年,忠心耿耿,雖沒做過甚麼大事,但三十年風雨不改,為我送飯送菜,時常跟我說話解悶,飲酒對歌,這幾十年,我人生才有點樂趣…」

說到此處,突然又氣憤道:「反之郭尚天,雖是我親兒,為人卻好大喜功,無情無義,柔兒,你對此人要千萬留神!」

滕寬柔黯然道:「是的,太師叔公。」說完,心裏一陣淒酸,覺得他好像在說他的最後遺言,過了許久,聽他不再說話,便走到他的面前,見他端坐岩石上,兩眼空洞,嘴巴緊閉,僵硬不動,滕寬柔輕輕伸手探他鼻息,才縮手,便跪了下來。

千千見滕寬柔突然跪下,便連忙問道:「他怎麼了?」

滕寬柔聲哽道:「太師叔公升天了。」

千千嚷道:「他剛才還好好的在說話,怎會突然升天?」

滕寬柔答道:「太師叔公已絕食三月,只因他內功深厚,平時察覺不出,直到一刻神疲氣果,頓然升天,這種事在練道家內功的人來說,並不稀奇。」

千千心裏一沉,頹然坐下,歎道:「原來赤霞子早知自己會死,才會答應我的條件,如今又死無對證,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

兩人各處一隅,默坐無語,一時萬籟俱寂,八方蕭條,驟然洞外傳來一聲雞啼,才知道已經天亮了,千千猛然站起,道:「天亮了,我要走了。」

滕寬柔見千千神色慌張,自己也心如亂絮,問道:「你要走,你要去那兒?」

千千抖擻精神,正色答道:「當然是去驗劍大會。」

滕寬柔即時阻止她,道:「你不能去,這明顯是個陷阱,他們一定會對你不利。」

千千視死如歸道:「我要去揭發青城派當年陷害我太爺爺的事。」

滕寬柔見千千不畏權勢,既敬佩又焦急,道:「你沒有證據,他們不會相信你的,若是讓我師公知道,他更不會放過你。」

千千輕輕眨眼,一笑才問道:「如果你肯幫我指證他們呢?」

滕寬柔一時左右為難,答不出話來,千千早知如此,也不勉強,便笑道:「不要緊,我不過隨口問問吧!」

說完,便轉身離去,才走了一步,滕寬柔突然問道:「你剛才在我耳邊說的話是真的嗎?」

千千心裏一抖,暗想:他一定以為我是為了利用他,才跟他相好。覺得自己一生總是被人誤解,好不淒涼,便故意反問他:「我說了甚麼話了?」

滕寬柔為了逼她真誠相對,縱使難堪,也正面回答她的話,道:「你說…你對我也是… 」一頓才續道:「情不自禁。」

千千聽了這句話,想到一刻之前才情意綿綿,而今又冷眼相對,多番話到唇邊又吞回去,千千本想跟他說是假的,但心裏明明知道是真的,若只為一時意氣才這樣說,對相方傷害之深不可估量。滕寬柔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異常耐心的等待她的回答。

千千深深吸了口氣,才正色道:「是真的。」

滕寬柔以賭命的心情聆聽她的回答,才聽到是真的,便衝前把她緊緊擁入懷裏,喘着氣道:「千千!那我們立刻遠走高飛,離開中原這塊是非之地,到南海去,那裏四季常青,我們找一個沒有人的小島…」

「滕大哥!滕大哥!」千千連聲叫喚,才把他從遠方叫回來,呆了半晌,才問道:「甚麼?」

千千自他懷抱裏抽身出來,端正的站在他眼前,沉着聲問道:「你可以嗎?」看着滕寬柔一臉迷惘,才正色接道:「你是讀聖賢之書的人,做出這種拋妻棄子的事,就算我們可以在一起,你永遠都不會快樂的。」

聽了千千一番教誨,滕寬柔才冷靜下來,淒然道:「但如果我們現在不走,將來必成敵人。」

千千苦笑一聲,無奈道:「有些事情我們可以選擇,有些卻不可以。」

陡然又一聲雞啼,千千轉過身來,便走出山洞,滕寬柔唯有忙忙跟隨在後,兩人才走出了水瀑,一襲晨光從樹林那邊照射過來,照在碧水潭上,乍見潭上木樁碎毀,並有火燒痕跡,四處零亂不堪,兩人頓感不妙。滕寬柔驀見岸邊有人躺臥草叢,看衣着打扮,竟似師父于潛光,便大驚道:「糟了,師父他…」

話還在口邊,已飛身躍到碧潭對岸,連忙跑到那人身邊,那人朝地而伏,滕寬柔把他翻身一看,赫然就是師父于潛光,便失聲哭叫道:「師父!師父!」把他搖晃了幾下,發現他全身冰冷,恐怕早已死去多時,千千這時站在他的身旁,看他抱着師父的屍體,傷心痛哭,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覺事出突然,必有蹊蹺,想起赤霞子臨死前說青城派還有一個人知道當年落毒的事,那人就是滕大哥的師父,便暗驚道:「難道是郭尚天殺人滅口!」

「千千!」突聽滕寬柔大聲驚呼,千千回頭一看,見他詫異地看着自己,才發現于潜光的衣襟被翻開,胸前竟有一隻黑掌印,千千馬上搖頭道:「不可能,我打他這掌只用了五成功力,而且我掌中沒毒,你是知道的。」

千千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一時急忙慌亂,唯恐滕寬柔不相信他。滕寬柔歎氣道:「這我知道,但是,你的黑掌印在這,證據確鑿,誰會相信你?」

千千恨恨道:「定是那個郭尚天所為,青城派落毒陷害人竟有一手。」

聽千千嘲諷青城派,滕寬柔心裏很是難過,沒想到自己師承之處,竟是個包藏禍心的地方,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如果師公殺人滅口,他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千千,連忙抓住她的手叫道:「師公早有預謀,你千萬別去驗劍大會。」

千千冷笑道:「我若不去,郭尚天不是很失望嗎?他布下天羅地網等我來,又特意毀了七月流火陣,還怕我從洞裏出不來,去不了驗劍大會,不能陷害我,你說我能不去嗎?」

聽了千千這番不畏權勢的說話,滕寬柔也為之動容,連忙用勁點頭道:「好!有志氣,我陪你去。」

滕寬柔如此說,千千很是感動,暗道:真不枉與他相知相愛一場。卻微笑搖頭道:「你還是青城派弟子,我又是你殺師仇人,我們若一起出現,恐怕不便。」

滕寬柔拉着她的手,眼眸蒼蒼,滿面愁容。千千淡然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仰天一歎才接道:「若然我這趟不死,必有再見的一日。」

說罷,輕輕甩開他的手,聳身一躍,便飛走了。

 

滕寬柔無奈目送她遠離,心中仍是激盪不已,驟聼有人聲道:「喂!你這就讓她走了。」

滕寬柔大驚,霍然囘望,卻見一個小哥兒站在水池旁,左手提著魚簍,右肩扛著魚杆,神態怡然,見滕寬柔只是驚詫地看著他,又道:「她呀!任振衣呀!是不是她?」

滕寬柔聼他知悉千千本名更是驚詫,問道:「是!她怎麽了?」

「她有危險啊!你還傻傻的!那老道士連條魚都要那麽大,真是難為人!」說完見此人沒有答話,便逕自走開,滕寬柔這才連忙問道:「你是誰?」

小魚郎提提手中魚簍,訕然笑道:「我送魚的。」說罷便轉身走了。

送魚的!滕寬柔不禁想起昨夜三清殿裏那條兩尺長的鯉魚,見那哥兒走過師父屍身時喃喃道:「于掌門那麽好人都… 」

滕寬柔才猛然如夢初醒。

 

 

 

 

 

(四)驗劍

青城道觀,三清殿前,群雄齊集,聲勢浩蕩,武林七大世家,淮陰東方,開封皇甫,江都夏侯,嶺南歐陽,金陵司空,隴西宇文已列隊於殿前,洛陽南宮世家才施施然插隊於六大世家之中,六大世家代表瞧瞧那個南宮慕榮,見他還是傻傻愣愣,與以前溫文有禮,完全是兩個人,暗中替他難過,也就不介意他魯莽失常。

而七大世家之中,就有三位松狐島的媳婦,三姑娘惜華嫁與開封皇甫呈祥,六姑娘惜表嫁與隴西宇文簪星,而七姑娘惜光嫁與江都夏侯歸來。三人隨夫婿早已到場,姐妹多年不見,便坐在樹下,閒話家常,傳來聲聲笑語,與現場緊繃繃的氣氛,成一強烈對比,惜表邊說邊笑,指着剛進場的不老莊隊伍道:「嗯!八妹也來了!」

惜光便喊道:「你看!她又懷孕了!」

惜華也含笑道:「看來有五個月了,還老遠跑來,真難得!」

惜輝才看見三位姐姐,便離隊走到她們身旁,姐妹們手牽着手,就七嘴八舌的說過不停。惜輝早晨起來,才發現千千失蹤了,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影,便先行出發,心裏着實擔憂,卻不動聲色。

午時將至,除了不老莊,其餘二莊五堡的人馬亦都到齊,分別是姑蘇改之莊,太原永樂莊,蜀中徐家堡,京兆賀家堡,海寧潘家堡,襄州薛家堡和潼川唐家堡,與八大派並列一旁,再加上雖無收到武林帖也想來一睹池中劍風采的江湖劍客,把三清殿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重重包圍,連屋簷樹頂都人頭攢動,已無插椎之地。。

午時一到,郭尚天便領着青城派全觀弟子從三清殿裏魚貫出列,青城八散人,黃冠灰袍,手拿塵拂,站在殿前庭院中,四方大鼎兩旁,其餘弟子並列於殿前石階,竟也有上百人,個個眉宇軒立,神采綽然。

眾人暗想:青城派為了池中劍,竟出動全觀弟子,恐怕志在必得。

有人卻撇嘴道:「青城派裝模作樣,故弄玄虛,害我們拼生拼死,搶來的都是假的池中劍,我看他根本就沒有真的池中劍。」

惜輝卻急道:「九妹為何還不來,只有她不來,這些道士一定會借題發揮,大做文章的。」

驟然一聲鑼鼓,便見三名年輕道士,一人高舉一支大白檀香,恭恭敬敬地順序插在四方鼎上,然後負手站在鼎前護香。此時眾人正竊竊私語,奇怪為可青城派上上下下的弟子都出場了,唯獨不見掌門方仙子真人于潛光。

與于潜光熟稔的華山派掌門瑞鶴形也暗自嘀咕,道:「老于素來最老實了,這樣重要的場合,他又是主人家,不可能到現在還不出現,反而早已退隱的紫極真人今日竟親自主持大局…」

眾人各自猜測,未有定案,坐在殿前的郭尚天悠閒地呷一口茶,才站起身道:「今日得蒙八大派、七大世家、三莊五堡的英雄賞面來我青城派看看那柄天下第一劍池中劍,只可惜,昨夜,本派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說到這裏,眾人即時嗡嗡細語,似乎已猜到八九,郭尚天便接道:「本派掌門方仙子真人被人殺害…」

此語一出,一時嘩聲四起,殿前四名青城派弟子便把于潛光的屍首抬出,放在四方鼎前。

八大派與青城派常有往來,素來敬重于潛光為人正直,沒想到他竟遭殺害,一時都低首唏噓,而華山派瑞鶴形與于潜光私交甚篤,見他猝逝,更是悲痛,衝前撫屍,喊道:「郭真人,是誰殺害他的?你知道麼?」

郭尚天仰天撫鬚,假作激動道:「兇手殺了人還會出現麼?你看今天八大派、七大世家、三莊五堡的人都來齊了,還有誰沒有來,那誰就是兇手。」

此話一出,松狐島的四位女婿即時站了出來,姜笛已道:「松狐島島主不在,不能與你對質,郭真人這樣說,對松狐島太不公平了。」

惜輝早知如此,暗歎道:「這招好毒啊!九妹來也是死,不來也是死!她說不定還是給郭尚天抓走的,松狐島今回聲名定受打擊。」

郭尚天今年已一百零一歲,說話仍聲如洪鐘,道:「松狐島島主來不來也一樣,反正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轉向瑞鶴形,才接道:「你是華山派掌門,你來驗屍就最公道,你翻開他的衣襟,看看他是怎樣死的。」

瑞鶴形馬上照做,翻開了衣襟,赫見胸前有一黑掌印,驚道:「毒掌印?」

郭尚天便接道:「不錯!松狐島島主昨夜闖入本派禁地,被掌門發現,出手把他打傷,其後傷口發黑,毒發而死,姜大俠,聽說你夫人是松狐島後人,你大可請她出來看看本派掌門是否被松狐島的武功所傷?」

姜笛馬上回頭看了惜輝一眼,惜輝猶豫不決,暗忖:他這句話說得太狡猾了,萬一我驗出真的是松狐島武功所傷,只要我一說是,他便把毒掌印也算到松狐島頭上來,到時九妹就跳進黃河水裏也洗不清了。

正不知如何應對,惜光已站出來,朗聲道:「不用看了,松狐島從不用毒,而且,他是中毒而死的,還是受掌傷而死的,你得要驗清楚…」

說到這裏,突然噓聲四起,便有男子坐在屋簷上,大聲叫道:「喂!你們今天是來驗劍,還是來驗屍的?驗來驗去,還沒有驗到池中劍!」

說罷,那些與青城派和松狐島都無關係,而只為池中劍而來的人就狂笑起來,一時嗤鄙嘲諷之聲,充斥於耳。

惜光無奈住了口,郭尚天卻站到庭中來,昂首揚聲道:「要驗池中劍麼?也要等松狐島島主現了身,才能辦得到。」

此話一出,眾人又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姜笛便問道:「此話怎解?」

郭尚天冷笑一聲,便正色道:「因為松狐島島主任振衣就是本門弟子呂見南的唯一傳人,呂見南已死,池中劍當然在她手上…」

話未說完,全場轟動,有人大叫道:「早知青城派聲稱得到池中劍是個局。」有人又道:「池中劍是屬於武林的,在誰手中也都要交出來!」也有人道:「任振衣快快現身交代!」一時所有人亂嗆嗆的說過不停,把郭尚天的聲音都壓下去,唯有松狐島姐妹們,面面相覷,默然無語。惜輝此時見群情洶湧,不管郭尚天所言是否屬實,目前這種情況,反倒希望千千不要現身。

郭尚天這招借刀殺人比起當年玄若真人的連環苦肉計還要高明,既借群情逼我交出池中劍,也利用黑掌印誣陷我殺害青城派掌門,如果我不現身,他就說我畏罪潛逃,我若現身,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躲在庭院前一棵杉樹上的千千,目睹一切,忽而冷笑一聲道:「人人都以為我不會現身,我就偏要現身。」說罷,縱身一躍,就站到樹頂上去,馬上便有人指着她大聲叫道:「嗯!你們看!那不是任振衣!」

眾人即時抬頭往樹頂一看,果然有一女子,青衣短褂,絮巾纏頭,單腳站在樹頂,杉樹高聳筆直,清風一掠,英姿颯然。

瞬間,千千便從樹頂翻身而下,踏着幾棵矮樹就落身於三清殿前,眾人親眼目睹這身漂亮的輕身功夫,不禁為之目眩,人群中,兩個和尚走到庭中喝彩,齊聲叫道:「天罡堂外天來客,青城山中青勝藍。」

這兩個和尚就是當年鏡不磨和尚在峨嵋庵天罡堂睡午覺時,在旁為他扇風的兩個童子,鏡不磨和尚已圓寂多年,這兩個童子也年過四十,在禪房裏不打偈語,卻像師父一樣,喜歡吟詩。

千千才現身,便先與幾位姐姐打招呼,姐妹們執手相問,情意濃濃,竟像在自家裏一樣,全不把郭尚天看在眼裏,郭尚天便清一下喉嚨道:「任島主珊珊來遲,要全天下英雄等你,架子也挺大的。」

千千這才瞧了郭尚天一眼,揚揚眉才道:「你不是說沒有我,就不能驗劍麼?不是我架子大,你們都要等的啦,是麼?」

郭尚天瞪眼吹鬚道:「你羽翼未豐,還逞口舌之狂,我勸你快把池中劍交出,我還要追究你殺害掌門一事。」

千千正色道:「于掌門之死,我也十分難過,如果證據確鑿,我當願伏誅。」

郭尚天冷笑一聲道:「好,這筆賬我等下才跟你算,那有關池中劍,你又如何向天下英雄交代?」

千千眼珠一轉,便走上三清殿前石階上,高舉雙手,揚聲道:「松狐島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四年前,我任振衣的確曾拜呂見南呂前輩為師,呂前輩把他畢生所學傳授與我,但池中劍卻不在我手上。」

「不在你手上?那在誰人手上?」衡山派的一名劍客急不及待就問道,千千當然不會說出池中劍的下落,眼珠又一轉便答道:「池中劍…當然在池中。」

此話一出,群雄又一陣喧鬧,另一名北岳派的劍客從人群裏衝出便怒道:「混賬!你分明想將池中劍獨吞!」

這時蜀中徐家堡的徐業也站在石山上,喊道:「你這瘋婆娘!胡說八道,甚麼池中劍在池中?我看你這瘋婆娘在瘋人館中才對!」

說罷,眾人瘋狂大笑,笑聲夾在謾駡聲中,不斷逼她交出池中劍,郭尚天站在一旁,看得眉飛色舞,而松狐島姐妹們只顧擋住向前推擁的人群,一時也束手無策。千千沒想到這些人為了得到池中劍竟會如此失卻理性,不禁害怕起來,往後退了幾步,但一想到師父,想到爹,就知道今天不能退縮,便又鼓起勇氣,再揮手高呼道:「你們聽着!」

眾人且住停了叫喊,看看她還要說些甚麼話。千千高舉雙手,左右顧盼一回,才揚聲道:「好,那就照江湖規矩,誰勝得了我師父的瀾滄三劍,我就把池中劍的所在告訴他。」

這些人的目的是池中劍,看不到池中劍,他們是不會甘休的,其中一個跨坐飛簷上的劍客,竟嘲笑道:「沒有池中劍,甚麼瀾滄三劍,我當它是生瘡爛劍罷了!」

說畢,一群不請自來的所謂劍客已大笑起來,千千聽他們嘲笑師父的劍法,很是惱怒,暗想:這些人算甚麼劍客?簡直是流氓!如果我現在有寶劍在手,定要好好教訓他們!

驟然,一人飛身而下,就落腳在千千身旁,看他一身黑衣,竟是滕寬柔,千千不覺又驚又喜,以為他不欲與青城派作對,不會現身,如今見到他,又怕萬一交手起來,為難了他。但見他神采奕奕,手中提着清揚劍,走到千千面前道:「若是任島主不嫌棄,大可借清揚劍一用,以呂見南唯一傳人的身份讓他們見識一下呂前輩的瀾滄三劍。」

此話一出,郭尚天便喝道:「寬柔!你這是甚麼意思?清揚劍是你祖師爺傳世之物,你怎可隨意借給別人?」

滕寬柔微微一笑道:「師公,你若想池中劍名正言順歸還本派,就絕不可讓人侮辱呂師伯的劍法,這些人侮辱呂師伯,就是侮辱青城派,對不對?師公。」

郭尚天聼滕寬柔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便不再阻止他,細聲道:「好!你若有辦法把池中劍奪回,此事就交由你辦,但你要記住,你師父是怎樣死的。」

問到師父是怎樣死的,滕寬柔神色黯然,抬眼瞟了郭尚天一眼,才低頭道:「是!師公。」轉身便把清揚劍交給千千,千千瞳眸暗收,唰一聲!就拔出寶劍,飛身往剛才取笑呂見南瀾滄三劍為生瘡爛劍的那人身上去,劍一揮便把那人從飛簷削了下來,不料此人輕功還不錯,才着地便拔劍飛騰,刺向千千,千千旋身一轉,便使出瀾滄三劍第一劍滄海月明,劍勢凌厲,那人登時被她逼至樹底,毫無還手之力,身子撞到樹幹便跪了下來,手中長劍掉在地上,嚇得差點撒尿。

千千才停了手,便有人飛身出來道:「好!是你說的,誰勝得了瀾滄三劍,你就把池中劍的所在說出,有沒有說錯?」

千千一字也不囉嗦道:「沒有錯!」

那人便拔出佩劍,劍鋒一亮,銀光閃閃,是一柄上好的寶劍,千千暗想:其實這些人手中都有很好的寶劍,為何一定要奪取池中劍?倒不如用心多鑽研劍術不更實際。

那人自報姓名,說他是海潮派的蔣濤,千千正想着這蔣濤與當年不幸死在毒劍之下的蔣二郎有無關係時,蔣濤已向千千刺殺十數招,他招式穩重沉厚,也不失為上乘的劍法,但若要應付瀾滄三劍那種氣魄就略嫌笨重了點,果然,千千還未使完滄海月明九式,已逼得蔣濤棄劍逃命,跌倒地上。

千千收了劍,微笑地看着他,蔣濤雖看來像個粗人,卻頗有大將之風,自己撿起劍,站起身來道:「敗在呂見南劍下,我還算甘心,若是松狐島的,我可要跟你拼命。」

千千低聲道:「蔣家與松狐島的恩怨,很快就可以了斷,到時我們再比試也不遲!」

蔣濤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對她的劍術,十分佩服,點點頭,便走了。

蔣家劍法是江湖八大劍術名家之一,當年八大派會戰任停雲,只有蔣二郎一人沒有落敗,他是在比劍中病發猝死的,這是當年為了掩飾落毒之事而虛構出來的,所以江湖中一直傳說蔣家劍法是八大派中最好,但在蔣家裏,卻有任停雲毒害蔣二郎的謠傳,今日蔣濤一招就敗在任振衣手中,當然不甘。

眾人見蔣家也落敗,本來等着挑戰任振衣的人一時都猶豫不定,千千站了許久都沒有人出來,便高聲說:「如果沒有人…」

突地,一人撥開人群鑽頭出來道:「還有我。」

眾人往那人一看,都不禁竊聲地笑。千千才看到他,心裏便萬分歉疚道:「南宮公子,這又何必呢?」

南宮慕榮趕來青城山,就是為了要見任振衣,但如今見到她,又悲憤交織,愛恨糾纏,心裏怦然亂跳,結結巴巴道:「廢…話…少說,接招…吧!」

見他今日這副模樣,千千心裏甚是難過,很悔恨當初任性,縱使動機純良。低歎一聲,正要說話,南宮慕榮已舉劍狂揮,把千千逼退數十步,眾人都奇怪,為何任振衣不還手,但知道內情的人就掩嘴偷笑,南宮世家的人就搖頭歎息,怕他們少爺又再丢人現眼。滕寬柔站在瑞鶴形身旁,神色黯然,對南宮慕榮很是同情。瑞鶴形見他一身夜行衣打扮,便道:「寬柔,你看來一夜未睡,昨夜定是忙得不可開交。」

滕寬柔六歲就跟瑞鶴形在華山學藝,從紮馬挑水學起,瑞鶴形教武功時很嚴厲,其實是個很隨和的長者,他與青城派于潜光是莫逆之交,後來,見滕寬柔在劍術上有天分,就推薦給于潜光,滕寬柔取笑他們,一個徒弟也兩邊分。如今于潜光猝逝,兩人都十分難過。

 

 

 

 

(五)止戈

千千見只是讓着這南宮慕榮也不是辦法,便一手執住他的手腕,低聲道:「南宮世兄!是我不對,是我不好,你改天要罵我,打我都可以,但今天…」

話未說完,南宮慕榮便甩開她的手,又再狠狠揮劍,仍是一聲不吭。千千回身怒道:「你再這樣子,我就不客氣了!」

南宮慕榮還是不管,又一劍砍下去,千千知道不能再讓,便舉劍輕抄,沒料南宮慕榮反手彈劍往上一揮,就把她頭上絮巾削了下來,千千即時亂髮披面,南宮慕榮這才收了手。 千千一時心慌,連忙摸了摸頭,見青絲還在才放心, 但這無心動作,卻讓眾人狂聲大笑,害得千千好不尷尬,便氣道:「那你現在滿意了吧!」

南宮慕榮微微一笑,才道:「千千姑娘,貌美如花,武藝高強,將來那一位大俠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

他這些話說得流利非常,見他眉開眼笑,神清氣朗,看來病好了,拱手一揖,回復了以往溫文,便轉身離去。千千看着他的背影,囘想當日自己的魯莽,才真正體會到他的心情。

千千把絮巾拾起,把青絲繫好,郭尚天便喊道:「寬柔,下一個輪到你了!」

郭尚天雖不知千千和滕寬柔的關係,但聼在洞口監視他們的人回報,說兩人態度親暱,想必早已認識,便欲試探他。

滕寬柔愕然地應了一聲,郭尚天便向他拋出寶劍,道:「你用我的太上三洞劍,把池中劍取回來。」滕寬柔接了劍,心中一凛,有無看了師父的屍身一眼。

千千聽道士開口閉口都說要把池中劍取回,暗中不屑道:「真是笑話,池中劍從來就不曾屬於過青城派,這個老道士硬要把它取回來。」轉頭見滕寬柔已站在眼前,正色道:「那任島主請指教了。」

千千愣楞的看着他,滕寬柔偷偷跟她打了個眼色,便拔出三洞劍,瞬間就使出一招青城派的落絮飛花,這招無甚殺傷力,千千不用甚麼招式便格開了,但見滕寬柔一靠近便說道:「你要假意輸給我!」

千千不明白他的意思,道:「不可以,師父怎可以輸給青城派的!」

滕寬柔隨意又來一招童子問路,便說:「你若要他們死心,就要照我的話去做。」

千千開始有點明白,滕寬柔一個轉身,背貼着她,低聲道:「我不用青城派劍法,那可以了吧!」

千千眼珠一溜,反手揮了一劍,道:「還是不行!這樣做對不起師父。」

滕寬柔對千千這種執着,暗中佩服,眼眸一閃又道:「你也許勝過呂前輩當日,我也勝過我的從前,誰勝誰負,還不知道!」

說罷!突地一身躍起,便先來一招雲夢八方,毫不留手向千千揮劍而去,滕寬柔知道今日千千劍術高超,若不盡全力,別想佔一點便宜。

眾人起初見他倆一邊說話,一邊比劍,劍式又毫無殺氣,還以為青城派跟松狐島串通好,忽見滕寬柔這招雲夢八方來勢洶洶,卻又從未見過,便都定睛觀戰。

姜笛禁不住讚歎道:「想不到青城派有這樣高妙的劍法。」

在旁的宇文簪星便接道:「青城派又出了一個呂見南了。」

夏侯歸來和道:「但此黑衣人是誰啊!劍法如此之妙,竟是個無名小卒?」

惜輝忍不住笑道:「此人不愛江山愛美人。」

松狐島幾位女婿聽惜輝此說,都莞爾而笑,還未有說過話的皇甫呈祥便笑道:「說不定此小子會成為我們的九妹夫呢!」

惜輝見滕公子出手相助,才不再為千千擔憂,靜心欣賞他們的劍術。

千千見滕寬柔毫不留力,也不再客氣,這洞庭七絕,他今天使起來比四年前熟練精進太多了,不禁暗中佩服,此人博學多才,劍藝超群,俠骨柔腸,淡薄名利,若可與他天涯浪跡,做對神仙俠侶…唉!只可惜,時不我予,相逢恨晚…

想着想着這個人,手中劍招便慢下來,不用讓也要輸給他了,但見他一招丹水遺風,往千千手中寶劍一剔,兩刃交鋒,激起無數震波,千千一不留神,寶劍脫手,清揚劍就被挑起,拋在半空,滕寬柔舉手一接,輕而易舉便把寶劍奪取過來。

在場觀看之人,若真的對劍術有所認識,無不拍手叫絕,都認為青城派的劍術精妙,出了一個呂見南還不夠,又出一個…竟無人知曉他的名字,峨嵋派的新任住持便率先問道:「這位少俠,英氣逼人,劍術超群,到底怎樣稱呼?」

滕寬柔只是微笑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滕寬柔見這些來奪取池中劍的人好像都服在他的劍術之下,便揚聲道:「小弟僥倖勝了呂前輩的瀾滄三劍,各位若無異議,那池中劍就交由小弟處置。」

過了一會才有人站出來道:「可是,吕見南真的死了嗎?而他又是怎麼死的呢?到底是誰殺了他?你不是也必須打敗這個人?擊敗他的徒弟不等於擊敗他。如果你想成為天下第一把劍,不是嗎?」當眾人聽了這番話,連聲稱是。滕寬柔便道:「就是我殺了他。」此語一出,所有人都感到驚訝。滕寬柔便解釋道:「那完全是意外,我並無想過要成爲天下第一劍。而事實上,池中劍已跟呂前輩一起埋身池底,永遠不會再重現江湖。」

言罷,當又一陣譁然,滕寬柔待他們靜下來才接道:「我想各位劍術高手都是愛劍之人,應該還記得池中劍本名止戈劍,是五代時期,一位生於亂世的鑄劍師為和平而鑄的劍,可是止戈為武,武不止戈,這百多年來,為了劍上必殺四十九人的咒語,不知多少人已死在這柄劍下,你們難道還要延續下去麼?呂前輩已死,劍已沉埋,我們何不就此了結這百年血債,讓它做一柄真正的和平之劍?」

咒語?未曾擁有過這柄劍的人,至此才知道劍含咒語的傳聞確有其事,竟一時鴉雀無聲,低首默哀,過了不久,便開始有人悄然離場。有些人即使不怕咒語,一心為池中劍而來,但自問沒本事勝過任振衣和這無名小子,才意興闌珊地離開。當今昇平盛世,誰又懂得止戈的真意?

千千當日把池中劍的秘密告訴了滕寬柔,沒想到今天他引以為用,並當眾說出這番話,心中既感動,又欽佩,暗想師父的劍法再一次敗在他手上都是值得,池中劍可以永遠陪伴師父,而那鑄劍師的小徒弟也可安息了吧!此後再沒有人受池中劍的咒詛,也再沒有人為它而死。

正當千千與滕寬柔相視一笑,覺得這個結局最完美時,郭尚天這百歲老人卻仍孜孜不倦,努力為青城派加冠貼金,冷冷道:「寬柔,做得很漂亮,你這身劍法與呂見南比較,也不遑多讓,你是否也想跟他一樣欺師滅祖?你還是不是青城派的弟子?」

滕寬柔知道他用的全不是青城派的劍法,又不肯把池中劍交出,就算說服了別人,師公也不會就此甘休,所以,在他決定這樣做之前,已準備好承擔後果。立即把清揚三洞兩劍一并交上,恭謹地放在郭尚天的面前,退身一拜,才湛然亮聲道:「從這一刻不是了。」

郭尚天怒目一瞪,冷冷問道:「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滕寬柔傲然孤立,堅拔不屈,眼神卻甚黯淡,道:「從師父死的那刻,我就開始懷疑,從我在師公房中搜出這毒手套那一刻,我就不是了。」

說着,從腰間取出一個小錦囊,高舉在師公面前,悲痛道:「師父慘死,徒兒理應為他報仇,但殺害我師父的人竟是他的師父,我無法為他報仇,我還有面目做青城派弟子麼?」

此語一出,在場人士無不震驚,沒想到青城派窩裏雞做反,鬧出這樣的醜事。郭尚天的如意算盤竟被自家人砸碎,更是憤恨,站起身來,怒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搜我的房間?」

滕寬柔跟千千分手後,本是茫然無主,但聼了那送魚郎幾句率直的良心話,他決定要把事情查過水落石出。他對師父之死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師父身爲掌門,屍體被棄置洞口,竟無人理會,一定是故意讓洞裏出來的人看見,這個人殺了掌門,還利用他的屍體,必是觀中地位超然的人,便趁師公領了全觀弟子去了三清殿,偷偷摸進他房間,竟搜出這毒手套,毒性與大小均與師父胸前毒掌印一樣,再加上師公殺人滅口,嫌疑最大,如今他還親口承認,心裏一沉,對青城派徹底失望,悲痛欲絕,義正辭嚴道:「太師叔公當年所做的事,鑄成大錯,害人害己,百多年來,師公難道還未參透?還要重蹈覆轍?」

聽滕寬柔竟有勇氣說出真相,千千對他頓時肅然起敬,暗道:沒想到在大是大非之前,他竟能善惡分明,當機立斷,一點都不糊塗,果然是我敬重的滕大哥。

郭尚天當了青城派掌門五十年,自問盡心盡力,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青城派,如今竟被一個徒孫,當着天下英雄面前如此責難,氣得白眉橫豎,雙手顛抖,道:「你身受青城派恩惠,竟敢說出這種侮辱師門的話…」說到這裏,怒髮衝冠,轟然舉掌,嘖道:「讓我先廢了你再說。」

滕寬柔早料到當眾揭發了他,他定必老羞成怒,但師父待我恩深義厚,就算要廢我武功,逐出師門,也不能知情不說,讓他白白枉死。便站在原地,不閃不縮,眼也不眨一下,看他一掌瞬間便到,就抱着殺身成仁,捨身取義的心懷領受,一點也不懼怕,可是,突然兩條身影一左一右擋在面前,大叫大嚷,一個是瑞鶴形,一個是任振衣。

瑞鶴形搶着道:「你說廢就廢麼?他的武功有一半是我教的。」

千千也不吃虧,厲色道:「你敢動他一根汗毛,我要你青城派雞犬不寧!」

郭尚天稍一停手,嘴角冷笑,滕寬柔卻哀求道:「瑞師父!任島主!請你們不要插手青城派與我之間的事,好嗎?求求你們!」說着,懇切地看看兩人,眼神堅定,態度淡然。

瑞鶴形抓住滕寬柔的肩頭,激動道:「老于已死,我就是你唯一的師父,你的事我怎可以不管?」

滕寬柔無奈地看了瑞師父一眼,轉頭見千千站在身旁,也是一般,淚眼盈眶,含情凝望,心裏萬分感激,但他主意已決,因他知道今天武功不廢,與青城派恩怨不了,他自問不過是半個江湖人,武功再好,若是不能行俠仗義,反倒欺世盜名,是非不分,他寧可不要。

低聲喝道:「你們,站開!」

瑞鶴形與千千知道他立意如此,勸也無效,便側臉低首不忍再看,滕寬柔才慢慢跪下,淡然道:「師公,請動手吧!」

郭尚天冷笑一聲,道:「當着天下英雄,也不要說我欺負你,我就只廢你右手,留你一半功夫,你可甘願?」

廢了右手,不就等於不能再使劍法麼?眾人聽了都不禁惋惜,此人劍術如此高明,他日成就必不在呂見南之下,但若右手一廢,此生恐怕與劍絕緣了。千千和瑞鶴形又回頭看他,見他黯然一笑道:「都無所謂!」郭尚天便即出手,重重一掌打在他右邊肩膀上,即時經脈盡斷,倒在地上。

千千和瑞鶴形連忙上前把他扶住,兩人淚眼濛濛,卻忍住不哭。

眾人見郭尚天,殺了徒弟,又廢了徒孫,雖說是他青城派的事,也看得不是味兒,見池中劍之事原來也是個騙局,看來今天都是白走一場,便欲離去。

千千扶着滕寬柔,兩人含情相顧,心意相通,滕寬柔微微一笑,點點頭,千千就明白他的意思,抬眼遠望,揚眉挺腰,便站起身來大聲叫道:「各位英雄,請留步!」

除了峨嵋派、松狐島姐妹和夫婿家眷外,七大派和其他莊堡、世家的人都已整隊離場,突聽千千喊聲,才停步下來,看看她還有甚麼未了之事。千千走到七大派面前,揚聲道:「百年前,八大派在青城山龍虎峰與我太爺爺任停雲比劍之事,原來另有內情,海潮派蔣二郎蔣大俠並非病發而死,而是給人下毒害死的。」

千千一口氣就把這掩蓋了一百年的秘密和盤托出,即時又嘩聲四起,喧囂衝天,有人已細聲道:「沒料到今天的驗劍大會竟變成揭發青城派罪行大會,雖然看不到池中劍,總算好戲連場,不枉此行。」

聽千千一說,七大派後人盡都震驚不已,尤以海潮派的蔣濤最為緊張,暗想:難怪剛才任振衣說松狐島與海潮派的恩怨,很快就可以了斷,原來還有下文。便追問道:「任島主,此話怎講!」

千千睨了郭尚天一眼,見他雲淡風清,不慌不忙,暗暗生怪道:看他一副成竹在胸模樣,難道他還有詭計?眉頭一皺,暗道:「管不了那麼多?今天我一定要將此事揭發。」轉頭便又向七大派揚聲道:「當年代表青城派參加比劍的赤霞子真人原來還活着,是他親口告訴我,當年是他在我太爺爺的劍上塗毒,陷害我太爺爺,毒死蔣大俠,但八大派卻駕禍給一個青城派的小道姑,我爺爺為救那小道姑,才逼於無奈答應靈狐九劍從此絕跡江湖,我想今日七大派掌門當中一定仍有人知悉此秘密的。」

說到這裏,七大派掌門當中便有數人面面相覷,互打眼色,看來真如千千所說,他們代代相傳,一直把此秘密保守至今。但八大派當年互相勾結,此事若被揭發,八大派聲名也難免受損,故便假裝不知,緘默無語。唯有海潮派身受其害,才急欲知道真相,蔣濤已道:「赤霞子真人若還在世,任島主何不請他出來當面對質?」

松狐島姐妹們聽千千道出這個秘密,才知道靈狐九劍絕跡江湖原來另有內情,暗想若然千千今天可當着天下英雄還松狐島一個清白,一方以慰祖先在天之靈,而千千亦可因此聲名大噪,就更確保她松狐島島主的地位,不禁替她興奮,但見她沒有即時回答蔣濤的話,又都着急起來,齊聲道:「九妹,你還有甚麼顧慮,只管直言,為了松狐島,我們姐妹必定鼎力相助。」

今日到底成事成仁,還是未知之數,千千心裏很是害怕,轉頭看了滕寬柔一眼,見他受了傷仍挺身而出,站到她的身邊,氣定神閑,拈花一笑,也就壯膽道:「赤霞子真人把真相說出,便已升天。」

「赤霞子已死?那不是空口說白話麼?」一時嗤笑之聲,此起彼落,唯獨八大派沒有笑,蔣濤卻正色道:「任島主,你說赤霞子已死,那還有誰人可以作證。」

滕寬柔便朗聲道:「我可以。」

眾人見他才揭發師公殺死他師父,被廢了半身武功,如今又出面指證青城派落毒害人,此人不但劍術高明,竟還鐵面無私,卻只護着松狐島的任振衣,一時毀譽參半,有人不以為然,有人暗中嘲諷,閒言閒語,早已滿場亂飛。

滕寬柔早知如此,但也不能就昧着良心,隱瞞實情,便照實道:「是我親耳聽到,赤霞子真人臨死前把真相說出,是他在任停雲任島主狐尾劍上塗毒,害死蔣大俠,八大派聯手逼靈狐九劍絕跡江湖,這些都是事實,赤霞子屍身還在青城派後山秘洞,各大掌門不妨親自去看看就知道。」

滕寬柔知道證據不足,就是他肯指證青城派,還是不夠力量,心想若果他們看到赤霞子的真身,或許會相信,但暗中又擔憂,師公可能早已移屍滅跡。

果然,郭尚天這回十分謹慎,剛才毒手套沒藏好,已讓他悉穿殺師之事,知道赤霞子已死,當然早就把屍體移走,難怪他安若泰山,大笑一聲道:「簡直胡說八道,我師叔若然不死,也一百二十歲了,更況且,早在三十年前,師叔經已升天,與青城派列祖同葬於三虛峰上,這事,青城派上下弟子,誰不知道?這位滕少俠,在青城派的日子恐怕太短了,不知道也不奇怪。」

滕寬柔與千千聽他如此說,又看看青城派弟子,全都噤若寒蟬,聽而不聞,視若無睹,就知道沒有人會站出來說老實話,單憑他們兩人,無論怎樣說,也無法令人信服,一時互看了一眼,不知如何說下去。

郭尚天看他倆沒有話說了,便厲聲道:「滕寬柔,你勾結松狐島誣陷青城派,我今天若不把你拿下,日後還能率領青城派五百子弟麼?」說罷,振臂一呼,便喊道:「八大散人,馬上把這叛徒和這妖言惑眾的妖女拿下!」

 

(六)清白

八大散人是青城派八位得道高人,早已仙風道骨,武功深不可側,平日只知練功,對江湖紛爭從不過問,但對青城派掌門卻絕對服從,是護派八大法寶。

郭尚天一聲令下,八大散人即時聳身躍起,把千千和滕寬柔兩人重重包圍,高舉塵拂,運功護陣,塵拂橫豎半空,硬如盾石,尖如刀劍,無人能破,半步也不能靠近,瑞鶴形和千千的幾位姐姐站在圈外惶然張望,霎時也無計可施。

千千與滕寬柔雖手無寸鐵,但此時兩人並肩倚傍,生死與共,反而沒有剛才患得患失時那麼害怕,兩人回眸相視,含情相對,似乎已把生死置諸度外。滕寬柔暗想:叫她不要管我,她一定不肯,倒不如給她一個希望,也許她會更有鬥志,便打趣道:「妹子!今天我受傷了,就由你來保護滕大哥,好嗎?」

千千即接道:「當然,還用你說!」

說罷,兩人又相視一笑,八大散人八條塵拂已如烏雲般遮天蔽空,黑壓壓的從兩人頭頂蓋下來,千千為了護着滕寬柔,不能隨意飛躍,身法受到約束,只能在平地接招,雖是赤手空拳,但聽松十三式靈活變化,並不受制於環境,使來仍是乾淨俐落,毫不遜色。

千千躬身一閃,先來一招南山石上松,此招為聽松十三式裏最絕妙的一招,當年任萬里讀搜神記干將莫邪時,讀到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時,忽然心領神會,就創出這招南山石上松,此招借干將莫邪鑄劍的典故入於拳腳招式中,使其劍氣萬千,為十三式中最具殺傷力的一式,乃是任萬里在被逼不能用劍之後,以慰寂寥的一招,故在氣勢上盡取靈狐九劍的精粹。

千千第一招就使出這招南山石上松,目的是要即時破陣,讓滕寬柔脫險,可是,八大散人這塵拂陣一點也不好對付,八條塵拂掃了頭,便往兩人身上拂去,塵拂時軟時硬,飄忽無定,八散人身法詭異,難以捉摸。滕寬柔雖廢了右手,左手還可活動,兩人三手,並肩作戰,一心為用,可是,這塵拂內力凝聚,剛柔並濟,揮灑如劍刃,閃避稍緩,塵拂一到,瞬間化為利刃,若不慎被它拂中,即時皮破肉爛。

千千使完了南山石上松仍未能破陣,馬上換了寒松傲霜雪,任萬里讀論語,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深感認同,舉頭一望,松狐島滿山蒼松,碧綠青翠,寒冬白雪,三月不盡,也未能蓋其顏色,奪其魂魄,深信此乃蒼蒼造物之意,故獨創寒松傲霜雪一招,此招凌雲壯志,孤貞絕倫。可惜千千雖身手純熟,但畢竟過於年輕,招式未顯松柏後凋之清勁,縱使一時鎮退了八大散人塵拂攻勢,還是未能破陣。

兩人背對背,看着八散人收起塵拂,閉目養功,才有一刻喘息機會,滕寬柔知道若不是自己累贅,千千早已破陣而出,便苦笑道:「我右手已廢,留着也沒用,不如讓我用右手纏住塵拂之時,你便可衝出重圍。」

千千想也不想就答道:「不行!你右手不能用劍,還可寫字畫畫,斷了不是可惜,也許,還可替你娘子畫眉呢?」

說到替娘子畫眉,滕寬柔心頭苦澀,眼神無奈,回望千千臉龐,見她眸光翦翦,眉勝新月,天生麗質,不畫也可,兩人此時情濃似酒,如膠似漆,管不了生死關頭,刹那間,八散人塵拂又至,千千連忙閃身接應,使出鬱鬱澗底松,此招乃聽松十三式裏最險峻的一招,試問松生澗底,地位使然,如何能復望青雲,上拂凌霄?故此招若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不能用,可惜八散人塵拂,軟如綿,韌如絲,堅如盾,利如劍,兩人空手接招,險象還生,才避了兩拂,兩拂又來,滕寬柔心想平地接招,招來招往,仍是甕中之鼈,如何能衝出重圍,脫阱求生,終需兵行險着,便喊道:「千千,你站在我肩上!」

千千料他定想借力飛遁,以求脫陣,便立即照辦,翻上他的肩,滕寬柔連忙抓着她的雙腿,千千隨即蹬腿翻滾,滕寬柔借千千之力,提至半空,豈料八散人身法也不慢,同時躍到空中,八拂便向千千掃來,千千翻身閃避,向上升騰,脫出了塵拂陣,可是滕寬柔傷勢未愈,半空中無力再翻,不幸中了八散人兩道塵拂,猝然跌倒地上。

千千攀住一根樹幹,回頭再看,驚見八散人團團圍着他,塵拂高舉,正要再拂,八拂齊下,豈不當場取他性命,千千馬上飛身回陣,突然眼前一劍擲來,千千隨手接住,也沒看清,便俯身揮劍,使出靈狐九劍的靈狐飛瀑,往八散人刺殺下去,八散人見她一劍在手,驟如三千飛瀑,九天銀河,即時散開,掃出塵拂,纏住劍身,千千翻腰落地,挺劍一抖,當下就削斷四支塵拂,四散人看塵拂絲絮撒滿一地,駭然驚愕,不敢稍動。千千旋劍飛身,奮起再刺,使出靈狐撲兔,輕飛漫舞又奪四拂,八拂盡毀,八散人連忙退身,恭敬地單掌合十,同聲道:「靈狐九劍,重出江湖,仁者無敵,天下歸心,可喜可賀!」

千千收了劍,見他們如斯有禮,也躬身回禮道:「八位散人,功力無比,氣度不凡,青城派有八位護法,實乃武林之福。」

八散人敗陣退下,千千馬上看看滕寬柔傷勢,見他背脊中了兩拂,血流如注,瑞鶴形已取出金創藥替他止血,滕寬柔喜見千千破陣,雖受重愴,也不覺得痛,還喜上眉梢道:「嗯!又何處飛來寶劍,你總是如有神助,次次化險為夷。」

千千這時才看看手中寶劍,即喜道:「九天玄女劍?」立即站起,到處張望,才見一婦人,衣袂飄飄,驚花亂眼,從樹梢飛身落下,便嚷道:「大姐!」

眾姐妹乍聽是大姐惜陽,便一擁而上,哄着她七嘴八舌的說過不停。任惜陽遠嫁塞外九天門弟子赤龍沙,得赤心冰後人傳以九天玄女劍法,她雖無緣得學靈狐九劍,也無浪費她在劍術上的天分。她長居塞外,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現身於青城山。隨着她的出現,二姐惜春,四姐惜耀,五姐惜英也同時出現,原來是他們遠赴塞外把大姐請回來的。

松狐島九姐妹突然全都現了身,頓時聲勢浩大,壓倒全場,難免令人側目,郭尚天不忿道:「你們拿不出證據,卻公然使出靈狐九劍,違背了任停雲的誓言,你們是怎樣做人子孫的?女子始終是女子,難成氣候。」

聽此嘲諷,千千很不甘心,但見八位姐姐皆緘默無語,就知道畢竟是自己理虧,暗歎:「靈狐九劍重出江湖,難道只如流星閃過,瞬間即逝?」

此時,一直在旁冷眼觀戰的峨嵋派住持忽然站身出來,道:「靈狐九劍絕跡江湖一百年,今日重出江湖,依然光輝燦爛,正如任停雲夫人郭翔信中所言,一字不差。」

聽到任停雲夫人郭翔,九姐妹登時眉梢眼角,千迴百折,惜陽已問道:「這位是?」

站在峨嵋住持旁邊的一位小尼姑便答道:「這位是峨嵋派第七任住持靜如師太。」

靜如乃是雲谷師太的徒弟,冥心師太死後,就由她接任住持,她性情閑慧謙潤,與冥心師太嚴毅苛刻截然不同,為了完成師父雲谷師太的心願,與松狐島重修舊好,今天特別帶來一份厚禮,道:「松狐島與峨嵋派世代相好,任停雲任島主夫人郭翔臨終前修書一封,送到峨嵋庵交給當年的住持師太,信中所言,一百年後,將此信公開,為松狐島眧雪前恥,道出了當年劍上塗毒的原原本本。」

說到這裏,眾人驚愕之餘,卻又無人說話,三清殿前,竟一時靜如深海。

郭尚天長眉下墜,神色黯然,也沒有話說。靜如師太把書信取出,交給惜陽,才接道:「任夫人郭翔出身於青城派,是赤霞子的妹子,郭真人的姑母,故不欲與他們為難,說明要待百年之後才能把此秘密公開,卻未料到赤霞子真人和紫極真人竟如斯長壽,到底是福是禍,一時也難下定論。」

眾人把書信傳閱一遍,最後交在郭尚天手中,眾人見他手執書函,跌坐椅子上,似有無限惆悵。

靜如師太把事情說清楚,責任便了,與小徒弟向松狐島姐妹合十一拜,就要離開,松狐島九姐妹全都恭謹地合十還禮,神情肅穆,目送靜如師太和小徒弟去後,姐妹們回眸相顧,暗想一樁百年心事終於了結,一時喜極而泣,對看凝噎。

松狐島的幾位女婿卻已商量好,趁靈狐九劍重出江湖,為松狐島製造聲勢,皇甫呈祥便站出來,朗聲道:「就趁今天天下英雄齊集,任島主,你何不當場將靈狐九劍耍一遍,讓我們這些未見過靈狐九劍的後生一輩,見識見識?」

說罷,又向郭尚天假意問道:「若是青城派紫極真人不介意的話。」

郭尚天冷笑一聲,倒是挺大方的,站起來慢悠悠道:「青城山,青峰回環,山城擁翠,人傑地靈,自古劍聚奇氣,不可多得,松狐島要在此舞劍麼?可要配得起此地的鐘靈秀逸才好?」

千千本來不想在此炫耀,但聽他如此說法,便執起玄女劍,亮聲道:「今天就借九天玄女劍一用,他日狐尾劍重現江湖,我可要再耍一遍給大家看。」

說罷,眾人退到一旁,各佔個好位子,準備欣賞這絕跡百年的靈狐九劍。

滕寬柔雖負重傷,但見千千出人頭地,想起昔日預言千千成就將超過自己和呂前輩,今日果然全中,不禁引以為傲。

眾姐姐們見千千以松狐島島主的身份,向天下英雄展示靈狐九劍,保松狐島二百年基業不墜,暗想爹把松狐島傳給千千果然眼光獨到,千千雖是女兒身,卻不負所望,將松狐島武學發揚光大,都大感快慰。

千千站在殿前,拔劍四顧,仰天一歎,暗道:「爹!女兒終不負你所托,靈狐九劍重見天日了。」劍尖一抬,倏然飛身躍起,身法劍法縱橫交錯,有如六合環抱,折折波江,滾滾奔流。

青城山珠峰碧翠,玉樹青螺,環屏迭嶂,綠茵叢叢,四季如春,果真集天下之靈秀,聚古今劍氣於寶盆,難怪青城派素以劍術見稱,清揚斬妖劍,太上三洞劍,雌雄莫辨劍,北斗七星劍,龍騰虎躍劍,早已名揚天下,青城派本就是劍術宗師,有麝自然香,其實不必為爭奪池中劍而自貶身價,今日千千有緣在青城派舞劍,正好說明劍術同源,本應無分彼此。

靈狐九劍招式高妙,身法奇特,足以令人再三回味,由靈狐出洞、擺尾、望月、撲兔、抱雪、哺乳、飛瀑、歸里、直到九劍首丘,節節緊扣,路路相關,一氣呵成,令人目不暇給,劍勢雖疾,並無乖風戾氣,靜如處子,卻又凜若寒霜。可是千千還是太年輕了,使來仍是過於急躁繁絮,未臻至境。

錚然一聲,劍鋒往空中一彈,九天玄女劍金光燦燦,指天耀日,千千登時收了劍勢,暗想:若是換了狐尾劍,可就沒有這般氣勢。

她畢竟年輕,愛看絢爛耀目的事,本也無可後非,但對靈狐九劍的演繹,就未夠透徹了。

眾人見她收了劍,凝神佇立,氣色醇厚。過了一會,才知道靈狐九劍已全耍完,正要喝彩之際,忽地遠方傳來陣陣呼嘯之聲,眾人立即把視線轉移,見青城道觀兩旁梧桐樹上,站了三個青衣人,看身材像個大漢子,都戴着鬼面臉子,齊聲笑謔,陰森恐怖。

笑聲停了下來,其中一人便揚聲道:「靈狐九劍果然好看,只是她沒有資格耍這套劍法!」

說着,三人同時指着千千又狡黠地笑,松狐島八姐妹即時站了開來,暗忖這些人來意不善,難道還有誰要跟松狐島過不去?

大姐惜陽厲聲問道:「此話怎解?」

另一名鬼臉漢子哼一聲,便正色道:「她不是任萬里親生女兒,松狐島血脈已斷!」此話一出,全場譁然,噓聲鼎沸。千千頓時垂下了寶劍,環視四周,茫然心亂。

松狐島姐妹們見這些人竟於此際無中生有,造謠滋事,十分氣憤。大姐惜陽卻還沉着冷靜,大聲問道:「你說我九妹不是我爹親生女兒,那她又是誰的女兒呢?」

聽此一問,眾人才又靜了下來,看看這三個鬼面人怎麼說。此時滕寬柔也在瑞師父的參扶下站起來,在人群當中看着千千,見她神情呆滯,雙目無光,甚是擔憂。

一名站在梧桐樹上的漢子仰天大笑,伸手拿下鬼面才揚聲道:「她是我女兒!」眾人馬上舉目張望,要看看他到底是誰,還未看清面目,此人倏然縱身,躍到三清殿下,就站到千千面前,千千不由自主倒退了幾步,但此人卻步步緊逼,還欲伸手抓她肩膀,道:「女兒!你不用怕,爹來帶你走了。」

千千看見此人面目,打從心裏抖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松狐島八位姐姐聽此人喊千千做女兒,連忙走前,圍繞着兩人,亂哄哄地問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你胡說甚麼?你有甚麼企圖?」

一時三清殿裏紛紛擾擾,流言蜚語,亂作一團,那人便舉起雙手,高呼一聲,待眾人安靜下來,才施施然道:「我叫段魂鈴。」

此語一出,眾人都在猜測:「段魂鈴?不就是金陵青龍幫的白虎頭?…不是了!如今是大内御前士衛了…此人出名手段卑劣,怎會是任島主的親爹?」

段魂鈴冷笑一聲道:「在江湖上我的名字不算響亮,你們不用知道我是誰,只要她知道我是誰就行了。」說着又逼近千千兩步,道:「女兒,你就告訴他們我是誰!」

八姐妹們一同轉眼看着千千,見她一直悶聲不響就更急,齊聲追問道:「九妹!你說!這個人是誰?你認識他麼?他說你是他女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此事關乎松狐島兩百年聲譽,不能不急,不能不問,爹把松狐島傳給女兒,在江湖上已經引來很多反響,如今又說千千並非爹所親生,那麼松狐島兩百年的血脈不就斷送在他人手上了嗎?

可是千千怎麼問也只是眼珠滾滾,淚水汪汪,見她胸前起伏,心跳如雷,卻一個字都不肯說。

段魂鈴見千千還是不肯認他,張臂一呼,對着松狐島姐妹們道:「她是我跟你們娘親柳依依所生的女兒,你們若是不信,大可當眾滴血,驗明正身!」

一聽他提到滴血驗身,千千全身震慄,步履蹣跚,舉劍上前,抖着劍,指着他,早已滿臉淚痕,雙唇發紫,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眾姐妹見千千這種神情,就知道此人所說非虛,對此事難以接受,大都側首無語,在場人士見這個新任松狐島島主的身世竟如此峰迴路轉,撲塑迷離,既同情,也唏噓,一時不再喧嚷,全場默然,只定睛看着任振衣一人,就連滕寬柔也無能爲力,那些憐憫的眼神,令她更感窒息。

千千突然把劍掉下,旋身躍上半空便遁入叢林裏去,段魂鈴半刻不猶疑,立即縱身相隨,兩人刹那間飛走,剩下的人盡都啞然失聲,無語沉吟,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七)蒙羞

千千身法迅速,段魂鈴追到樹林裏便失了她的踪影,只見樹影搖搖,日光忽忽,便喊道:「女兒,你在哪兒?你出來啊!不用怕,有爹在,沒有人敢欺負你,若再有誰要欺負你,我馬上殺了他…」

驟然一條身影從樹頂降下,落在段魂鈴面前,二話不說就向他猛攻數十招,招招至命,拳拳狠勁,把段魂鈴逼至山邊,逼至避無可避,一掌劈空便打在他的左肩,即時喀喇兩聲,肩脥骨當場碎裂。段魂鈴倒在地上,不能動彈,擎空一掌又來,段魂鈴怒目一瞪,也不接招,只冷冷道:「聽松十三式!你要用仇人的功夫來把親爹殺死麼?」

千千頓停了手,臉上怒氣未消,段魂鈴疾言厲色又道:「你以為殺了我,就可以回去繼續當你的松狐島島主了嗎?你看她們剛才的表情,你想她們還會接納你麼?你以為任萬里傳你武功是為你好?他只想你為松狐島出生入死,為他建基立業,你以為你有一身好武藝就行了嗎?你出身不好,你跟我一樣,永遠抬不起頭做人…」

說到這裏,千千再按捺不住,整個人坍塌般倒在地上,放聲痛哭。

段魂鈴緩緩趨前,換了柔聲道:「當年我讓他帶走你娘,終生悔恨不已,今天,我絕對不會讓她們得到你,任萬里已死,松狐島還有甚麼值得你留戀的呢?你跟我回京師吧!你爹今天在京師總算有頭有面,堂堂一個殿前帶刀士衛,也不失禮吧!從今以後,咱們父女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還用在江湖上打滾,仰人鼻息,受人白眼麼?」

聽他絮絮叨叨說完,千千也哭完了,擦乾眼淚,抬頭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你不配!」

說罷,站起來就要走,段魂鈴忙忙擋在前面,道:「你難道還要認任萬里那淫賊做爹?」

聽他喊任萬里作淫賊,千千即時怒眼如芒,恨恨道:「你說誰是淫賊?」

段魂鈴給她這種眼神嚇退了幾步,千千已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給我聽着,任萬里才是我爹,而你永遠永遠都不是。」

見千千竟如此絕情,段魂鈴身子微微顛抖,暗中拔出血染飄,怒道:「你這逆女,你這樣說對得起你娘麼?我要替你娘好好教訓你!」說着抽刀便刺向千千,但以千千今天的武功,他休想再佔甚麼便宜。千千反手一擋,便扣住他的胳膊,他左肩斷骨大痛,右肩同時一縮,血染飄便被千千奪去,架在他的脖子上就道:「別逼我殺了你!」

段魂鈴見千千對自己冷酷如斯,痛心欲絕,眼神甚是悲涼。千千卻彷彿沒有正眼看過他,稍稍移開了血染飄,決然道:「這匕首你不配用,以後也不許你再提起我娘。」

說罷,嗖!一聲,把匕首擲到對面山坡,插在一棵楊樹上,才慢慢退身,站離段魂鈴幾步之遙,不屑地瞅了他一眼,才飛身而去。

千千走了,段魂鈴跪倒在地上,遠遠看那插在山坡樹上的血染飄,涕淚漣漣,嗚咽道:「依依!我對不起你!你告訴我!我怎樣做,她才肯原諒我?怎樣…她才肯原諒我?才肯原諒我?」

聽他喃喃自語,反反復復都是一句話,殊不知日之將盡,老之將至!

 

白日西匿,千千漫無目的走在某處山徑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要往那裏去,今天在青城道觀裏所發生的一切,似乎不曾發生過。驀然耳邊又響起一陣謔笑之聲,千千停了腳步,奮然回顧,見兩條瘦削的人影半遮半掩躲在樹叢裏,千千身影一動就站到他們面前,兩人一驚,即拔出佩刀,用的是一對雙飛刀,一左一右,如鷹展翅,道:「好利害的身法!」

千千這才看清兩人面貌,兩人一般身材,同樣冷峻的面孔,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哼一聲道:「風橋、雷橋,連你們也來了,我爹一走,甚麼蟑螂、老鼠全都出洞了。」

風橋一聽便撇嘴道:「我們是蟑螂老鼠,那你又是甚麼呢?」

雷橋冷然接道:「算了吧!我想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了?」

說罷兩人便嘿嘿地笑。千千只是茫茫然看着他們,也許哀莫大於心死,竟一時沒有反應,片刻便轉身離去。

風橋、雷橋見她要走,反而衝前擋住去路,雷橋笑道:「嗯!你還要去哪?」

風橋接道:「我看你都無家可歸了吧!不如跟我們回碧寒宮去。」

雷橋又道:「是啊!原來你爹不是任萬里,我師父一定不會再難為你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千千聽得很是心煩,道:「你們說完了沒有?」

風橋冷面道:「沒有!我們那麼討厭麼?多說兩句話兒也不成?」

雷橋道:「是啊!你跟月橋那小子好,為甚麼不能跟我們好?」

風橋馬上接道:「就像你娘跟任萬里好,也跟段魂鈴好…」

話未說完,千千眼角一瞪,就搶手扣他咽喉,可是風橋身法也不慢,一個翻滾就越到千千腦後,又接道:「月橋那小子想必已死了,你倒不如…」

千千不讓他把話說完,腳跟往後一踢,就踢中他的下巴,旋身再躍,便來一招枯松倚絕壁,狠狠往他頭頂掃下,風橋來不及舉刀,人已斜飛而去,倒在地上,雷橋從後揮刀一砍,千千轉身再來一招明月松間照,在他胸前亂畫圓圈,弄得他眼花繚亂,數招就奪他手中兵刃,旋即反手提刀,耍起刀來,竟也靈活得很,把雷橋直逼到崖邊,縱身一躍,抓起一根青藤,纏住他的左腿,雷橋才摔倒地上,那邊風橋負傷又向千千揮刀衝來,千千搶身上前,握住他的右手,輕輕一扭,兵器頓時脫落,再順手拋出青藤,圈着他的腳踝就往崖邊飛去,兩人讓青藤纏住腳,馬上金鉤倒掛,給吊在兩面崖壁之下。千千把青藤拴好在樹上,並用刀輕輕在青藤上割了個小口,兩人即時下墜了半尺,這時兩人才知道害怕,沒想到她今天不只武功利害,還詭計多端。

千千攀着一條青藤落到他們身旁,兩腿往上一伸,把身子倒轉過來,才看到他們的臉,見兩人嚇得平時那種孤高絕傲蕩然無全,暗笑道:「就看看你們能耐多久?」

風橋還挺有骨氣的嘴硬道:「你要殺便殺,耍那麼多花樣幹甚麼?」

千千冷笑一聲道:「這崖壁不算太高,你們功夫那麼好,在這青藤斷裂之前,一定有辦法囘去的,若不然,你們這身武功只會用來欺負人,那就死不足惜了。」說罷,便翻身離去,青藤突然又墜了半尺,雷橋立即喊叫道:「師父啊!救命啊!」

風橋嚷道:「你喊甚麼了你?師父在松狐島嘛!喊也沒有用…」

乍聽他說師父在松狐島,千千遽然大驚,回頭再問:「你剛才說甚麼?」

風橋和雷橋卻只瞪大眼睛,不敢說話,千千也不用多問,縱身飛返崖邊,便以極速身法趕返松狐島。」

 

回到松狐島,已是清晨,薄霧間乍見囘頭橋前十八株三十多年的老梅樹全被擊倒,歪歪斜斜攔在路上,梅枝折裂,花零粉褪,滿目瘡痍。

千千一步一步跨過殘枝斷幹,花灰裏竟還躺着數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千千當日接了青城派的武林帖匆匆離開松狐島時,就雇請了十數名鏢師,目的只為看守墓園和保護宓姨。想到自己一旦離開,而爹又不在,只剩宓姨一人,本想叫她到山下村莊暫避,她又不肯,心想若有甚麽事故,總得有人保護她,宓姨卻哈哈大笑道:「你呀!怎麽變得這樣不放心?我在松狐島一輩子了,從來沒擔心過。」

千千慼然道:「現在不一樣了,任萬里不在了。」

宓姨緊握她的手,正色道:「一樣。我跟你一樣是在松狐島出生的,我祖父三代都深受松狐島大恩。今日島主不在,我更應留下,我還要每天弄菜給島主吃呢!」

想到這裏,千千就更心焦如焚,不料妙音行動如此迅速,就於此時偷襲松狐島,今見這些鏢師無辜犧牲,千千悔恨不已。想到宓姨,眉頭深鎖,就更加快腳步,飛越回頭橋,走上一條不歸路。

到了九劍臺,只見縷縷青煙,飛灰揚揚,懷玉峰下數間草廬已成灰燼,千千見遲來一步,家園被毀,心裏悲憤莫名,但願宓姨無恙,揚聲喊道:「宓姨!」便到處尋找,走進燒剩四面土牆的草廬裏,幸好都沒找到她,雖喜又驚,暗忖:「宓姨在哪兒?這把火恐怕已燒了一個晚上,妙音那老賊,除了燒島,就是為了松狐島的武功秘笈而來,若是沒拿到手,是不會離開的。」

想到這裏,便連忙走去任萬里的書齋,冷松橋已斷,斷橋下,雲煙彌漫,卻是萬丈深淵,稍一不慎,跌了下去,定必粉身碎骨,死無全屍。遙看冷松橋對岸,任萬里的書齋幸好還在,千千暗道:想那妙音,輕功再好,也不敢飛越,沒了冷松橋,就只有筋斗雲蹤脚三十個筋斗才能飛度,爹毀了冷松橋,就是為了阻止外人闖進書齋。

說罷,正要施展筋斗雲蹤脚,卻發現身後有人,千千囘頭一看,是個身穿胡服,禿頭辮髮的男子,手執短劍道:「我師父已經過去了,你還是別去了吧!」

千千馬上認出他來,道:「原來是三師兄鹿橋。」換了語氣才接道:「你師父真是急不及待,竟帶齊徒弟,來接受松狐島麽?」

說罷,一柄軟劍嚓一聲出鞘就向千千刺來,千千輕身一閃,彈指就把劍甩開,怒道:「此劍你不配用它!」

那拿劍人是個和千千年齡相若的女子,見她一招就把劍甩了,甚是不甘,憤然向她擊掌道:「金絲蛇皮軟劍是師父給的,我不配誰配?」

千千瞧她一眼,想此人定是日橋,記得月橋曾說她任性刁蠻,只會惹麻煩,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這時風橋雷橋也都趕到,看兩人氣喘吁吁,一來到就要助日橋圍攻千千。千千心想合他們四人之力,今日也未必是自己的對手,但她不願跟他們糾纏下去,便道:「妙音多行不義,你們還要為他買命麽?你們難道沒想過月橋和龍橋麽?」

「你們停手!」鹿橋終於說話,慢步走前才道:「好!我就看在月橋的份上,讓你過去…」稍頓才接道:「但你若以為,學多幾年武功就可以打贏我師父,你就錯了。不過,如果你真的有命囘來,我們就馬上離開。」

日橋等人見三師兄如此說,也都停手,就看千千怎樣。

千千毫不猶疑,一字便道:「好!」說罷轉身,飛身而起,便在空中翻滾。鹿橋眾人定睛觀看,竟都稱奇叫絕,一時面面相覷,若有愧色。

千千翻到第二十九個筋斗時,眼看就快踏上崖邊,忽地插來一腳,千千連忙伸手一擋,便再無力翻出第三十個筋斗,瞬間就從崖邊滑了下去,危急中雙手往空中亂抓,幸好抓到一條繩子,乍看之下,是大理國的赤絲繩,翁長鬚當年所使的赤鬚繩也是用這種赤絲製成,是天下間最堅韌的繩子,負重幾百斤也不輕易斷裂。千千沿赤繩往上攀爬,到了崖邊,先探頭窺看,到底是誰人偷襲,可才引頸,一把劍刃便指向她咽喉,利刃扁圓,劍鋒無光,竟是狐尾劍,千千乍驚,抬頭一看,手執狐尾劍的人就是妙音,千千心頭抖震,顛聲道:「你怎知道狐尾劍的所在?」

妙音冷笑一聲道:「我窺伺了松狐島二十年,這裏的事有那一件我不知道?」

果然那個監視了松狐島二十年的人,就是他,此人都算處心積慮了,二十年就為了等這一天,睥睨道:「二十年就為了等我爹走了,才敢重踏中土,你真的那麼害怕我爹?」

提起任萬里,看他眼神裏還閃爍着一絲恐懼,千千冷笑一聲才接道:「我爹雖然封島自埋,但以他老人家的內力,才幾個月,說不定還活着呢?你就敢在松狐島放火偷劍,小心他就站在你後面。」

千千故意這樣說,看他怎樣反應,見他拿劍的手抖了抖,卻挺着胸道:「你以為這樣說就可唬嚇我麼?哼!我若揮劍一砍這赤絲繩,你馬上粉身碎骨,還能牙尖嘴利麼?」

千千嗤一聲,不在乎道:「你只管砍吧!砍了這繩子,你自己也恐怕永遠離不開松狐島。」千千知道他雖偷看了松狐島的輕功秘笈,卻無法練成筋斗雲蹤脚,以他的輕功,只能翻出斷橋一半,另一半就靠這赤絲繩拉住崖邊老樹攀爬過來的,他早就知道冷松橋已斷,故有備而來。

妙音沒想到這也被她識破,冷笑道:「你這丫頭,甚麼時候變得那麼聰明?」

千千不慌不忙道:「不是我聰明,是你笨罷了!」瞧瞧他手中狐尾劍,不屑一笑才接道:「你偷了狐尾劍又有甚麼用,狐尾劍的劍法不記在劍譜之上,而是全靠島主親傳口授,你得到狐尾劍,對你來說,也不過是一把廢鐵。」

千千暗想:他奪得狐尾劍,還不走,見了我,又絮絮不休,還不動手殺我,就知道他有求於我,此人縱是兇殘,但有一個弱點,就是對中原劍術死心不息,為了學中原劍法,叫他拜我為師他都願意。

便有恃無恐道:「你還愣在那兒幹甚麼?還不把劍挪開,讓我翻身上來,我高興了,說不定會傳授你一招半式呢?」

妙音的心事全給她猜透,一時莫她奈何,便把劍移開,嘴角微牽道:「好!我讓你上來,但你別想耍甚麼花樣,你不是未嘗過我的妙音心波功的厲害。」

他劍鋒一挪開,千千便翻身躍起,才落腳就伸手抓他拿劍的手,他雖寶劍在手,但劍法一竅不通,情況就像當初任萬里傳授千千劍法時一樣,任萬里抓住千千手腕,提到半空,才耍了幾招,竟不知不覺就從千千手中把寶劍換走,這時,她依樣畫葫蘆,抓住妙音的手使出了靈狐三劍,妙音便全心全意在記看招式,刹那間,寶劍忽然脫手,兩人翻身下來,千千竟手執狐尾劍,反過來指向他,妙音登時呆住,沒料到她會有此一着。

千千揚眉一笑道:「怎麼了?狐尾劍好玩麼?還想再學麼?那你以後就留在松狐島,我收你為徒,你叫我一聲師父吧!」

妙音見她沾沾自喜,意氣驕縱,氣得兩眼噴火,怒道:「你竟敢戲弄我!」說罷,舉起長袖,便撲向千千,千千退了兩步,挺劍一揮,使出靈狐四劍之靈狐望月,劍氣抑揚頓挫,連綿起伏,飛身便向妙音長袖掄翻刺殺,但見兩人騰躍於空中,狐尾劍藏於妙音長袖,完全看不見劍鋒,也不知千千到底耍到那一招,那一劍,妙音只不住往後退身,直逼到一棵松樹上,兩人同時翻身落地,千千才從他袖裏抽出劍來,劍尖兀自抖索,仍是指向妙音。

妙音背倚松樹,神色倉狼,呼吸沉重,才慢慢把長袖翻開,赫見兩袖內側,胸前衣襟全被狐尾劍削得破破爛爛,僅僅沒有傷及體膚罷了!他的大藏流雲袖,一時間風流雲散,變了落花流水袖。

妙音暗暗吃驚,見這劍法如此厲害,對靈狐九劍更是趨之若慕,求之若渴,但見千千手執狐尾劍,神情冷厲,怎樣才能逼她把劍法傳授?妙音素來狡猾,又豈無計謀?突地飛身往書齋一躍,便從書齋裏揪出一個人來,那人全身不能動彈,相信穴道早已被封,妙音把她翻轉過來,伸手捏住她的咽喉,千千立即喊道:「宓姨!」見她篷頭亂髮,滿臉淚痕,心裏疼痛,暗恨道:「妙音這老賊定是對她多番折磨逼供,才會知道狐尾劍的所在。」緊握拳頭,高聲喊道:「她不懂武功,手無寸鐵,你拿她來威脅我,這太卑鄙了。」

妙音哼一聲,喝道:「廢話少說,快把靈狐九劍的劍訣心法默念出来,不然,我馬上扭斷她的脖子。」

千千知道就算默念出心法,此人卑劣反復,也不會放過宓姨,絕不可輕易就範。暗道: 哼!他既是那樣想知道心法,我就偏不讓他知道,看你奈我如何,便故意拖延道:「靈狐九劍心法長達數萬字,要念也不知要念到何時,就是我能一口氣念出來,只怕我念到後頭,你已忘了前頭…」

話未說完,妙音便怒喝道:「胡說八道!靈狐九劍才只有九式,那裏用得上數萬字?」

千千眼珠一轉便道:「靈狐九劍不只是我們祖師爺的心血結晶,歷代島主也不斷鑽研,眾位師尊皆是劍術高手,對靈狐九劍都有自己的見解,務求使之盡善盡美,精益求精,二百年來每字每句的注批多達數萬言也不是不可能的。」

妙音愛劍如癡,對所得之劍譜也會多番研究探索,故對千千所言,一時信以為真,心想:靈狐九劍如此精妙,可能就妙在二百年來不斷為名家點批,注入了精華神髓,若省略了這些注批,劍法的神妙可能就大打折扣。便道:「好!那你就去取紙筆墨來,快快把這數萬言心法默下。」

千千暗自焦急道:靈狐九劍九九八十一個字而已,他這回真的叫我默下,我又如何能做到呢?忽然靈機一動,便故意歎氣道:「唉!我爹雖是飽讀經書,書房裏四面牆壁都是書,可他一生卻是述而不作,劍法武功雖高,也只是口傳,故此書齋裏從無筆墨紙硯。」

千千讀論語也是一知半解,今卻用這一知半解的知識來作藉口推搪,只因她知道妙音對中原劍法雖是如癡如醉,對中土文化卻從無認識,絕不會瞭解夫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真正道理。但她心裏明白,縱一時使得口舌之能,也只可暫且拖延,妙音是何許人也!豈會一再受她戲弄,果然,妙音大怒道:「你好大的膽子,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她麼?」

說着一手把宓姨挪到身前,兩根手指已捏入她咽喉半分,千千乍驚,喝道:「你敢動她一根汗毛,就休想我默出心法一個字。」

妙音狡黠一笑道:「我不動她一根汗毛,也可叫她痛不欲生!」說罷,手指一揮,迅雷般就點了宓姨身上數十處痛穴,宓姨立即倒在地上打滾,她啞穴被封,痛也喊不出聲,但見她蜷曲身體,抱頭呻吟,千千頓時急得淚眼盈眶,顛聲道:「你想我怎樣?」

妙音冷笑道:「沒有紙筆麼?那就用你手中狐尾劍在這土牆上刻出心法。」

為了不忍宓姨受苦,千千那敢再逞口舌之狂,毫不猶豫,縱身一躍,便在書齋土牆上用劍把心法刻出,但狐尾劍劍尖圓鈍,刻了好一會兒,還沒有刻好,妙音便不耐煩道:「你不是說靈狐九劍的心法有數萬言之多麼?還刻得那麼慢!你要一天刻不好,她就一天受苦,我這老骨頭可以等,但那個不懂武功的婦人,只怕等不到半個時辰就會痛死。」

千千這時已淚眼模糊,只想盡快把九九八十一個字的心法默出,對妙音的恐嚇,也無暇理會,轉頭對宓姨道:「你好生忍着,心法只有八十一個字,我很快就會刻完。」

妙音聽到心法只有八十一個字時,即哈哈大笑道:「你這丫頭原來真是哄我,看你如今害人終害己,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要乖乖就範麽?」瞪眼又道:「我看你別想再動甚麼腦筋,別以為刻錯刻漏一個字,我就不知道。」

千千暗中狠狠的咒駡:「你也知道害人終害己麼?我就等着看你這老賊甚麼時候報應到頭。」舉袖一抹臉上淚痕,便不再遲疑,一口氣快劍刻出全套心法。片時將過,妙音見她終於放下了劍,就知心法已經刻好,便高興地叫道:「好!好!快把劍拋過來!」

千千回頭厲眼看他,忽聽一聲雷響,舉頭驟見陰雲密布,暴雨將傾,天地瞬息幻變,松狐九峰隱現於厚厚雲層之間,心想:天公您難道真的有眼?您知道我這劍一旦拋給了他,那以後就只靠您老天爺來收拾他了,您知道麼?見他伸出手掌準備接劍,而宓姨就伏在他腳下不遠,千千此時已無心於武功爭鬥,輕聲一歎,便把狐尾劍拋了過去,妙音才接住劍,心中大喜,就念着土牆上的心法道:「靈狐出洞,仁者無敵,靈狐擺尾,天下歸心…哈!哈!」

千千暗裏不屑道:哼!此人心狠手辣,兇殘無道,還說甚麼仁者無敵,真個全無羞愧之心。

妙音此刻雖佔盡優勢,但當他興高采烈,陶醉在默記靈狐九劍的心法時,又暴露出他的弱點,千千見宓姨此時扭曲的身體,只作輕微掙扎,連呻吟也無力。暗想:宓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絕不能讓她就這樣死去。

千千眸光瞬閃,知道若不把握機會,讓妙音背熟了全部心法,他又手握狐尾劍,到時才想對付他就更不可能。便鼓起勇氣,倏身移到宓姨身旁,左手迅速解開宓姨被封的十數處痛穴,才把她扶起,乍見妙音專心面壁,背誦心法,對她不予理會,以為機不可失,舉掌便欲偷襲他於背後,豈料妙音霍然回視,震怒道:「你真的膽大包天,竟還想殺我?」見千千扶着半昏迷的婦人驚退一旁,就掄劍翻飛,猙然道:「好!那我就讓你親自嘗嘗靈狐九劍的厲害…」

說着便揮劍向千千刺來,千千唯有把宓姨放下,立刻使出聽松十三式的松海浪奔天,這招最有氣勢,身法最快,霎時把妙音逼退數步,可沒想到妙音才讀了心法一遍,就可使出靈狐出洞,千千手無兵刃,又被他逼退十數步。

妙音被千千偷襲,誓要殺宓姨報服,見她穴道已解,正匍匐地上,便飛身上前殺她,卻被千千一招寒松傲霜雪擋住。妙音竟不甘休,一身躍起,越過千千,就要揮劍刺向婦人,那婦人見劍鋒猛然刺來,竟嚇得站起身來,往崖邊衝去。千千連忙飛身攔阻,再使一招月色冷青松,揮掌砍他,妙音雖囘劍反刺,卻還伸腿踢向婦人,就是不殺她不死心,千千驚見宓姨被妙音後腿踢中,大叫一聲就跌下了懸崖。千千立即住手,衝到崖邊跪倒叫喊:「宓姨!宓姨!」但見斷崖峭壁,荒煙渺渺,那見宓姨蹤影,一時既恨妙音又恨自己,而那妙音卻還站着說風涼話,道:「你還喊甚麼呢?這裏斷崖深淵,就是你我掉了下去,也粉身碎骨,那婦人不會武功,你說還能活嗎?」

千千囘眸恨恨的盯着他,不知宓姨死活,讓她霎時喪失了闘志。只跪在崖邊哭泣呼叫。妙音卻道:「是你逼我殺死她的,你若不是偷襲我,我也不一定要殺她,要怪就怪你不自量力,以為得了任萬里真傳就天下無敵?打不過人就背後偷襲,這種不顧道義的事,也是任萬里教你的麼?哼!我還以為松狐島是甚麼名門正派,原來也不過如此…」千千聽他句句羞辱與遣責,更是刺骨的恨,若宓姨真的摔死,她又能原諒自己嗎?忽又一聲雷響,妙音就舉頭看天,雨點驟然傾盤而下,他昂藏七尺,兀立於天底下,毫無懼色,還不自覺地賞玩着手中狐尾劍,冷然道:「你哭夠了沒有?如今松狐島已毀,任萬里也死了,他既不是你親爹,我也不用殺你,若你今後能對我忠心,為我所用,我就看在月橋的份上,收你為徒,代替月橋的位置,你知道我七個徒弟中,我最疼愛的就是月橋…」

聽妙音厚顏無恥說到這裏,千千才仰天慘聲一笑,心想宓姨真是死了,這筆血債不能不討,我豈能讓他就這樣殺人放火,然後從容自在,若無其事的離開松狐島。便霍然站起,雨水雖濕透她單薄的衣衫,卻感到一股熱血正在沸騰。斜睨這個妙音,他正悠然撫弄狐尾劍,無恥至極,令人嘔心。千千赤手空拳,只餘一腔悲憤,高聲喊道:「你滿手血腥,殺我至親,毀我家園…」說到這裏,痛絕聲嘶道:「把劍還我!」

妙音冷笑幾聲,才施施然道:「沒有劍,本事就使不出來了嗎?」

千千拳頭一抓,就飛身躍出,使出一招萬馬踏松濤,這招與剛才的松海浪奔天都是聽松十三式裏最凌厲霸道的招式,若配合一齊使用,尤勝萬馬千軍,妙音雖有寶劍在手,也給她逼得喘不過氣,逼到崖邊,千千仍未稍有停手,馬上又使出蒼松送客歸。

兵書云:驕兵必敗,哀兵必勝。如今風雨如晦,千千哀傷至極,雙掌遊走於劍鋒上下,劍鋒也未能傷她分毫,靈狐九劍在妙音手中像失了法力一樣,空有架勢而已,死背劍訣心法,豈能握其精粹,雖一招得逞,終也無功而還。驟然,妙音收了劍,叫道:「你是不是瘋了?為了這些與你毫不相干的人與我拚命!」

與我毫不相干的人?千千蹙眉瞪了他一眼,想起爹和宓姨,這些與我毫不相干的人卻是我生命裏的至愛,這個魔頭滿口慈善愛心,卻又幾曾真的愛過一人,月橋如是,趙丹鳳如是。想着,掌勢未有稍緩,把妙音逼得不斷退身,妙音想不到此女怨氣沖霄,竟發揮出如此驚人威力,雖內力遠不如己,也一時逼得無法招駕。滂沱驟雨中,雷聲大作,兩人打到崖邊,大雨沖擊着幾株老松,腳下泥土浮鬆,妙音一腳差點滑倒,又見此瘋女攻勢變化凌厲,聽松十三式,招招殺氣騰騰,不可低估,便施展妙音心波功,欲即置其於死地,不料大半音波竟被雷聲雨聲掩蓋過去,千千雖被心波震得悸動,卻未傷至肺腑;瞬間,兩人四掌一對,竟同時掉進懸崖去了。千千撲向崖壁,抓住崖壁上的植物滑下數丈,而妙音跌到一半,也讓他抓到一條青藤,吊在那裏搖來晃去,兩人互瞪着,生死關頭,仍然不肯罷休。

片刻過去,兩人還在崖壁上掙扎,漸漸,雨停風竭,烏雲散盡,九座挺拔的山峰又重現於驕陽之下,妙音見千千仍然不死,便再次運勁發出妙音心波功,霎時山谷裏回蕩着陣陣妙音天鳥,婉轉叫聲,迷人耳目,千千大驚,立即運功閉耳禁聽,可如今天清氣朗,音波傳聲震耳,不久必傷及肺腑,乍見崖壁上有一洞口,約數尺高,可容一人,便晃着青藤,翻上洞去。妙音見她想逃,當不放過,也即搖晃着青藤,雙腳奮力往崖壁一蹬,在空中打了數個筋斗,便向洞口撲將過去。千千才剛站穩,妙音一掌已到,千千知此掌厲害,不敢貿然接掌,洞口窄小,無路可退,唯有往後彎腰閃避。妙音腳尖點在洞口邊緣,還未站穩就要出掌,音波再起,一掌又來,千千翻腰再退,驟然身旁跳出甚麼東西向妙音猛力撲去,妙音才看清是兩頭銀狐,身子往後一倒,頓時失了平衡,便要跌下懸崖,左手及時攀住洞口邊緣,右手提起,見手中拿着狐尾劍,又不忍丢棄,突然左手抓住的岩塊鬆脫,刹那間,人便墜了下去。

千千跌坐洞裏,彷彿還聽到一陣天鳥啼聲,咕咕清響,聲音自近而遠,漸漸消散,才俯身往崖底下一望,但見萬丈危淵,雲煙蕩漾,邈邈無痕。

千千頓感迷惘,不知是喜是悲, 縱目遠眺,卻再找不到靈狐,靈狐的重現如曇花,瞬間消逝,但在千千心中,永遠留下了實據。不由得再想起月橋,便向澄空叫道:「月橋!你在哪兒?你看松狐島的靈狐,他們囘來了!」

說話飄到天空就散了,沒有回應,驟然,一條人影站於斷崖邊,看他身材魁梧,負手而立,就只默默地看着千千,似笑非笑。

千千回看着他,這才想起,剛才只見鹿橋四人,就是不見虎橋。

千千便問道:「你是二師兄,虎橋麼?」

那人笑而不語,倏身就飛走了,千千暗想他在這峭壁上來去自如,輕功竟是如此了得,恐怕還勝妙音一籌,虎橋平日韜光斂銳,原來深藏不露,妙音還以為他可隻手遮天,玩弄人於股掌之上!今天虎橋親眼看着師父跌進懸崖,好像也不怎樣悲傷。

千千於崖壁石隙攀援,翻上懷玉峰,見崖上空無一人,頓感悲愴,心想難道從此就再看不見宓姨,她這樣死了,屍骨無全,也不知如何拜祭,便跪在崖邊呼叫哭泣,良久只有風聲回應。驀然,乍見書齋有人影搖曳,千千連忙站起,見有婦人拿著帚子正在打掃書齋,不錯就是宓姨。

 

千千使用筋斗雲蹤脚和借妙音的赤鬚繩,把宓姨安然帶返草廬。舉目環視,見從小長大生活的家園只餘灰燼,很是痛惜,便走進殘垣瓦礫中試圖尋回剩餘的痕跡,乍見灰燼裏點點亮光,挑開焦土一看,就喊道:「啊!湘子劍!」

千千從冷灰中把湘子劍取出,唰!一聲,拔劍指天,驚見劍鋒閃閃生輝,璀璨奪目,沒想到一場大火,無意間把她煉得更鋒利,更純淨。

乍看殘桓外山邊一條小徑,有四人緩緩步行,正是鹿橋師兄妹,他們果然離開松狐島。千千心想,也許我也應該走,還她天地一片安寧。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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